尸人狩猎者

作者：葛西伸哉

第一卷

第一卷 一卷全

    序曲

    「老师，妳有心愿吗?」

    「什么?」

    年轻的音乐教师在播放肖邦乐曲的同时，被闯入者突如其来的问题搞得一头雾水，只好倾着头表示疑惑。

    「即使说了也没用吧，因为老师已经是大人了。」

    提出疑问的长发少女，面无表情地将苍白的手伸向女教师的头部。没等到老师做出反应，就抓着她的头往画着五线谱的黑板上使劲甩去。

    声音出乎意料的小，并没有像戏剧或电影般发出巨大的声响。

    人类的头颅就这样被击碎了。

    在四溅的液体以及黑板的颜色融合成的一片黑色污渍当中，只有一副卡住的发饰在垂下的一束发丝上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散落在地板的秽物共有四种颜色——血与肉的红色、头发的黑色、骨头与牙齿的白色、以及脑浆的灰色。

    当在场的同学们同时发出惨叫的时候，在音乐敦室最后头的棹原智笑美却噤口失声，整个人如同结冻般地四肢僵硬。

    鼻子中传来血肉的腥味与铁锈所混杂而成的独特臭味。

    这味道并不是第一次闻到，像这样目睹人类头破血流的景象已经是第二次了。

    然而这两者却不能相提并论，现在相当时的情况也截然不同。

    上次的事件就在咫尺的距离内，流出来的鲜血甚至还沾染到智笑美的脸上。

    但，那依然只是一桩单纯的流血事件罢了，头颅既没有碎裂也没有不见踪影。

    原本以为这只是幻觉，她想说服自己相信这是幻觉而摘下了眼镜，事实上智笑美的视力并不差。脸上的眼镜和头上的麻花辫一样，都是为了让外表显得不起眼所作的伪装，经过确认，少女的手中的确没有任何物品。

    没错，她是直接以空手打碎老师的头颅而将之杀害的。

    惊慌失措的同学们纷纷站起来冲往门边。不过音乐教室仅有一扇门，也就是方才少女进来的那一扇。

    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地抓着钢琴的脚就这么提了起来。一只手仿佛抓着纸片似地提起300公斤的重物，往门的前方甩去。

    钢琴直接命中冲在前方打算逃走的女生身上，就这么以女生的身体为缓冲，斜倚着挡在门口。琴体一部份以及一根琴脚也为之损坏，数根扯断的琴弦发出高音，在空中飞舞着。

    既没有命丧当场也没有失去意识，这不知是否该称之为幸运。这名脚部因受伤而动弹不得的女学生就这么趴在地上，拍打着因自己的鲜血而湿溽的地板，并发出虚弱的呻吟。淡紫色的制服早巳染成了鲜红的颜色。

    其它陷入恐慌的同学们立即朝门口蜂拥而上，方才受创于钢琴的牺牲者就这样被众人践踏着。

    300公斤重的钢琴仍旧纹风不动斜在当地。

    一面发出无意义的刺耳哀号，超过十个人以上的学生如同无头苍蝇般地向着钢琴推挤、拍打，脚底下的牺牲者则已经陷入了永远的沉默。

    意图逃走的其中一名学生，被猛烈弹跳的琴弦击中了脸部而蹲了下来。她一样未能幸免地，被蜂拥而上的同学践踏得不成人形。

    「二阶堂同学。」

    从蜂拥而上的人群里，长发少女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拉向自己。

    「咦?不要!」

    被点到名字的二阶堂梓被拉得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原先在门边推挤的人群有半数像是想从闯入者的身边逃开一样。往教室的角落逃散。连呆站不动的智笑美也被人群推挤压迫着，剩下的另一半学生则因为过于混乱，连恐怖的源头就近在身边这件事也没有发觉到。

    「那、那个……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一直都当妳是朋友。妳想想看，妳是从初中部才转进来的外人嘛。那个、并不是恶意要欺侮妳，只是交流沟通……」

    声音因畏惧而颤抖，拼命想澄清的梓却在此时忘记了一回事。那就是『外人』这一个字眼，其实是从幼儿园或小学就在淑鹏女子学院就读的学生，针对眼前这名少女或是智笑美这种从国中才中途转入学校的学生所使用的蔑称。

    少女向着脸色发青的脸伸长了手。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这句话我也曾经说过。」

    少女向着激烈左右摇晃着脑袋，披头散发的梓简短地说。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也没有憎恶，只充满了透明的意志。

    「我也曾叫妳们住手，也向妳们请求拜托。可是二阶堂同学妳们却还是没有停手呢。」

    长发少女说话的方式相当奇特，在开门说话前总是停了一拍。彷佛是在说话前才先吸进所需要的空气一样。

    「对不起……对不起啦……我不会再犯了!原谅我！拜托妳，饶了我!」

    「已经太迟了。我已经没办法停手了。」

    少女的手轻轻地摸着梓的脸颊，接着将手慢慢地移到她的脖子上。

    将老师的头打得粉碎的蛮力这次扭断了梓的脖子——智笑美的脑海里此时浮现了这样的画面。

    但是事实却和想象的截然不同。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梓的声音和身体都发出了颤抖。

    「我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都是为了向妳们复仇才会变成这个样子。所以、绝对、不可能停手。」

    梓原本白皙的皮肤变成了暗褐色，渐渐地因干枯而出现了裂痕。皮肤收缩的嘴唇向外翻出，暴露出来的牙龈就像腐烂的苹果般萎缩在一起，失去支撑力的牙齿也纷纷剥落，丧失色泽而灰白的长发一束束地掉落在地上散了开来。紧黏在骨头上的手指看起来就跟枯萎的树枝没有两样。

    眼睑同样发皱收缩，睁大的双眼只维持了一瞬间。因为没多久功夫连眼球也开始干瘪萎缩，变成白浊的胡桃模样往眼窝的内侧凹陷进去。

    这已经超越人类的认知范畴了。虽然粉碎人类的头颅与提起钢琴这种怪力本来就非一般人类可及，但眼前所发生的异常现象，跟刚刚那种能力相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竟然只靠着触摸就能将活生生的人类化成一尊木乃伊。

    超脱现实、无法想象，一连串非现实的事件在眼前接二连三地发生，智笑美就像是被冰冻住似地，眼睁睁凝视着这一切。

    熟悉的同学就这样变成了不成人形的模样。

    变成七零八落的尸体、变成木乃伊、变成杀人的怪物……

    肖邦的音乐依旧在教室回荡着，优雅轻柔的钢琴旋律未曾停止，没有人想去关掉它，更没有人在聆听它。

    并不是全部的人都持续这种混乱的状态，还有些人已经被吓晕了。

    冷静——这样的形容也不知是否恰当，有人并不把目标放在堵住的门，而是窗户。但是音乐教室用的是密闭的双层安全窗，以空手敲打厚硬的玻璃根本无法打开一条逃生之路。就算真能敲破玻璃，这里是三楼，正下方则是水泥地面的停车场。

    「伊坂同学。」

    「咿呀呀呀!」

    少女接着将视线投往瘫坐在地上的伊坂鞠奈身上。

    被冷酷的声音所点名的鞠奈忍不住而失禁，她用尿湿的裙子磨蹭着地板，死命地想远远逃开。不只是下半身，伊坂的脸也因眼泪和口水而糊成了一片。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求求妳。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不会再欺负妳了!」

    「有这么简单就能停手吗?」

    面对不断用重复字句来恳求的鞠奈，少女轻描淡写地说着。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住手的话，为何当我向妳们拜托时，却没人肯停下手来呢?这不是妳们赌上性命也要坚持到最后的事情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宛如跳针的录音机一般，不停地重复唱诵着谢罪字眼的鞠奈，少女的手一把握住了对方的脖子。

    「我已经停不了手了。哪，伊坂同学。妳有心愿吗?妳有就算用性命作为代价，也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咦?没、没有。我没有!没有那种愿望：」

    或许是以为自己受到了盘问，鞠奈死命地否认。

    「是吗?那妳就只好去死吧。」

    「咦!不对！不对不对，我有愿望!有啊，当然有了！我不想死，我有愿望，所以别杀我!」

    「……那就试试看吧。」

    「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噗啊噗啊噗噗啊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从被撑开的嘴巴中，意义不明的喘息声随着血泡一同喷泄出来。呈现僵硬的舌头无意识地发出阵阵的痉挛。和梓一样，鞠奈的身躯也开始急速干枯。

    失去了水分——不，失去了生命的皮肤开始硬化、绷紧而出现了裂痕。

    满溢而吐出的血液干燥之后，在鞠奈的嘴角留下了褐色的痕迹。但是随着皮肤也变成褐色的情况之下，看起来不再显眼。

    「看来妳的心愿是骗人的呢，那并不是足以让妳苟延残喘下来的愿望。这真的让我很高兴喔。因为妳没有任何心愿嘛——所以也就等于没有存在的资格呢。」

    插图009

    少女将干枯的制服木乃伊以单手抓起，丢向一直敲打着出口的学生群中。

    外观像是遭到害虫腐蚀殆尽的枯木的褐色尸块，因碰撞而碎裂四处飞散。

    注意到飘落在自己脸上的褐色碎片是同学最后可怕的模样而惊声尖叫的人占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则连发生什么状况都无法辨识，只能不断地发出巨大的喧嚷而已。

    「妳们想活下去吗?怀有想继续活着、然后去实现的愿望吗?」

    不知道是在向其它人询问，还是自言自语。少女重复着相同的台词，朝着身陷惊恐的同学们走近。

    这里头有不停敲打着钢琴的人、有着像婴儿一样瘫坐在地上一直摇头的人、也有不在意会打到旁人，而自顾自地甩着椅子的人。

    椅子直接击中了少女的头部。因反作用力而弹开的椅子，在砸中了附近无辜的学生头部后掉落在地上。被意外牵连的学生则当场昏死倒地。

    「啊哈，啊哈哈哈……呼嘻、嘻。太好了，太好了!太……?」

    拿椅子砸人的町田香澄发出的颤抖笑声忽然安静了下来。

    被击中的少女并未停下脚步，事实上只有椅子遭到了破坏。不仅钢管弯曲成头部的形状，胶合的椅面也随之破碎。这并非拿椅子砸人的町田香澄所能造成的破坏，而是因为少女的肉体抗拒椅子的攻击，而将其撞得破碎，甚至让它扭曲了形体。

    反观少女居然连一滴血也没有流，明明头部已经被击中了，那一头长发却没有一丝的改变，同样的发型、同样的表情。和刚现身时的差别仅在目前浑身沾满别人血迹的少女，回过身来用手抓住香澄的脖子。

    「这就是妳想做的事情?妳有着就算把我打昏从这里逃走，也想要去完成的事情吗?」

    无法理解问题的内容——或者说用意，面对拼命大叫的香澄。少女以单手将她提了起来。

    「啪叽……!」

    仅以握力就被粉碎的香澄颈骨应声折弯。后脑杓就这么服贴着背部，长长的头发遵循地心引力向下垂荡着。积存在体内的秽物因为失去大脑的控制，开始沿着大腿滴落在地板上。

    噗叽！

    少女就这样顺势将颈子整个捏碎。香澄的身体往各种体液的混合物坠落而下，掉落在满溢着血与尿的地板上，红色的水沫从一层浅薄的水面飞溅而起。

    少女接着又盯上下一个同学。然后一个接一个把牺牲者抓起、猎捕、破坏、践踏玩弄、使劲摔撞、撕裂，一面又重复着奇妙的问题。

    血与肉的味道充满了整个房间。

    羽嶋熏摇晃着对此光景看得入神的智笑美的右肩。

    「棹原!想想办法啊，妳是班长吧?我不想死呀!要是妳阻止不了那家伙，我就要妳的命！」

    思绪错乱的熏大声地叫着。

    「智笑美，拜托妳救救我！」

    泪眼盈眶地拉着她左手臂的小宫鶫和智笑美一样，是从公立小学转进来的插班生。

    音乐在中途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下一首曲子。肖邦的琴声一直都是优雅的旋律。

    「智笑美。」

    长发少女冷不防转过身来，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没有憎恨、没有愤怒、甚至也没有复仇的解放感。只是以一种满溢着纯粹意念的透明视线注视着智笑美。

    「咿——！」

    熏虽然立刻从旁边逃离，但这里是被封闭的音乐教室，根本哪里也去不了。充其量只能无助地以两手敲打着窗户的玻璃，在教室后方来回奔走罢了。

    「羽嶋同学。」

    少女很快就捕获来回奔走、把散落在地板上的血与秽物踩的四处飞溅的熏。

    「我不要——!我还不想死！别杀我，别杀我——！」

    「自己不想怎样，还是不想被别人怎样都不算是愿望。那只要视情况或者仰赖他人就能『实现』……这是不可能获得结果的。」

    在少女口出冷酚言词的同时，熏的身形也跟着枯萎，最后崩塌倒下。

    这名少女的手已经碰触过班上大半的学生，其中包含因失神而动弹不得的人，还存活着的学生人数只要十根手指就能数完。

    「求、求求妳……可以住手了吧！」

    智笑美大叫着。究竟在发抖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蹲在地上紧黏自己不放的鶫呢?

    「再继续残杀下去也没有意义吧!我代替已死去的二阶堂她们向妳道歉如何，虽然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我求求妳！」

    膝盖在颤抖着，一边勉强以撑在桌上的双手支撑着身体，智笑美一边发出控诉。

    依旧感受不到现实感。与惨叫声互相交织的肖邦，交杂着铁锈的酸味与血肉的腥臭，还有阿摩尼亚臭味所形成的酸腐空气。不停地用双手对人体进行破坏，只需触摸就能将他人木乃伊化的同班同学。

    在早就麻痹的现实感中，智笑美注视着浑身是血的少女。

    现在还有办法阻止得了她吗?阻止她又有什么意义吗?自己又有阻止她的资格吗?

    智笑美在脑海的一角边思考着问题，边拼命压抑着上下咬得喀喀作响的牙齿喊着少女。

    「智笑美妳有心愿吗?」

    「咦?」

    「只有智笑美曾经愿意对我伸出援手，所以我不想杀妳。仔细想清楚后再回答我的问题。妳拥有心愿吗?妳有为了让它实现，就算失去性命且变得不再是自己原先的模样，也在所不惜的愿望吗?先提醒妳喔，自己不想做什么，还是不想被人怎么样，这种不会有结果的事情都不能算是心愿。」

    心愿。即使以性命作为代价也在所不惜的强烈愿望!

    这种东西在自己心里找得到吗?有没有这样子的愿望，这和眼前的惨剧又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忽然间，两个身影浮现在智笑美的脑海里。

    两个拥有相同读音的名字，不论是其中哪一个人，对智笑美而言都是无法取代的对象。

    其中一人严以律己，另一人则不断追寻着遥远的理想，那两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吗?又会提出什么样的答案来呢?

    自己又该如何回答才好呢?

    「请妳回答我。智笑美妳有心愿吗?」

    少女的手徐徐地朝着智笑美笔直伸了过去，沾满血液的手指正智笑美的脸颊上抹着。

    「有心愿吗?」

    「我……我……」

    智笑美看到原先面无表情的少女，这时嘴角仿佛浮现出一抹微笑。

    肖邦的乐曲依然在教室里不停地回荡着。

    第一章优毅与勇生

    契机是在下午第二节的课堂上，由现代社会的授课老师所述说的新闻消息。

    「所以说啊，政府事实上已经妥善编制了反恐部队。」

    「是类似警察特勤小组的组织?」

    「不对不对！是身穿重型装备，一身黑色打扮的危险小队。据说见到犯人一定都是杀无赦呢。网络上可流传了不少情报喔。」

    「那种东西能信吗?我看才不是哪门子的反恐部队，这大概跟不知哪来那种有钱人饲养的老虎，在逃生后回复野性化的故事一样烂的八卦报导吧。」

    「如果只是野兽的话那也还好。我就在网络上看过，例如狼人般的怪物为了吃人而到处攻击的事件。这种与其说是八卦，应该比较像是某种都市奇谭吧。你说呢?优毅?」

    「嗯?喔，或许是吧。」

    向着休息时间围绕在座位旁闲聊的朋友们，棹原优毅答了腔。

    超过180的修长身躯与宽大的肩膀、还有向外直立的短发，这并非刻意做出的造型，而是拜天生的硬毛所赐，笔直的眉毛、身形无可挑剔的男子气概风貌；但是稳健的眼神与略嫌卑屈的姿势，使他给人不是很强势的印象。

    然而这样的前提只能建立在那些没有注意到他拳头上因为挥拳而生出拳茧的人身上。

    虽然现今早已将道服束之高阁，但优毅过去学过空手道并拥有段数，这件往事周遭的朋友们并不知情。同一国中毕业的人在这所高中里并不多见，自然也没有人会知道三年前那桩并未被公开报导的事件。

    至于班上同学之所以会在下课时间聚集在他的座位旁边，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名气或人望。单纯只是因为他身材高佻、又坐在脱离行列的最后一个座位，周围的空间十分宽广，而他既不惹人嫌也不会特立独行，自然也是其中一项因素。

    入学半年，优毅常常警惕自己要保持低调，避免引起纷争。不涉入任何纠纷——甚至避免被卷入，自己更不会主动去闹事，这就是优毅戒慎行动的第一条守则。

    「什么嘛，优毅。态度明确一点啦，你赞成哪一边?」

    「虽然我有自己的看法，不过我还是持保留的态度，毕竟根本没有实际见识过那些东西啊。」

    向着毫不客气往自己背部一拍的同班同学后藤，优毅只能以暧昧的苦笑作为响应。

    这一年以来在东京圈的范围内发生了许多令人人心惶惶的事件。就在上个星期，更发生了毒气瓦斯一口气夺走将近二十条人命的事件。虽然新闻报导将之视为反政府的恐怖行动，但恐怖主义人士居然以KTV作为目标，将客人和服务生一举杀害的说法让优毅实在无法认同。

    「难道你也看过『屏息的房间』?」

    「那是干嘛用的房间?」

    听到平口说了之前从没听过的话之后，优毅摇摇头。

    「是一个颇具名气的网站啦！『未经自己五感确认过的事情，切勿妄下定论。当然，这项讯息也包括在内。』上头就曾写着这句话。」

    「那你这个现学现卖的家伙又是怎么想的呢?」

    「呃……我觉得这真是一句至理名言啊。」

    随便敷衍后藤敷问题的平口，开始谈论起关于『屏息的房间』的话题。

    身分不明的站长在网站上发表原创的散文与评论，以及小说等等，就内容的构成元素而言是十分稀松平常的网站，不过内容素质之高，常常被人四处转载引用，预定出版成书的流言也不绝于耳。对家里既没有计算机，手机也只当一般电话使用的优毅谈及知名网站的事情，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虽然也有站长的本尊是职业小说家，甚至是数名作家联合组成的团队之类的传闻，但依照内容的感觉来看，大概是和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家伙吧。」

    「有这回事啊……那我下次想办法找来看看吧?」

    「快去看、快去看。上网用标题搜寻的话就会出现在第一个项目了。」

    宛如在夸耀自己的见识似地，平口拍了拍优毅的肩膀。

    「……无聊透顶。」

    忽然从旁边的位子传来阵冷漠的高音女声。

    「……凝到妳了啊，岬?」

    「我只是把我的感觉说出来而已。」

    看也不看优毅他们，自顾自说话的是班上的岬理绪。虽然座位同为最后，和优毅并邻，但并不代表她就是身材高佻。真要讲的话她算是娇小一族。微微上吊的眼睛配上尖细的下巴，即使在夏天也穿着长袖的冬天制服，却不怎么流汗。整个人发散出一股固执又难以亲近的味道。

    即使隔着一层制服也不难看出的紧致身材，与长度尚不及肩的短发。从这两点来看虽然颇有运动少女的味道，但其实不过是个回家社的社员。

    「真的是无聊透顶……你们这些人什么也不懂。」

    以冷漠生硬的声音说完想说的话后，理绪依旧没看优毅等人一眼就静静地站起身，然后向走廊前进。她挺直着腰杆，步伐自然且固定，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优毅心想，或许她和自己一样曾经习过武也说不定。

    「她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嘛。」

    「岬会开口说话，你不觉得已经很诡异了吗?」

    后藤貌似不屑地瘪了瘪嘴，平口则一脸不可思议地侧着头。

    确实，升上高中同班半年以来，坐在她隔壁的优毅从没有见过她和其它女生聊天的印象。上课的态度十分认真，下课时间则什么也不做，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

    「那家伙感觉挺恶心的咧，没记错的话，她不是有得什么病吗?」

    后藤向着空无一人的位置口出恶言。

    理绪常常缺课没来，差不多一周一定会有一天没来上课。过去班导师曾经说明她请假是为了治病或检查，当然她也没参加任何社团或是班级会议。

    理绪在同性之间也一样受到排挤，虽然这件事情优毅并不知道。明明身材娇小，却坐在远离同学的最后一个位置，其原因正是因为没人想坐她旁边，那些只想和朋友谈天说地的女生小团体自然而然就把她排除在外。

    「搞不好根本不是生病，我看她大概是吸毒或是参与什么奇怪的宗教吧?刚才那模样不是很像受到电波操控一般?」

    「……不要因为她有点怪怪的，就把人家说的那么难听嘛。而且她长得挺漂亮的啊。」

    「哦?你喜欢那种类型的啊，还真是古怪的偏好。」

    「我才没有!我意思是说她的外表看起来感觉也还不错而已。」

    被平口逗弄的优毅苦笑了起来。只是因为坐在隔壁所以难免会看到，但并没有特别去注意。

    虽然沉默寡书又难以亲近的态度让她扣分不少，但五官整体的威觉也是相当端正。只是在班上认清这项事实的只有优毅一个人。而优毅会留意理绪，也不单纯只因为她是个美女。

    彷佛另有隐情而不让人亲近的冷漠态度，这才是让优毅对理绪感到兴趣——不，是找到共同感的理由。

    理绪方才走出去的门冷不防被打了开来。走进来的却是班导的身影，平口一伙人慌张地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去。

    「棹原，你过来一下。」

    上课钟声并未响起，下一堂课也不是班导师所负责的科目。抱着一肚子狐疑来到导师的身边，只见年迈的中年教师在凉爽的秋天却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并压低声音说道：

    「你家里好像发生不幸的事了，快点回家去吧!」

    「不幸……?」

    优毅最初联想到的是妹妹的事，不过她今早一如往常的上学，现在应该也在上课中才对。应该不会是遇到交通事故之类的意外。莫非出事的是父亲还是母亲吗?

    「详细的事情老师也不知道，总而言之快点回家，知道吗?」

    向老师行礼后，将笔记本往书包里塞。一路上边走边试着拨号到父亲的手机，但是话筒只传来『该号码目前关机或是收不到讯号』这样的制式响应，家里的电话也同样也是进入语音留言。

    虽然老师说是不幸，但实际上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清楚，在传话过程中被人加油添醋也不无可能。电话语音留言可以正常运作，表示家里并非发生火灾或被闯空门；反正能光明正大跷掉讨厌的数学课并离开学校，也未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优毅努力说服自己朝这方面去思考问题。

    虽然一连串的不幸念头不断涌上心头，但是现在想太多也无济于事。

    这不是出自理性的推测或乐观的态度，而只是一项心愿。

    大部分的人，对于自己或家人可能会被卷入事件或意外的风险，总是无法感受到那种切身之痛。就算是在市区内发生了百人以上一口气全数毙命的无差别恐怖行动也是一样。

    但是优毅不同，优毅明白在新闻与连续剧上才能看到的邪恶、暴力、危险，平时潜伏在身边，然后突然在某天就毫无预警地袭来，这种没有道理可言的事情在现实生活中是会发生的。

    不，或许该说他拥有这样的经验。

    是快下雨了吗?明明才刚过中午没多久，天空就被灰色的云遮蔽，变得一片灰暗。优毅的家位于东京郊外，偏离干线道路的住宅街上，从每站都停的民营电车下车后，趁着雨还没开始飘起之前，他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这位同学……」

    被人叫住后回头一望，是一名骑坐在黑色机车上的年轻女性。

    和优毅年纪相仿、手抱安全帽，黑色的骑士全身包覆着皮衣。除此之外双肩与胸门还戴着护具，头发是艳丽的乌黑色，而且是这年头少见的及腰长发。

    她所骑乘的是川崎KLX250R的重型机车，但对车子没有兴趣的优毅看来，只认得出那是中型的越野车，也是这几年防卫厅为了侦察队而采用的车种。不仅如此，这并非市面上贩卖的样式，而是经过和自卫队同等级的加工改造品。

    「在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加油的地方?」

    她的五官可说是相当端正优雅，声音的感觉也很稳重，但是少女的脸上却没有表情，而且从服装上就一目了然，过度整齐划一的打扮也导致整体给人一种如同雕刻或假人般的假象。虽然很美，但令人难以亲近。

    这和理绪那种露骨的冷漠不同，是一堵更厚重坚硬的墙壁。

    差异——优毅自然可以理解。从这名少女散发出来的不寻常感，并不是感觉或气氛这种暧昧不明的东西。

    是味道！

    那是由金属的气味与血肉的腥味所混合而成，对优毅而言是绝对无法忘怀的——血的味道。

    她是哪里受伤了吗?还是说……

    全黑色的服装即使哪里弄脏了也不显眼。但和一身黑的感觉相反，对方的服饰上几乎是一尘不染。

    优毅察觉到她所穿的服装也不是一般款式。保护肩膀和胸部的防具同样是深黑色，上头描绘着盾形的徽章。护具和越野车赛所使用的样式回异，比较像是警察的防弹装备，而且形状更为精致讲究。

    伸长的双脚和凹凸有致的腰线，让人不由得想象起服装底下那经过锻炼的肌肉所拥有的柔软度。

    「怎么了?有听见我问你加油站在哪吗?」

    「啊。不好意思。往前直走到第二个交叉路口左转后就是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因为还不是很习惯机车，所以对汽油消耗的状况不是很清楚……」

    嘴里虽然表示着谢意，表情却一样维持僵硬的状态。戴上安全帽的少女骑着机车离去，安稳的骑乘架式和「不熟」这两个字完全背道而驰。留下来的只有排气管所吐出的恶臭废气。

    优毅稍稍擦了擦鼻尖，方才那不吉的味道被机车废气吹得一干二净，完全感觉不到了。那是错觉吗?或许家里发生不幸的通知刺激着某一部分的记忆，所以才会唤起和现实有所出入的感觉。

    甩了甩头，继续朝着自家前进。

    回到从祖父手中继承而来，和普通上班族家庭全然不符的宽大房子时，天空也开始飘起了雨。深呼吸之后打开玄关的大门，一声「我回来了！」却听不到任何回应。默不作声在客厅迎接优毅的是父亲与母亲两人而已，在市公所上班的父亲与在外兼职的母亲已经比在远地通学的优毅还早一步到家。

    父母两人都在家也就表示——不祥的预感充满了整个大脑。

    「难道……智笑美她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沙发上的母亲面对优毅的问题什么也不肯说。父亲脱下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微微点头，应了句「等等警察就快来了的样子…」。

    打开的电视上正播放着临时新闻。

    画面上是优毅曾在照片上看过，具有典雅古风样式的校舍。警察正在隔离门前推挤的媒体。画面所打上的宁幕是『发生事件的淑鹏女子学院国中部』。

    『在此重复播报，今天下午一点二十分左右，在东京的私立淑鹏女子学院国中部，发生了一名学生在教室引爆炸弹的事件，估计出担30名以上的牺牲者……』

    淑鹏虽还算不上一流的名校，但仍旧有不少名人与企业家的女儿在此就读。新闻节目也强调了这一点，将事情炒作得更加沸腾。虽未将完整的名字播报出来，但似乎某规模庞大的不动产公司社长千金，或是知名评论家的女儿也成了牺牲者。

    事件现场是三楼的音乐教室，在那里上课的确实是智笑美所属的班级。教室里没有任何幸存者，这会是遭同学欺负种下的怨恨所导致的犯罪吗?没有幸存者——语带兴奋的女性播报员声音贯穿了优毅的耳朵。

    『上课的时候突然传来警报器的声响，巡逻车在操场上停了卜来……然后马上一声碰的巨响……真的好恐怖。』

    被数支麦克风包围的学生飞快地描述着，充满兴奋的口气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最先是引爆塞有铁片或小钢珠，极具杀伤力的小型爆裂物杀伤同学，等警察闯入的瞬间便启动了大型的炸弹白杀。警察方面也出现了伤者的样子——这时镜头切换到摄影棚，男性主播淡淡地进行说明的同时，又再度强调有名人或财经人士的女儿成为牺牲者的消息，宛如其它死者丝毫不值一哂。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智笑美会碰上这种惨剧。

    三年前才遭逢那样的事件，这回又是——

    「优毅……冷静点。」

    经父亲这么一说，优毅才注意到自己握紧的拳头正在颤抖着，过度紧握的力量，让指甲咬进了皮肤里。之所以没有感到疼痛，或许是因为过于愤怒吧。

    「拜托你冷静下来。详情究竟如何我们还不知道，你发再大的火也无济于事。」

    「没事……我没事的！老爸，我不会冲动乱来的……」

    调整呼吸后，把松开的拳头搭在父亲的肩膀上。优毅已经长得比父亲还要高大了。

    父亲或许是畏惧三年前所发生的事又会再一次重现吧。

    但是现在情况和当时不同。就算生气事情也来不及挽回，如果新闻所言属实，杀害智笑美的犯人早已一同死于炸弹之下了。

    无论父亲是有多么挂心——即使那只是无谓的操心，这副紧握的拳头现在也没有可以发泄的地方。

    「……当初如果送她去本地的学校读书……就不会遭遇到这种事故了……」

    坐在沙发上两手遮脸的母亲如此感叹。

    「妳是说这是我的错吗?当初赞成的还不就是妳。自己还说比起男女合校，女校对智笑美更有帮助！」

    父亲从衬衫的领子上卸下领带并咆哮道。

    「我又没有这么说！」

    「吵这些还不如烦恼守夜和葬礼的问题……公司方面得请丧假吗?说不定会和其它学生的家属举办联合公祭呢。家长会方面妳处理得如何?丧服要事先准备好喔。」

    「为什么讲这种话?智笑美死了啊，你怎么能……怎么能像是在处理公务一样……」

    「是啊，没错!她死了!就是因为死了才需要举行葬礼或仪式不是吗?她学校的事情我早都交给妳负责了对吧！」

    「过分，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事件里头获救，你却……」

    「妳以为我就不感到难过?哭出来事情就能解决吗！」

    父亲开始拉高音量跟哭出来的母亲争论。门钤响了，但父母的口角还是停不下来，优毅只好无奈地走向玄关。

    外头持续下着雨，站在门口撑着湿淋淋雨伞的，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新闻媒体，而是一名少年。

    身高比起优毅矮了半个头以上，肩膀和脖子的感觉也很单薄，浏海则整齐地维持在眉毛上方的长度。端正却冷淡的瓜子脸，有着比模特儿或艺人更有资格被赞誉为如同雕像般的美貌。不过，却感觉哪里不够完整，或者说欠缺安定感；彷佛拼命压抑着某种在内心骚动不安的东西一样，一股紧张感强调着这人的血肉之躯。前面不是排扣而是拉链式的学生服，是不曾在这附近看过的制服样式。

    正当优毅露出一脸困惑时，少年为了证明自己的身分，掏出学生手册自我介绍。

    「我是创伦学院国中三年级的高出水。你是智笑美同学的哥哥，棹原优毅没错吧?」

    看了学生手册之后，才知道少年的全名是高出水勇生。

    勇生（Yuuki）——和优毅（Yuuki）的发音一样。

    插图020

    「嗯，是我没错……」

    「请节哀顺变，智笑美同学的遭遇，真的是令人万分遗憾。」

    「你有什么事情吗?」

    优毅不解地向挺直身子深深一鞠躬的勇生询问。

    创伦学院的事优毅心里有数，应该是和淑鹏交流深厚，实行直升教育的男校没错。优毅记得这间学校和淑鹏一样，入学费用和学费部属高档，对高出水这个姓氏虽有印象，却想不起来曾在哪里看过。

    「在家逢丧事的时候前来打扰实在深感抱歉，另外关于智笑美同学的事我有点话想说。」

    「咦?那你能进来谈吗?只是现在我家里的气氛有点不太好就是了。」

    「不用!我只想向大哥……优毅哥说而已，方便吗?」

    勇生直视着优毅这么说。一开始他说话打结，优毅判断大概是因为称呼和自己相同名字所产生的困惑；稍稍尖锐的声音，在刻意压低后，明确的发音更加清楚地传达到耳里。

    身后依旧可以听见父母亲争吵的声音。

    「来的是我的客人，我出去走走马上回来。」

    也不知道吵架的两人到底有没有听见，知会了一声后优毅便拿着伞外出。不想去听家里的人彼此叫骂。随手抓来用的，是以前为了躲突然的大雨而在便利商店所买的廉价伞。而勇生所拿的雨伞，则有一个连优毅都知道的意大利高级名牌的小小商标印在上头。

    「下雨天还拉你出来真不好意思，不过这也是为了不让其它人听见。这附近有公园之类的场所吗?」

    按照勇生所言，优毅把他带往处在住宅街的小型儿童公园里。雨天的下午当然一个人影也没有。因为天气的关系，时间虽不晚但天色却已略显灰暗，银色的路灯照射着被雨淋湿的秋千与翘翘板。

    「这种天气长凳也没办法坐，不介意站着说话吧?听说优毅哥是练过身体的人。」

    「我是无所谓……要去茶店之类的地方吗?不过有点远就是了。」

    「不用。如我刚才所言，这是不容泄密的事情，不想让优毅哥以外的人听到，这里反而比较适合。」

    勇生靠近到两把伞的边缘都快彼此相叠。由于雨声的缘故，不如此靠近就听不见彼此的声音。反过来说，这样被其它人听见的风险确实很低。

    「你说只想跟我讲…那你和我妹是什么关系……?」

    「我想你大概没听她提过，我和智笑美同学以前曾经交往过。」

    与年龄一点也不相符的成熟态度和稳健的口吻。勇生没有一丝害臊与羞愧。反而是以几近尖锐的、单刀直入的视线看着优毅回答。

    「咦……?」

    优毅不自觉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经验过那种事情的妹妹居然会交男朋友，别说感到意外了，这根本是难以想象。

    「会感到无法置信也是难免的吧，智笑美同学曾说过，因为自己不擅长和男性相处才会去读淑鹏。证据虽然可能会让你不太愉快，但请看这个。」

    勇生接着掏出来的是贴有他和智笑美并肩拍摄的大头贴记事本。彼此相距勉强只有肩膀互碰的程度，智笑美的表情虽低调却是充满幸福的笑脸，反而是勇生看起来显得相当紧张。

    「啊，不用了，我相信你啦。」

    再怎么样她还是没把详细过程告诉勇生吧。不过即使如此，优毅还是没想到智笑美会轻易地告诉别人关于三年前的事件。对于知道智笑美为何选择淑鹏的优毅来说，也只能认定对方的确得到智笑美相当的信赖了。

    「不过我们也才刚开始交往没多久呢。我在创伦担任学生会长，和智笑美同学是在两校学生会的交流会上认识的。」

    和兄长同名为两人认识的契机，在数度交谈期间，了解双方皆有想改善彼此学校现况的理想因而关系变得亲密，这就是勇生的说明。

    「智笑美总是态度认真又非常努力，比我要能干多了。她一直为了班上有遭受欺负的同学，但自己却帮不上忙这件事感到非常愧疚。」

    「是吗……那家伙在家里并不怎么谈学校的事情。父母又忙于工作，我也曾经有过被她逃避的日子。毕竟彼此已经是国中生和高中生了。」

    即使暧昧地将话题草草带过，优毅心想其实事情并没有这么单纯。自从那个事件以来，智笑美就疏远着自己，虽然优毅也曾有不想过于干涉的打算。

    「智笑美同学有说过喔，大哥曾在自己遭遇危险时伸出援手，就像强壮威风的英雄一样。如果能和大哥一样强的话，一定能将班上……整个学校变得更好。」

    「不对!我……才不是她形容的那样。」

    优毅从目露钦羡的勇生视线中将头撇开。

    解救了她——那是事实没错。但是那个时候，智笑美因恐惧而抽搐的脸孔至今仍深深烙印在优毅的眼里。

    那个表情所恐惧的对象大概不只是对方的男性，同时也包含着优毅。因为得救的智笑美没有依偎在优毅身旁，反而像是逃走般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即使如此，勇生清澈的双瞳仍旧紧盯着优毅。

    「请不要这么谦虚。她也曾说过，自己现在能开怀大笑全都多亏了大哥的帮助喔。对自己所完成的善行毫不在乎，这样对受到恩惠的人而言不是很失礼的事吗?」

    那是不输给滴落在伞上的雨水声般的强烈语气，宛如演说般地口若悬河。

    「……往事也该说够了吧?请讲重点。」

    对于过度直接触及私事的勇生虽然多少感到一些不快，优毅还是在不客气的口气中力求语调平和地问着。

    自己的体格会威吓到他人，拳头里蕴藏着能伤害他人的力量。所以不能引起自己的愤怒。一定得保持心情平稳，随时注意不和他人发生冲突才行。

    「我都忘了!请你听听这个，这是上课时，智笑美的同班同学——一个名叫小宫的女生拨来给我的。」

    「在上课的时候?」

    「不管是创伦还是淑鹏，都不是社会大众所想象那么严谨的学校。因为能以直升的方式升学，态度懒散的学生多得是，而且内部直升组对中途入学的人也普遍存在着歧视。智笑美同学总是说她想一手改变这种校风，只不过她这份心意似乎没能让拨这通电话的人感受到就是了。即使叫她别再打，还是一样在课堂上拨给我……」

    「开始送来的是简讯，后来切换成了通话模式，勇生一边不愉快地如此叙述着，一边拿出手机开始播放录音。有着许许多多的杂音，可以听见惨叫声和脚步声混杂的各种声音。

    「啊、啊啊！救我！高出水同学！」

    在大叫了这么一声后，响起一阵令人发毛的『嘎滋』冲撞音，声音就渐渐远去。手机从持有人的手中滑落了，时而传来的强烈噪音则是手机被踢到的声响。从话筒传来的声音有近有远，恳求与悲鸣与号泣错乱交织，几乎无法清楚听到任何有意义的对话。

    即使如此，优毅还是竖起耳朵过滤声音。

    「……住手……求求妳……救……」

    「不要！别碰我！」

    「……妳有梦想吗?有……的愿望吗?」

    「智笑美想想办……呜！」

    「拜托妳，别杀……」

    啪吱！沙沙沙……

    最后在令人不舒服的破坏声和电子噪音之下，录音中断了。紧接着传来的是『时间下午一点九分』的电子播报音。最后听见的声音，可以肯定是智笑美没错。

    「优毅哥，你有发觉到吗?」

    「……这并非炸弹引起的事件吗?」

    这不可能是如新闻所言，强烈到无人能幸存的炸弹攻击将所有人全部炸死的情况，而是有人个别地杀害学生。也就是那个以一副沉着的语调，询问着『妳有梦想吗?』这种与状况脱节问题的人。

    「我也是如此判断。」

    夹杂着雨声，勇生以压抑的声音断言道：

    「这件事你向警察报备过了吗?」

    如果没有幸存者——也没目击者，连犯人都已命丧黄泉的话，把这些内容和通话纪录一同呈上的话将会是贵重的证据。

    「没有，新闻媒体只是把警方的新闻稿断章取义播报出来而已。换句话说，警方不只是没说出事实，甚至有隐瞒真相的打算。后头所听到的爆炸声响，可能也是赶到现场的警察所伪造的吧。」

    确实，报导的内容并不自然。

    在采访中女学生所回答的是「警报声响起后听到了爆炸的声音。」既然如此的话，为何会没听见让所有学生丧命的第一发炸弹爆炸声?如果是警方攻入后才引爆第二发炸弹的话，犯人本身又是如何从威力如此之高的第一发炸弹中脱困呢?

    更何况是在门户紧闭的室内空间。

    「这个事件就连警察也不能信任，虽说小宫会拨电话给我而不是打110应该不是深思过后才下的判断，不过就某种层面而言可以说是相当幸运的。」

    回想相同学所聊过的对话。

    在东京圈爆发频繁、让人难以理解的不自然恐怖活动与多人屠杀、即使没有先行警告便开始射击也没有问题的警察秘密部队、潜藏在都市的猛兽、吃人的怪物……

    愈下愈激烈的雨拍打着遮蔽两人的雨伞。

    「总而言之，请你来我家里一趟。天气这么差，而且我也想听妹妹在学校的事情。如果不想让旁人听见的话，可以到我房间来说。」

    「感谢你的邀请，我也想听听有关智笑美同学的事。但家里正逢丧事，我去没有关系吗?」

    「既然你是妹妹的恋人，那也不能说是外人吧?跟我来。」

    在客厅迎接从大雨中同家的勇生跟优毅两人并非双亲，而是身着西装的大块头陌生男子。

    「啊啊，你回来啦。你是棹原优毅对吧?旁边这位是?」

    比优毅更为高大的个子。超过190的身高，有着厚实的肩幅与胸膛，耳朵却溃不成型。显然是有过格斗技经验的人。年龄大约二十五岁左右。将换季稍嫌过早。或许是当作雨衣用的大衣挂在左手，以右手秀出证件。

    「我是警视厅的岩切，为了令妹的事故前来拜访。」

    岩切耕一郎巡查长，旁边另一位个头娇小的中年男性自称盛本，却不是来自警视厅而是当地警署的警察。

    「我们现在正轮流拜访每一位学生的家庭。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才会变成这么奇怪的组合。这边的小弟弟是?」

    「请别叫我小弟弟!我叫高出水勇生，是就读创伦学院国中部三年级的学生。」

    由于被当小孩子看待而且对警察感到不信任，勇生态度强硬地向着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岩切刑事回答，然后走进了屋子里头。

    「他是我妹的朋友，看了新闻之后来家里探视。」

    优毅向自称岩切的警察和双亲一同说明。岩切刑事像是了解似地点了点头，仍旧手拿着大衣不做任何笔记，这不起眼的可疑之处却成了优毅心头上的一根针，让他难以释怀。

    「嗯，高出水同学。看来今明两天都没办法进行守夜，让你自跑一趟了。」

    虽然勇生在优毅的带领下已经进到了客厅，不过岩切刑事就是一副相当露骨，想把他请出大门的口气，也不顾被害者的朋友或许有可能是重要的证人。

    而且现在勇生就握有贵重的情报。

    「你说守夜没办法举行是怎么一回事?」

    「那可是炸弹攻击耶!遗体的损害相当严重。坦白说，尸体并非完好如初。那不是能让家族看进眼里的状态。而且还需要进行司法解剖呀。」

    岩切的眉头间挤出了几道深刻的皱纹。

    既然是本厅人员的话，他应该也看过教室的惨状了吧。不是炸弹造成，而是一名女学生所揭开的惨剧现场——优毅的疑惑挥之不去。这个警察，是在隐瞒他所知的真相吗?

    「这样的话，遗体还没经过确认不是吗?搞不好她当时没在那间教室里，或者逃出而获救了也说不定，对不对?」

    母亲破涕为笑地拉着盛本刑事，红肿的双眼有种空洞的感觉。

    但是，优毅十分清楚。那只是不切实际的希望，妹妹确实就在那间教室里。因为保留在勇生手机的数据里，有着叫喊智笑美名字以及智笑美本人的声音。

    「这个嘛，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啦……不论如何在只完成现状确认的情况下，就连遗体的正确数目都还无法判断出来。现在辨识小组正以DNA鉴定确实人数中，似乎还得耗上一点时间呢。」

    岩切代替正因不知如何是好而说不出话的盛本答腔。他所谈及的遗体损害是严重到连死亡人数都无法确认的程度，听起来好像是被搅烂的一团碎肉似的。

    智笑美确实就在现场，但是优毅无法向父母开口说出这件事。因为优毅一样也有想紧抓住一丝希望的心情。

    「你们觉得她像是会逃课的人吗?」

    优毅向那冷淡的声音回头，如同是刻在石头上的生硬表情，勇生瞪着对方父母两人。

    「你！你是智笑美的朋友吧?为什么要讲出这种话，」

    「妈，冷静点！」

    优毅挡在中间制止了发出剌耳嗓音，粗鲁地向勇生揪打的母亲。

    「她曾告诉过我，父母把自己当做坏掉的东西一样来对待，只会穷担心，让她也无法敞开心胸。只希望你们能以更普通的态度来对待她，而且智笑美同学说得好像这全是她的错一样。还说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上有阴影，才一直不能让你们感到放心……但明明就没这一回事。」

    「你、你这兔崽子，太没礼貌了吧！哪来的野孩子啊!我们可是她的父母哪!」

    盛本刑事安抚着发怒的父亲，岩切刑事则是不发一语地站在那里。

    「没礼貌的是你们吧，我有一个叫做高出水勇生的名字，正因为是父母所以就能理解小孩吗?你们知道小孩的事情吗?并没有吧，她有感到多么烦恼，但是又多么努力让自己能够开朗活着，你们一点也不知道!请好好认清事实，智笑美同学已经死了!」

    「高出水！老爸你也冷静下来，」

    勇生的心情优毅能体会，但是他未免也说得太过火了。这位名叫高出水勇生的少年或许天资聪颖又端庄有礼，但是个性也太过于一根肠子通到底了吧。

    「高出水……啊啊，难道你是那个海法温特公司的……高出水社长的公子吗?那个人确实是创伦的理事长没错。」

    「这和我父亲没有关系。」

    勇生微微皱着眉头，回身看着岩切刑事。

    听到这句话优毅也想了起来，海法温特控股——是这一两年来，以数件强行收购企业的事件在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的公司；旗下设有规模庞大的服务业和消费金融等公司。海法温特这个公司名称，据说缘由是来自高出水社长的名字。

    「不管怎样，请你回去，我们家现在可忙得很!」

    「好，我今天就先告辞。等正式葬礼的日期决定了，请再通知我一声。」

    「滚!我才不想让你这样的人参加智笑美的葬礼!」

    「我是智笑美同学的朋友，有资格送智笑美一程。」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这家伙说了算!」

    「小孩可不是父母的东西，你们才没有权利规定我和智笑美同学之间的事，我会以亲朋好友而非遗族的身分列席参加的。」

    向着最后改用『你这家伙』来称呼的父亲，高出水如此回答。外表虽故作冷静，内心则埋藏着明确的敌意——不对，是轻蔑的态度。

    优毅紧追着向玄关迈开步伐的勇生，父母依然待在客厅里没有送客的打算。没错，现在让他远离双亲的眼前是明智的行为，但是他还有事情想问这位妹妹的恋人，至少得约好下次见面的机会、确认联络方式不可。

    「你是棹原智笑美的朋友吧?方便让我从头问你详细的事情吗?」

    盛本刑事也站在优毅身旁向勇生开口道。

    「我没有什么事想向警察说的。」

    勇生将手伸向名牌雨伞的同时，忽然门钤响了起来。

    「嗯?」

    玄关出入是空间不到三公尺宽的狭窄场所。让争执不休的两个人让开之后，优毅没有任何防备地打开了大门。

    智笑美就站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问，优毅的脑袋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相同的地方只有那件淡紫灰色的制服而已。可能是没撑伞走过来的吧，长长的头发黏贴在脸和肩膀上，雨滴不断从裙子的下襬滑落，湿透的制服底下依稀可见内衣肩带的形状浮现。

    「……妳是?」

    会是妹妹的朋友吗?但是诡异的姿态让优毅提高警觉。

    「你果然在这里，勇生同学。」

    少女不理会优毅径向勇生说话。

    「我手机坏掉了，用公共电话打电话到你家，佣人说你一回家就出门了。所以我就想说会不会来这里，果然不出所料，让我在这里找到你。勇生同学想的事情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喔。我一直在找你，没办法让自己停止找你，其它的事情我全都管不着了。」

    由于湿透垂下的浏海遮着眼睛，无法判读出她的表情。少女只是将嘴角歪斜成不自然的笑容，无视优毅和盛本刑事，自己一个人念个不停。

    「小宫同学……?」

    勇生唤着眼前少女的姓氏。

    「不要，叫我的名字啊，叫我小鶫。你愿意和我交往吧?因为智笑美已经死了，勇生同学恢复自由之身了。而且我比智笑美还要喜欢你好几倍，」

    「我应该很清楚地跟妳表示过了，我既无法尊敬像小宫同学这样的人，也不会感到关心，当然也没有交往的念……」

    话说到这里，勇生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优毅也跟着倒抽一口气。

    小宫，小宫鶫——这名字，不就是打电话给勇生那个智笑美的同班同学吗?这声音不就是在录音里头叫着智笑美名字来求救的声音吗。知道智笑美已经死亡的她，那个时候不是正和智笑美在同一个教室里吗?

    应该和妹妹一同死无全尸的少女，为何现在会在这里?就算警方的新闻稿和电视新闻都是骗人的，这个意外和某种事件有所关联是肯定不会错的。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快离开她!」

    岩切刑事大吼一声打断了优毅的思绪。

    从客厅一跃而出，抛下手腕上的大衣掏出**。

    那不是**，全长超过70公分、有着向下突出的方形弹药匣，外观感觉像是小型机关枪，但也并非来复枪。拥有狰狞的机能美，这是纯粹为了杀人所设计的钢制构造物。

    Franchi-SPAS15——意大利制的军用散弹枪。这根本不是日本警察平时使用的武器。

    优毅不自觉贴紧着墙壁，与其说是听从命令不如说只是对未曾见识过的大型枪枝心生恐惧；勇生也一样紧贴着墙壁，此时岩切与小鶫间诞生了一道狭隘却足以射击的空间。

    这一瞬间——岩切没有任何的犹豫，拙下了单手拿稳的Franchi-SPAS15的扳机。

    不受任何抑制，短促生硬的射击音打破了雨声。

    小鶫以弯曲着腰部的姿势，撞开了半开的大门被压挤出外头。

    射出的子弹并非一般的散弹。若是散弹的话，站在附近的优毅两人绝不可能毫发无伤，这是专门用来对付熊或山猪等大型动物的重弹。

    十二口径散弹尺寸的金属块重约三十四克。单只看弹丸的重量，则是四十四口径Magnum左轮**子弹的一倍以上。运动能量更能与大口径的来复枪匹敌。

    优毅动弹不得。

    现在是发生什么事?

    这个少女是小宫鶫本人吗?

    为何警察使用散弹枪?

    为什么没有警告和威吓就突然开枪?

    「岩、岩切巡查长?你这是干什么?那把枪又是?」

    盛本刑事也恍神地愣在一旁。

    「快让开!进到屋子里去，」

    岩切正想把大门关上——但苍白的手指插进门缝里防止门锁扣上。

    小鶫站起身来，意图再一次进入屋子里。

    毁坏的弹丸从少女的腹部无力地落下，穿过门缝滚进了屋内。

    「呜！」

    身高将近两公尺的巨汉岩切冲撞大门，利用身体的重量以肩膀奋力顶住。

    可是少女潮湿的纤细手指却将其推了开来。一点一滴渐渐地，大门很确实地被推了开来。

    「岩切巡查长，你在干什么啊，快住手！」

    盛本刑事抓着岩切的身体从门边拉开。

    「快退下!这家伙不是普通的状况！」

    哔叽!

    钢铁与涂装胶合板所制成的门板在少女白细手指的力量下，开始磨合、扭曲、龟裂。

    或许是回答盛本时注意力分散，大门一口气被打开，岩切也被推飞出去。门轴毁坏，倒下的棹原家大门压住了岩切。

    站立的小鶫依旧把一副僵硬的笑容挂在嘴边。被泥巴弄脏的制服上，腹部的地方因破裂而开了个洞口。从洞口可窥见的皮肤是异常雪白，没有红黑色的伤口、没有蓝黑色的瘀青、也没有鲜红的血水。

    刚刚之所以会被打飞出门外，是因为子弹无法在肉体上造成伤口和贯穿而停留在表面，能量转而推压在小鶫的身体上。

    「你们快逃啊！」

    倒在地上的岩切对着优毅等人大吼。

    「妳没事吧?」

    「老伯别凝事，我是来见勇生同学的。」

    小鶫将手放向轻怱大意而靠过来的盛本刑事脸上——一口气将之捏个粉碎。

    壮年的刑事在一瞬间失去了头颅的四分之一，以两眼为中心从两边的太阳穴到整个额头，一只小手能抓住的范围就这样被完美地挖开了一个大洞。

    皮肤、肌肉、骨头、脑髓……区隔出颜色的构造就像标本一样暴露而出。不规则切面的则是小鶫的手指形状所造成的。

    「啊嗄……?」

    或许是还想说些什么，也可能只是失去大脑的脊髓所引发的生理反射。从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曾经是盛本刑事的肉块就这样躺下、溅出一摊血水。

    被血水所溽湿的小鶫的手。使优毅回想起「那件事」。

    「啊、啊啊……哇啊！」

    勇生发出惨叫跌坐在地上，在走廊上往后退。像是错过了什么一样，优毅的双亲终于从客厅走了出来。

    「咿！」

    眼见惨剧的情景，母亲紧依着父亲跌坐了下来。

    「我是岩切!目标在我这边，马上叫猎人过来，」

    对着无线对讲机呼叫的同时，岩切再度拿起散弹枪，但是却无法发射。

    优毅的双亲就在他和小鶫的延伸轨道上。

    「你们是智笑美的爸妈对吧?我讨厌你们。其实我很讨厌智笑美，所以我也讨厌把智笑美生下来养育长大的人，如果智笑美不在这个世上的话，勇生同学就是我的东西了。」

    小鶫伸长了双手，左右手分别触碰了优毅的父母。

    「妈妈，爸爸!」

    优毅发出一声大吼，反射性扑了上去。对准小鶫的后脑部挥出握紧的拳头，但一瞬间他感到了犹豫。

    这样好吗?揍人也无所谓吗?即使是为了保护重要的家人，用这只手打伤对方也是可以原谅的吗?

    如果所学的是柔道的话，还有可能在不造成伤害的情况下制服对方，但是凭优毅所习得的半吊子空手道，除了制造伤害外再没有其它手段了。

    伤害少女，四处飞溅的血液污染了双亲的脸。畏缩的父母就像那一天的妹妹一样，用冰冷猜忌的眼神看着优毅——如此这般的想象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即使如此，加速的拳头还是没有停下。

    穿着和妹妹一样的制服、和妹妹不相上下的年龄、和妹妹大同小异的纤细身体，一记直拳向着这样的少女后脑杓飞去。

    命中——就只是这样而已。

    立刻收回拳头的优毅手上，留下的是奇妙的触感。既像是不怕赤手空拳殴打的钢铁壁面，同时又像殴打软绵绵海绵般的感觉。

    「啊咕!呜嗄啊啊啊!」

    一边发出抽搐着喉咙的奇怪声音，优毅的父亲就像木乃伊般逐渐枯竭。皮肤转为褐色干枯、毛发掉落、西装从身上滑落而下。母亲早干瘪成像枯木一样扭曲崩落。

    优毅在满脑子混乱的情况，半本能地从玄关大厅朝着屋子内部后退。

    「你也过来！」

    就算浑身颤抖，还是尽力站起身的勇生，优毅抓着他的领子往客厅方向拉去。

    「智笑美的大哥?对了，就问你看看吧!反正这问题向大人说也是白费唇舌。大哥，你怀有心愿吗?有什么哪怕抛弃性命，变得不再是个人类也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一边询问着，小鶫一边缓缓抬起了手。拾起那只被盛本刑事的鲜血所染湿、以离奇的方法杀害双亲的手。

    「离她远一点!快逃啊！」

    岩切发出嘶吼并以散弹枪射击。

    第二发、第三发——弹匣中的六发子弹全数射出。

    能将猛兽立刻击杀的十二口径铅弹之冲击力道使目标激烈摇晃，虽然让小鶫踉舱了两三步。但还是没能嵌进她的皮肤里。子弹不是被反弹回来，而是停在皮肤表面一瞬间，然后就直直落下。她的身体并不是单纯只有阻挡着子弹，根本是连整个物理法则都无法通用。

    「勇生同学，和我在一起嘛，智笑美已经不在了。」

    小鶫一面滴落着雨水与血液，一面一步接着一步地靠近勇生他们。直接穿着鞋子来到走廊，把开着未关的房门从门轴上扯下后踏进了客厅。

    「走开，别过来、怪物！」

    「走开……别过来，怪物……你这是在向我说话吗?果然不是智笑美就不行吗?」

    「是啊、没错！滚开，我讨厌妳!」

    「笨蛋！随口附和她就好了!要是恼羞成怒的话这家伙会……」

    岩切向做出宣言的勇生嚷嚷着扑了过去。

    「讨厌我?因为是我所以讨厌?我有那么讨人厌吗?只要不是我谁都好吗?勇生同学就会喜欢吗?」

    虽然说起话来完全不带一丝感情，但是音量却已经大如凄厉的惨叫。

    小鶫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抽搐。肉块发肿、湿掉制服下的肩膀膨胀了起来，撑破淡紫灰色的衬衫，暴露而出的发胀蓬松肉块瞬间改变了形貌，变成了人类的脸。

    变成了优毅和勇生都十分眼熟的、智笑美的脸。

    原先的头部也开始膨胀、崩坏，一飞而出数根长形肉色触手的前端上头，附着比本尊小上一圈的智笑美脸孔。制服破裂露出一身内衣的少女上半身上，伸长的脖子就像是蛇一样舞动旨。

    「勇生同学!」

    「勇生同学!」

    「勇生同学，」

    「勇生同学!」

    「勇生同学！」

    「勇生同学!」

    数张带着扭曲媚态表情的脸，呼唤着勇生的名字。

    「不、不、不要喊了……不要喊了——!」

    面对这绝顶反胃的情境，勇生发出惨叫。

    「你们两个都闪开！」

    岩切刑事丢下空无一弹的散弹枪，从挂在西装内侧的枪套上拔出**。

    M1911A1-MIL-SPEC（一种美军制式**）以CoIt公司的Govenment型**为原型，取Springfield-Armory公司的零件所改良，形状粗犷结实的自动**。这是美国海军和FBI也广为使用的枪枝。

    但是有枪却开不得。因为优毅两人近在咫尺。

    「勇生同学、勇生同学、勇生同学、勇生同学！」

    长着智笑美面貌的脖子，朝着岩切刑事一直线伸长。智笑美的脸张开了血盆大口，不知何时。本尊所不可能拥有的尖牙长满了上下两排。

    「呜！」

    有五公分长的牙齿猛烈剌进岩切闪避不及的大腿。长裤上渗出了鲜血，岩切朝着咀嚼自己大腿肉的头部，于近距离发射45ACP弹。

    像是被向下挥击的锤子殴打似挨枪的头应声弹开，受到撞击的地板上出现了裂痕。

    一般和恐怖主义份子或麻药组织枪战的时候，颇受人爱用的九厘米帕拉贝伦（Parabellum）口径子弹的「护身用」副武器，虽然有充分的贯穿能力，阻滞力（SstoppingPower）却不足，所以岩切这把不符合潮流的枪，足以大口径借着爆发力将敌人向前击倒为目的的**，打击力十分强大。

    不过，怪物仍旧毫发无伤。

    即使受到了冲击，子弹本身却没有发生作用。

    「堕坏确认，请尽速前来！」

    急速接近的警报和引擎声在棹原家前面停了下来，一群武装团体湿着靴子从被破坏的大门直接闯进。

    这并非岩切的呼唤让他们感应到了，而是收到联络后加紧赶路的部队终于抵达。

    人数有四人，全员都穿着外观状似赛车手的深黑色紧身套装，胸部和肩膀也装备有黑色护具，头戴深色面罩的安全帽保护头部。全员身上的共通点就是仿照短剑所描绘在胸部和袖口的象征图案。唯有个头比较小的两个人身上的防具另有个人的标记。剩下的两个人虽没岩切的块头那么大，也是身体锻炼结实的成年男性。

    「棹原同学，快离远一点!」

    「咦?」

    将体格不错的男人推开，突然闯进客厅的人物叫着优毅的姓名。护具上画着星星的标记，从身形来看是女人的身材曲线，而且十分年轻。

    听到耳熟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优毅不禁注视对方。

    但是比起声音更引入注意的，是她们的造型打扮，接着是拿在手上的枪。

    黑色的服装和防具与在车站前遇到骑着机车的少女是一模一样的。

    而且她拿在手上的枪械，乍看之下和大型的左轮枪（Revolver）颇为相似，可是预装子弹的转轮有三个，而且彼此被错装开来。

    而另外一人，绣有拉弓射手标记的男子，手上的东西也很异常。虽然枪口是对着正前方。枪身在途中却几度变形扭曲，枪械的主人身形是属于少年的体格。

    不管是哪一把枪都和岩切所持有的散弹枪或**不同，并不具备合理的机能性。就像完全不懂枪械构造的小孩，凭着天马行空所描绘的枪枝和前卫艺术家的想象融合起来一样，虽然无庸置疑那是一把枪，却是实用的枪所不可能会有的形状。

    也不管自己和变成怪物的小鶫之间有其它队员存在，年轻的男子扪下了扳机。

    干涩的发射声，从枪口射出了一道光。

    白色的光线画出一道不可思议的轨道，避开优毅直接击中了怪物。

    「勇生同学!」

    这是惨叫声吗?

    肩口撕裂开来，肉片和体液四处飞溅!那是体液而不是血液，颜色为浓稠的黑色。

    「换我来!」

    三个并列的黑铁色弹巢就像吃角子老虎的滚轮一样各自转动，然后同时静止。被少女枪械发射的子弹命中之后，小鶫的身体表面覆盖上一层白色的冰幕。连细微的死角也难逃结冰。这不是幻影，而是**应该不可能发射出来的，货真价实的冰，优毅的脸颊上也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趁现在，优毅同学快退下!」

    「妳是……岬吗?」

    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这个声音就是教室里和自己座位并邻的岬理绪。但是难以把她平时总是一个人闷不吭声的模样，和眼前一身武装与怪物对峙的样子联想在一起。

    「布里凯莉玛（Pulcherrima）、里盖尔（RigeI）！你们两人都太靠近了!先行后退！」

    身上没有个人标记的男性大声叫嚷着，并握着**。

    和岩切相同的Franchi-SPAS15。他使用的是『普通』的枪械。如果在这个地方挥舞着军用散弹枪能称得上『普通』的话。

    「勇—生—同—学—！」

    冰块碎裂所露出的小鶫肉体，因为寒气皮肉冻成了红色并受到了伤害，受伤的地方往上翻起并进一步改变形貌。

    不只是手脚，就连身体也没保留原本的形貌。无数只皮肤色的蛇互相缠绕，状似痛苦地扭动着；那些蛇的头部全是智笑美的脸，长着尖牙、伸长着舌头、两眼失去焦点朝着不同的方向露出笑意。笑容侮蔑的智笑美。

    人面蛇聚集在一起，直径将近两公尺的肉球向上膨胀几乎快顶到客厅的天花板，电视和橱柜都被压得粉碎。

    「哇啊啊啊啊!」

    优毅拉着勇生的手想要逃走，但是一回身立即碰到一扇玻璃窗，而他颤抖的手没办法顺利解开上面的二重锁。

    过去明明有着能将他人制伏到奄奄一息的力量，可是在自己遭逢到危险的时候却无法采取有效的行动，这种无力感更加深了优毅的焦虑。

    「勇」、「勇」

    「生」、「生」

    「同学」、「同学」、「同学——」

    无数的脸一边展开疯狂的女声合唱，一边摇曳摆动。其中的一张脸袭向了枪型歪曲的少年。

    「这个怪物!」

    形状怪异的枪射出一道光线，然后子弹飞射而出。

    一发、两发。接连地命中，留下两道弹痕。

    不过蛇形的长颈并未就此停下动作。

    在发射出第三发前，射于突然跪倒在地无法动弹。匕首般向前伸出的牙齿剌进了安全帽和衣服间的空隙里，鲜血随即喷出，射手倒地不起。智笑美的脸就这样一把咬住。把发出痉挛的身体抛了出去。

    当少年撞上焦虑不安的优毅时，早已是气绝身亡的尸体了。优毅一碰，他的体重十分轻盈。可能是怪物的牙齿切断了扣环，安全帽掉了下来；从中所露出来的脸庞。不出所料是和优毅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但是他的脸并没有因为死亡的苦痛而产生扭曲，反而是异常地表情松缓，忘我的微笑。

    近在眼前的血腥味钻进了优毅的鼻孔。

    他迅速地护着勇生，不让尸体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呜！」

    理绪枪上的弹巢再度转动、然后静止。

    这次射出来的子弹产生的不是冰，而是火焰。缠在小鶫身上的破碎制服转眼起火燃烧，变成了焦炭。虽然四周的墙壁也受到波及起火，纠缠在一起的肉块却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火势也蔓延到了身旁的窗帘上，优毅慌忙地想远离火苗。可是也没办法靠怪物太近，最后只能被迫躲到房间的角落。

    「笨蛋!有人会在房子里头放火的吗!妳能不能灭火?」

    「啊……我试试看。不，我一定能成功灭火!」

    在挨了神情痛苦的岩切一阵骂后。气息异常粗野的理绪如此回答着。她将护面的面罩向上掀起，外露出满布汗珠的脸孔，正因发热而满脸通红。

    这不单纯是因为激烈运动的缘故。她的眼眶呈现湿润，而且焦点模糊不清。

    理绪将视线对准着火的墙壁，拿稳了枪。弹巢又再次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开始转动，设定在特定的位置上。

    「呜……啊啊……啊哈！」

    按下扳机的瞬间，理绪发出了万分激动的声音。既像是住作梦，又像是在大笑一样从张开的嘴里溢出温热陶醉的气息。

    水蒸气溢满整个房间，火焰于剎那间消逝。原本燃烧的墙壁被一层霜覆盖着，窗廉则冻成硬梆梆的模样。

    就在这时理绪也跪了下来——不，该说是一屁股摔在地上似地跌坐了下来，两膝不成体统地张得大开。

    插图035

    没有个人标记的两名成员挺身站在优毅和勇生身前持续开枪射击，但是其中一人也被智笑美们的尖牙袭击而失血，痛苦地蹲下身子。岩切刑事也越过黑衣男子的肩头开枪，怪物只是感觉不快地缠绕着脖子。看不出有对牠造成伤害的模样。

    妹妹突然地死去、发射散弹枪的警察、眼前的怪物、一身武装的同班同学……所有事情都不合常理，无法理解。

    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优毅能做出判断的事情。

    现在，自己一伙人正面临生命的危险，理绪与死去少年所使用的枪械，对于那头被散弹枪直接打中也面不改色的怪物能发生作用。

    此外，那头怪物是无法饶恕的存在。

    对于亵渎智笑美姿态的敌人所产生的愤恨，超越了求生的欲望与面对死亡的恐怖，于一瞬间凌驾了束缚着优毅的暴力忌讳。

    「咦?」

    但是满身是血倒在地上的少年手上却不见枪的踪影。虽然尸体还是维持着手握握柄、食指卡在扳机上的形状，但是却四处不见那把变形的枪枝。

    那把枪到底在哪?因为这名少年才刚使用过，所以保险装置一定是打开的。只要能扣下扳机的话应该就能发射才对，即使自己是外行人，只要能在近距离用炮火猛攻的话一定能奏效。

    无助地在地板上茫然寻找武器的优毅，碰触到陈尸在地上少年的手。

    指尖上有着像是触碰到针头一样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背脊流窜而上。

    原先包覆着少年手掌的黑色手套居然分解成细微的纤维，且如同水丝顺着玻璃表面落下一样流到了优毅的手上。

    不对，这样的形容并不正确。因为黑色的皮膜是违反了地心引力攀附上来的。

    黑色的材质连优毅的手指也完整包覆，形成了手套的形状，甚至保有缝线处。没有使用丝绸和皮革也没有上油涂装，泛着奇异光泽的手套，就像里面缝有天然蚕丝似地，随着光线的不同，交错闪烁的线条浮现出来。

    外观就和神经的示意图还有精密的电子回路极为相似。

    对再度发生无法理解的事件感到困惑的优毅，手掌发出了热度。自然握住的拳头发热作痛，从内侧萌生出的「某样东西」开始压迫着优毅的于指。

    「啊！啊啊啊、啊啊！」

    手心中有一把**出现了，就如同『出现』两字字面上的意思，从无到有的实体化，将近三公斤实实在在的重量让优毅的手垂了下来，他不经意地伸出左手辅助支撑。闪烁着黯淡钢铁色泽的枪体、长度约有四十公分的粗大方形枪管、完美符合优毅手掌大小形状的握把、枪体上找不到圆筒形的转轮。乍看之下的印象是把大型的自动枪。

    和少年所持有的变形枪枝并不相似，这是把外表更为诡异的枪。

    应该是击锤存在的位置上，有副巨大的「锁」被组装着。可说是介于南京锁和号码锁之间的混合体，复杂地交错形成的构造物。不仅如此，枪口被状似熔化的铁给阻塞住，简直就像在抗拒发射子弹一样。

    「这是……枪吗……?」

    「棹原同学，你能召唤出吗?射牠!射那只怪物!快点!」

    依旧坐在地上的理绪喘着气大声叫道。

    「勇勇勇勇勇勇生生生生生生!」

    缠绕成球状的肉块缓缓地接近，身上没有徽章的两个人所射击的散弹枪，只能一时止住牠的脚步。

    优毅听从理绪所言，站起身来有样学样地举起**，对准幻化成怪物的小鶫。

    不过扳机却怎么样也压不下去。虽然已经用力地按压，却还是被牢牢地固定住动也不动。

    寒意！

    扳机稍微滑动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妙的感觉袭向优毅的身体。后颈部附近产生的麻痹一眨眼间往四肢的末端窜流而去。

    就像忍耐许久的尿意获得解放一样，又或者说如同自慰时射精的瞬间。和最为高潮的刺激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降临那种感觉类似，一种强烈又甜美的快感。

    和意志或感情完全无关，是直接地、没有顾忌地，靠着一股作气，直冲快乐神经的冲击。

    优毅惊觉自己单膝跪了下来。

    是在什么时候腰和脚虚脱无力的呢?

    这个快乐的感觉是什么?是枪给予自己的吗?

    好想用这把枪开火。

    想把压抑、混乱、翻腾不已的东西一举解放、想射出让自己感到舒畅、想破坏站在眼前的敌人——冲动占据了整个脑子。

    保险装置有锁上吗?优毅如此想着，尝试套弄那个奇怪的「锁」，但是发现不到任何像是开关的玩意儿，焦躁的指头颤抖地抓扒坚硬的表面。

    「你不会开枪的话就让我来吧，借我一下!」

    勇生伸出手想从优毅的手上夺取枪枝。在面色铁青的脸庞上所张开的瞳孔充满着意志力。那是一股忍受着恐怖、紧咬牙根、强迫驱使着感到胆怯、打算一走了之的身体做出行动的精神力量。

    哔叽!

    勇生和优毅的手触碰的那一瞬间，手套发出了脉动。

    在那冲击之下，优毅取同了自我的意志。想开枪、想射击、还想再更使劲地拙扳机的冲动逐渐冷静了下来。但是并没有完全压抑住，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刚好一半一半的感觉吧。

    如同心脏一样跳动的手套上头，表面的薄膜犹如脱了一层皮一般，漆黑的颜色产生了分离，向着勇生的右手感染而去。和优毅当时的情况相同，没有厚度的漆黑影子攀附而上、开始立体化，在勇生的手上诞生了新的手套。不光是手套，不一会功夫连枪械——理绪所说的也显现而出。

    和射击会拐弯子弹的变形枪与被封印的大型枪皆不相同，又是全新的造型。

    回转式多管机关枪——格特林机枪（GatlingGun）缩小成**大小的形状。不过，五根枪管各自的长度和宽度都不尽相同。

    这又是一把不可思议的枪械。

    「呜、呜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勇生扣下了扳机。

    形状不一致的枪管开始旋转，枪口闪烁着断断续续的闪光。

    命中、命中、命中！

    在弹道的尽头。怪物的皮肤被打得皮开肉绽，交缠在一起的蛇体其中一只遭到碎尸万段。攻击确实发挥了功效。但尚不成致命伤。

    「啊呜！呜啊啊！嗯、嗯！」

    三发、五发、十发——勇生持续射击着。

    腰杆直打颤，半张的嘴巴就像太热天的狗一样呼出一丝丝的热气。

    和优毅感受到的属同一性质，但是更为强烈的感觉正袭击着勇生。

    理绪会露出一副高昂的表情，持着变形枪的少年会跪倒在地，死了之后更露出愉悦的表情，全是这把枪搞的鬼。

    「呜，喔嗯嗯嗯嗯嗯！」

    肉球因发散性的伤害导致形体开始崩坏塌落，却仍一面向前逼近。

    不管优毅怎么使劲用力，扳机依旧纹风不动。

    勇生也到达了极限。放下跌坐了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

    「快逃，动作快!」

    重新站起身的理绪再次举枪——举起了她所持有的。

    三个弹巢开始旋转，射出了非火非冰的子弹，着弹点的肉块爆裂了开来。

    可是怪物的行动并末停下。

    「找掩护！避难优先！」

    **弹药射尽的岩切拖着受伤的脚大叫道。黑衣装扮的男子也拖着倒下的同伴朝着玄关打算离开。

    优毅也想逃离这里。只要这把枪无法射击，那他也只剩逃走这个选择了。但是下半身却使不上力——一心想射击时所沉浸的快感让腰腿虚脱无力。而成功射击出的勇生所感到的脱力程度更在优毅之上。浑身虚脱、精疲力尽，只能勉强维持张开眼睛瞪着怪物的状态。

    不仅如此，在出口前方还有蠢蚕欲动的人面蛇块挡着去路。

    「我是布里凯莉玛！堕坏的尸人太过强大！里盖尔被干掉了！」

    里绪对着无线电对讲机呼吸错乱地叫着。她也处于勉强以膝盖撑起身子，无法跑步逃走的状态。

    「yyyvvvgggggg……gggggg!」

    怪物的嘶吼已经听不出是人类的语言了，因勇生与理绪的枪击而形成的伤口所滴下的液体，和一般血液不同、飘散着腐败的气味。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优毅曝出了一声惨叫。

    自己将要死在这里吗?被蹂躏妹妹尊严的怪物牙齿刺进身体、就这样在不明白家人是为何而死的情况下死去。

    一身锻炼过的本领毫无用武之地，于手上诞生的枪就这样一次也没派上用场而死去……

    在懊悔不已的优毅背后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冲破客厅的落地窗，一台机车从院子飞了进来。

    那是似曾相似的，漆黑的川崎KLX250R。

    身穿和理绪相同黑色装备的骑士划过一道惊险的甩尾从车上一跃而下，机车就这样倾倒着一路滑行，猛烈地撞上怪物后停了下来。

    「gyvvvv！」

    新敌人的现身使怪物停止了动作。

    回身张望的优毅抬头看着解救了己方一伙人的人物。

    「你们没事吧?」

    黑色长发的少女抛下潮湿的安全帽，在怪物的面前露出高贵美丽的脸孔。她的表情上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也没有亢奋，只是以漂泊的眼神注视着身上带有一串和自己同年龄层少女脸孔的怪物。

    没有错，她是在车站前遇到的那个少女。在这个距离之下可以清楚地判别出。描绘在胸前护具上的盾形徽章图案是落泪美女的脸庞，雨滴从徽章的上头滑落而下。

    「贝妮朵拉堤（Benetnasch）！」

    岩切刑事和理绪一同叫唤她的名字。

    即便是口说同一个字汇，但是包含在两个人声音里头的感情却是截然不同。听起来感到一丝安心的语调虽然是一致的，不过岩切是语中带有苦涩，而理绪则是混杂着像是忌妒一样的感情。

    「已经没事了，交给我吧。」

    贝妮朵拉堤举起了被黑色手套包覆的双手后，空中突然出现了武器。一把银色的刀刃，接续在比她还要高大的长形刀柄前端。

    长枪、不，是薙刀吗?——优毅马上改变对这把武器的认识。

    那个刀刃是刺刀。

    看起来只是一般刀柄的东西，其实是全长将近两公尺的来复枪。只不过长型的枪身和握把以及枪托延伸为一直线的缘故，就枪械而言是难以使用的形状，刺刀也并非单纯的匕首，而是让人联想起劈柴刀的巨大造型，就连枪管前端的准星也像尖剌一样又长又尖地突起。

    枪体上随处可见精致伊斯兰叫样式雕刻的这把武器，宛如是海盗所使用的燧石枪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对战车用来复枪、以及中世纪城门卫兵手拿的长戟这三者的融合体。

    贝妮朵拉堤轻轻挥舞这把感觉既禁忌又优美的武器，从优毅一行人的旁边擦身经过来到怪物的面前，雨水让她身上的衣装更增添了一层艳丽的光辉。

    「放马过来吧，尸人。我是为了歼灭你们而存在的。」

    沉静、但是又满怀力量的宣言。

    尸人——这是优毅第一次听到怪物的名字。

    「vvvvvv！gggggggg！」

    闪！

    刀刃向着疯狂咆啸的怪物驰骋而去。

    一只蛇的身体被切断，智笑美的脸摔在地板上。浮现苦闷的表情后，脸孔转化成乌黑的色块崩坏了。

    贝妮朵拉堤以尖长的刺刀切割着异型的肉块，将牠节节逼退。

    无庸置疑——优毅搞懂了。她所持有的超长来复枪和配件上的刺刀，都和自己手上的枪是同质的。

    能打倒不可思议怪物的不可思议武器——这就是?

    怪物——尸人伸长数根脖子袭向贝妮朵拉堤。长着智笑美相貌的脸，每一个都张大着几乎快撕裂的血盆大口露出牙齿。

    但是贝妮朵拉堤甩着头发以最利落的步伐回避尸人的猛攻，用刺刀将脖子接二连三地割断。丝毫感受不到长柄武器在狭小屋内战斗的劣势，动作既华丽又精确。

    斩!

    将剌刀高高举起，大刀挥下，左右横扫，由下往上切割。

    尸人接连失去了八条颈子。

    这对牠究竟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并无法估计。

    因为这个交错缠绕的身体是由无数的颈子所构成的。

    「……让我来！」

    倚着墙壁撑起了身子，理绪举起了。但是三个弹巢的回转非常迟缓而且显得不规则。

    「退下，布里凯莉玛。妳现在的状态没办法再开枪了。」

    贝妮朵拉堤小小的嘴巴张了开来，冷静地告知着。理绪心有不甘地啧了啧嘴，然后就这样把肩膀靠在墙壁上。

    「yyyy、gkgkgkgk、nvvvvvv！」

    「从这世上消失吧，尸人。」

    贝妮朵拉堤重新举起了。

    右手放在握柄，枪托底板紧贴肩膀，左手则支撑着枪托。握柄的部份对折弯起，枪托和枪管位置几成平行，原先并不起眼的扳机从内侧缓缓升起，在弹跳而出的护弓遮蔽下受到保护。枪机自动解除，尖剌状的准星折叠了起来。

    从长戟的造型摇身一变，变形为适合射击的来复枪造型。这让架起全长将近两公尺长武器备战的姿势显得更为不寻常——同时又美艳夺目。

    贝妮朵拉堤扣下了扳机。

    闪光在枪口爆裂。枪声大作，空气剧烈地摇晃着。

    「勇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生!」

    尸人——小鶫——智笑美的脸孔嘶吼着名字。

    那是出自对勇生的眷恋，还是死到临头的悲鸣呢?

    抑或是不具有任何意义呢?

    在肉球的中央，一个巨大的洞穴被掏空开来。许许多多破碎而去的智笑美脸孔掉落在地板上，露出空洞的眼神和如同金鱼一般张开的嘴巴。四处飞散的碎片和黑色体液不一会就蒸发消失，本体也崩塌碎裂化为黑色黏土状的团块。

    腐败的臭味弥漫四溢。

    棹原家的地板在尸人幻化而成的污泥，和黑色武装集团踩着湿鞋入侵的双重污染下整个脏乱不堪。

    「十九时三分，状况结束。成功歼灭一只尸人。」

    「……妳这个人，真的很会挑时间出来捡现成功劳耶。」

    针对冷静地对着无线对讲机进行报告的贝妮朵拉堤，理绪心有不甘地讽刺。

    「只不过是我尽速赶来之后，刚好碰上这个时机而已。你们的状况我早就心里有数了。」

    被称为贝妮朵拉堤的少女指着理绪所拾起的安全帽侧边——所夹带的CCD摄影机的镜头部分，然后便拾起机车，朝着刚刚闯入的庭院离去。

    「等……等等，谢谢妳救了我们一命。」

    勇生边拼命调整呼吸，边向贝妮朵拉堤行鞠躬礼。优毅也跟着低头行礼。但是少女则是连头也不回。

    「棹原同学你还好吧?放松右手的力量。虽然需要一点诀窍，照这样做就会消失了。」

    理绪一面实际表演一面说明。本来在她手上的三连环圆筒枪转化成半透明消失了，犹如电影的特效一样。

    虽想依样画葫芦，优毅的手指却僵硬地无法从扳机上移开。

    「优毅哥你试不出来吗?」

    勇生一点就通，马上让消失了形体。不过仍对自己身上所引发的现象感到不可置信，一直重复着手心或握或开的动作好几次。

    「啊、啊啊。」

    以左手将僵硬的右手手指一根一根拉起后，手上所承受的重量渐渐地减轻。在拉开小指时，钢铁的块状物变成了半透明，外观也变得模糊粗糙然后消失，一开始即不曾存在的东西不留痕迹地消失了。

    只留下那副黑色的奇异手套。

    即使打算把手套脱下，感觉却难以松动。就好像已经和皮肤相黏一体化了一样。虽然想用蛮力将它扯下，结果仍没有成功。

    「优毅哥请冷静一点，手套上有防滑带。」

    经勇生提醒，优毅才注意到手背的地方有条带子系住了底部。虽然这是以奇怪的形式在手上产生的东西，样式倒是和普通的手套没有两样。

    优毅脱下手套看着自己的手。上头没有新生的伤口或瘀青，练空手道所长出来的拳茧也完好如初，是那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手了。

    激烈的虚脱感从头部到指尖一路倾泄而下。这是和快乐与焦躁两种心情呈正反两面，一股莫名的心虚，令人无法平心静气的无力感。就像贯通身体内部的灵魂堕坏崩毁了一样的感觉。

    心怀不安地按住胸口，心脏的跳动十分快速，但是对自己生命的感受却越来越不实际。

    「棹原同学和那边的小弟弟都能召唤出呢。或许以后能一起并肩作战吧，请多多关照。」

    理绪绽放着正教室从未见过的开朗笑容和温润双瞳，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优毅一头雾水地空手回握了理绪。

    与其说温暖——用火热来形容还比较恰当，手就像在发烫一样。

    「很感谢你们的帮忙。但是请别用小弟弟来称呼我，我有一个好端端的名字，叫做高出水勇生。」

    勇生站起身子，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脱下了黑色手套，也向理绪握手。他的呼吸也和优毅一样还是十分纷乱。

    「他们是妳的朋友吗?不过还是别泄漏太多关于我们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岩切先生。他们两个都能召唤出耶！身为贵重的猎人，应该力邀他们加入成为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志才对!」

    斯达普——这就是理绪一伙人组织的名字吗?静下心一瞧，每个人身上都有的仿短剑设计徽章上，都有着四个字。

    STAB——这个字所包含的意思是，用刀子刺人、使人为之断气、暗杀。

    「这不是妳能决定的事情，要看他们当事人还有总指挥长的意思。」

    被完成紧急止血的岩切这么一指责，理绪闭上了嘴巴。

    等大家注意到外头的时候。雨势已经转趋强烈且持续下了好一阵子，数个警笛的鸣笛音划破雨声，从远方向这里接近。

    「那么…棹原优毅同学和高出水勇生同学，请两位和我们一起走吧。因为正如你们眼前所见，你们被卷进了非比寻常的事件当中。高出水同学的家人会由我们这边负责联络。」

    即使伤口隐隐作痛，岩切还是挤出笑脸询问。优毅只是点头示意，勇生则明确地大声回答出「好的」两个字。

    「我们很清楚这是一件不得张扬的特殊事故。但是，事情完全没有说明的情况下也无法就此接受。既然我们是当事人的话，就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才对。」

    面对岩切丝毫不感畏惧，勇生挺身直言。思考井然有序，态度没有一丝的迷惘，这是优毅学也学不来的事情。

    没多久数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现身，将死去的两名队员和盛本刑警拾上担架，盖上白布后运走。

    「猎人里盖尔和强袭班的南队员阵亡了。以及负责带路的地方警员——盛本刑警同样不幸身亡。一般民众的被害者有两名……是的，据分析尸人是在淑鹏的事件当中所咸染的小宫鶫。另外，发现有两名可能是新猎人候补的民众。」

    从受伤的岩切和理绪口中接获报告的警官，以平板的语调向着无线对讲机叙述着，听起来好像死了四个人一点也不是问题一样。

    紧接着出现数名身着白衣的人，拿出镊子伸向化为污泥与腐液的尸人痕迹。另外还有拍摄存证照片，和把变成木乃伊的父母的碎片捡进培养皿的人。明明是如此不寻常的尸体，大家却不抱任何疑惑只是若无其事地进行手上的工作。

    「在那之前……」

    身上没有个人标记的黑衣队员逼近优毅两人的身旁。

    「先由我们保管那个手套，现在你们还没有拥有那东西的权限。」

    听从黑衣人所说的，优毅递出了黑色的手套。

    这是极为强力的东西。连那个怪物都能为之打倒，而且同时还是个会把快乐强加于使用者身上的玩意儿。强烈的吸引力和生理上的厌恶感，不管是哪边也好，感觉都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程度。既然如此把这种东西交给别人保管还比较好。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上是如此。

    但是勇生的反应却不一样。

    「如果我回答NO的话你们会怎么做?」

    勇生把右手的手指伸进手套询问着。若就这样一口气套上去的话，就会出现。

    「虽然情非得已，恐怕就算得用上蛮力我们也会限制你的行动。因为可不能放任危险的武器在外头自由活动哪。」

    队员举起了和岩切相同的**，手指头正扣在扳机上，他是来真的。在头戴安全帽的队友的眼色指使之下，理绪虽心生困惑但还是戴上了手套。

    「……我不是当真的。只是形式上的发问而已，我会遵照你们的指示的。」

    勇生保持一脸严肃的模样把手套交了出去。队员仍旧维持右手持枪，用左手收下手套后，交给了一旁的制服警察。铝色的箱子打开之后，除了优毅和勇生的手套以外，理绪所脱下的也被分别收进箱子里头的小盒子，然后上锁。负责人以无线电向本部报告时间和完成手套回收的动作。

    「我们走吧，优毅哥。」

    往在外头等待的车子走去时，勇生偷偷地把脸凑了过来。

    「这并不表示我已经完全信任警察了，而且就凭刚才的对话，我也听出了某些事情。」

    听完勇生的耳语后，优毅也开始思考。

    没有手套就没办法出现。而且，恐怕也能对怪物以外的东西造成伤害。实际上，理绪的所发出的火焰就烧毁了棹原家的家具，正因为如此，除了自己非组织成员的两人以外，就连理绪也被严格控管手套的使用。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向警察挑衅，企图藉此抓住真相的勇生，优毅从他的意志和知性感到赞叹和威胁。

    「不过，利用这个机会或许能问出智笑美同学的事情也说不定呢。谜放着不去解开，不是一件好事喔。」

    接着更以充满意志的声音呢喃道。

    没错，成堆的谜。摸不着头绪的事情还多得很，不管是妹妹的死也好。眼前的事件也好，尸人也好、也好、贝妮朵拉堤也好。以及，出现在自己手上的也是未解的谜。

    但是，能确定的事情只有一件。

    怪物的死并不代表结束，而是更为严苛而且诡异的某项事件之开端。

    第二章杀戮者的巢穴

    优毅和勇生跟着理绪一起搭上了警方的厢型车。直接前往医院的岩切则搭上另一辆车，而另一位黑衣装扮的警官——理绪称他为强袭班队员——也和他一起同行。厢型车后头的座位并不是一般车子两两并排的样式，而是紧贴左右两边的车壁，以求一次载运更多的人数和提升上下车的便利性。

    车子朝着市中心方面前进。

    「呼……」

    理绪不停地喘着大气，手拿组织所准备好的毛巾擦着汗，大口直灌渗透压运动饮料，满溢而出的细流延着嘴角从下巴往喉咙滑溜而去。

    「想不到棹原同学也能召唤出呢。现在正缺猎人方面的人手，能有两个新成员加入实在太好了，而且今天里盖尔还殉职了。请问，这边这一位是棹原同学的朋友吗?」

    理绪表露出不曾在教室看过的表情和流利的谈吐，提出发问。为了冷却因战斗而发烫的身子，理绪卸下了胸前的护具、微微拉下战斗服上的拉链。白色的内衣在吸收汗水之后，变得有些透明。

    「……能请妳安静一点吗?」

    「啊…对不起喔。也对，你父母发生了那种事……」

    「就叫妳别再说了。」

    优毅口气不快地制止了多话的理绪。

    或许是远离事发现场后冷静下来的缘故，心中开始涌现出一股现实感。

    在家里当着自己的面前所发生的惨剧，变身成怪物的少女，平淡日子的生活全部都消失了。

    这时优毅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自己实际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过程虽然感觉诡异又超脱现实，但仍是不可撼动的事实。不过，妹妹——智笑美又是如何呢?智笑美的死亡并没有获得证实。依照警方发表的说词并未存有任何幸存者，那么杀害了父母两人的小宫鶫不也该在那个事件当中死亡了才对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智笑美或许以某种形式存活了下来也说不定。只是没办法公诸于世而已。为了证实这件事，就更不能逃避这个状况——一股力量笼罩在拳头上。

    「曾听妳谈起尸人这个字眼，指的就是那个怪物吗?」

    勇生积极主动地找理绪说话。

    「喔，那个是……」

    「布里凯莉玛，请保持安静。事情将会在本部由总指挥长进行说明。也请高出水同学耐心等待。」

    理绪简短地回答了一声「是」，便低下了头。

    「尸人（Breathless）——指的是没有呼吸、或者没有生命迹象的意思吧。除此之外，还有喘不过气这一层含义。」

    即便勇生列举了其中的意义，强袭班队员仍旧不作回应。

    优毅心想这真是个奇妙的名字。如果名字的由来是基于其性质的话，指的就是停止呼吸的怪物、已死亡的怪物。抑或，会是兴奋到喘不过气来的怪物吗。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下厢型车持续在路上奔驰着，能听到的只有引擎的运转声，还有带着节奏敲打车顶的雨滴声。优毅偶尔抬起头观察，只见强袭班队员不敢轻怱大意地监视着勇生和理绪，以及他自己。右手总是放在随时可以拔枪的位置。和理绪不同的是，他们的护具还穿在身上。

    而勇生也是毫不松懈地观察着对方。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怒视敌人一样，强袭班队员的一举一动都不肯放过似地，尽可能地记下装备品所透露出的讯息。

    如果对方真的有意完全控管情报的话，坐车移动时应该会让优毅等人带上眼罩才对。所以自己和勇生并非「俘虏」或「嫌犯」。而是被视为一种「证人」或「协力者」，优毅做出了如此的判断。

    时间大概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吧。经过了千代田区的官厅街，车子开往高耸入天的警视厅大楼，延着向地下延伸的坡道一路向下行驶。

    「请下车。」强袭班队员说道。

    由理绪带头，从地下停车场搭乘电梯更往下方深入。灯号显示是B6。原本警视厅的楼层只到地下四楼为止，这里是原本应该不存在的场所。

    在厚重的大门前面，放置有优毅从未见识过的机器。理绪和强袭班队员面对着机器，进行掌纹和视网膜的认证，然后拿出ID卡证明。

    结束了三项检查之后，大门才总算开启。理绪队员等人所配戴的徽章，就挂饰在双层门中的内侧那扇门上。装饰在盾形图案中的，仿照短剑外型的银色徽记。

    「啊……这是什么的简称?」

    「因为怪物叫做Breathless（尸人），所以我想应该是SpecialTeamAgainstBreathless吧?抗尸人特别部队。」

    勇生回答了优毅所发出的疑问。那是一串可以清楚区别L和R的流畅发音。

    「不对喔，虽然后半部份意思被你猜中了。全名是Search-Trace-and-Annihilate-Breathless」

    这一位的发音听起来倒是日式英文。

    「Annihilate……?」

    搜索与追踪的意思不难懂。优毅复诵着最后那一个陌生的单宇。

    「Annihilate——也就是将其歼灭、根绝的意思。」

    在戒备森严的大门之后，是和普通大楼的内部并没有什么差别的景色。并不十分宽敞的象牙色走廊两侧上，阴森冰冷的房门排成了一列。从墙壁和地板上可以看出相当程度的使用痕迹。

    优毅等人被带到了走廊尽头标示为「总指挥长室」的房间。内部只有四坪大，真是出乎意料地狭小，等着一伙人到来的，是两名年轻的女性。

    坐在正面位置上的女性，大概是二十岁中段班的年纪吧。俏丽的短发和感觉伶牙俐齿的五官，枯叶色的两件式套装打扮，让人联想起在新闻评论节日上担任评论家的名嘴。

    另外一位，坐在旁边沙发上的是白人女性。一头不平整的金发绑束收拾在衣领处，蓝色的套衫外头披着白衣，戴上眼镜的模样看起来就像理工种的大学生一般。身材非常娇小，比起正面的女性还要年轻，正以手帕遮掩着发痒的鼻子。

    插图048

    「辛苦妳了，布里凯莉玛。妳可以退下了。那么，棹原优毅同学和高出水勇生同学，我接获关于你们的报告了。我是狩野奈榇。的任务总指挥长——也就是实战指挥官。」

    优毅和勇生轮流回握了理绪所伸出的右手，理绪敬礼之后便直接离开了房间。

    「妳就是负责人吗?」

    掩饰不住对意料外的年轻所感到的诧异，勇生提出了疑问。

    「不。我只是现场指挥官而已。统筹整体组织，负责和政府及一般警察之间进行中介调解的另有他人。」

    「我叫米亚-葛利多。是美国人。」

    金发的女性有气无力地挥舞着手，同时仍用手帕捂着鼻子。

    「以尸人的分析与研究负责人的资格，从美国被派遣到日本来。不好意思喔，因为我有一点过敏。」

    米亚用着一口完全没有洋腔的流利日语一面打着招呼、一面吸着鼻子，然后从沙发起身。接受了对方的招呼，优毅两人在那个沙发上坐了下来。发给每个人一杯温热的咖啡后，米亚于奈榇的身旁站定。

    「那么，该从什么事情开始说明起才好呢。因为所有的一切都和你们所拥有的常识背道而驰。」

    「请先告诉我们尸人究竟是什么?应该是为了处置尸人才设立的队伍吧。既然如此，就有必要先从尸人的说明开始谈起。」

    「勇生同学说得也有道理。况且你们也实际目击到堕坏的经过了，应该能相信眼前的事实吧。那是由人类演变而成的东西，并且会吸收人类的生命能量，杀害人类，啊，所谓的堕坏，指的是尸人从人类的外观蜕变成完全的怪物。变成那模样的话，不只是力量会提升，还会彻底失去理性，可麻烦得很呢。」

    奈榇的说明也只不过是把眼前所发生的事件改因言语说明一遍罢了。唯一理清的，只有优毅的双亲会变成木乃伊是因为生命力被直接吸收的缘故。

    「尸人的出现至今为止。接获证实的有三波之多。并不是只出现过三只的意思喔。一九八八年和二OOO年在纽约计有两波，以及今年的东京。到目前为止共有三波，尸人接连地出现。牠们是怎么诞生的我们无从得知。别说是生物学了，牠们的存在甚至还违背物理法则。唯一明朗化的，只有死在尸人手下的牺牲者中。有可能会出现新的尸人这件事，就像今天的小宫鶫一样。」

    奈榇口若悬河地说明，看来她是完全把资料给记下来了。

    「就像吸血鬼……一样吗?」

    「其实之前曾通称牠们为吸血鬼或食尸鬼，因为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但是这样的称呼难免会给人先人为主的刻板印象，所以才改称为尸人。」

    回答了勇生疑问的米亚，更接着继续说明下去。

    既不是吸血鬼也不是食尸鬼。当作粮食的不是血也不是尸体，而是生命。不躲藏于黑暗中，更不怕阳光与十字架，即使在心脏上打上木桩也无法消灭牠们。既然没有生命，自然也和死亡扯不上关系。

    实际上，优毅他们有当场见识到尸人在极近距离吃上散弹枪却毫发无伤的经验。

    「在美国除了核子武器以外，能试的手段都试过了。高压电流和高温、低温、强酸、强碱、压力、真空。不只是水泥，也曾试过封埋在融化的金属里。但是，全～～部都徒劳无功。既然在生物学上没有反应的话，就用不着去实验细菌或毒物的效果了。」

    米亚夸张地耸了耸单薄的肩膀。

    尸人的身体并不单纯只有强韧的程度，仿佛在无敌的皮膜覆盖保护下，将通常的物理干涉给抵销了。就连战车炮的直击，即使能把牠打飞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就算以数吨的重量将其压垮，或者封埋在金属里头，最后还是会从里头爬窜出来。

    「但如果是的话就能发挥效果——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勇生嘴角浮出了一抹微笑，把右手摆放在脸的高度。这不是发问。而是确信。

    「没错！正如你们所经验的一样。只有能对尸人造成伤害，和杀掉牠们……但这样的说法并不正确喔，既然不是活着的东西，怎么谈得上杀害呢。」

    奈榇苦笑了起来。

    「那个称之为的东西，又是什么?」

    「那东西我们也还不是很明了呢——」

    米亚有气无力地挥着手响应优毅的疑问。

    「包括原理等等全部都一无所知。但是，如果只剩这个手段可用的话，也不得不用了不是吗?幸运的是，过去在美国所发生的两波事件中，我们确立了一定程度的分析和诀窍。感觉就像过去还没发现细菌的时代，凭着经验就能制造出酒和起司一样。」

    奈榇把伸长食指的右手指向优毅，闭上一只眼睛。和她稳重的气质完全不搭，以恶作剧的口气发出「砰」地一声模仿开枪的动作。

    「我在六年前也是的使用者。当时参加了纽约的第二次尸人歼灭任务。现在会当上指挥官，也是因为拥有当时的经验。」

    「咦……」

    听到意想不到的言词，优毅不禁叫出了声音。虽说外表不像是警察的年轻女性，会是负责人确实让人感到不自然。

    「那时候我才十五岁吧，寄宿在美国家庭的时候被卷进了事件里……就和棹原同学碰上的情况一样。寄宿家庭的人遭到了袭击全部都死了。偶然在场的我变成了的使用者。然后被一个不是叫做，但是肩负同样目的的组织给发掘。我也是在那里遇上米亚的。」

    「那葛多利小姐也能使用?」

    「叫我米亚就好了啦，Yuuki同学……呃，叫名字的话两个人的发音都一样耶。虽然我召唤不出来，也和奈榇一样遭到尸人的袭击就是了。那时我虽然才十四岁就跳级念大学，因为我过去专攻的是生化学，便以尸人研究员的身分一直参与行动。」

    如果只发生一次还能当作是特例来处理，但是在美国——人类社会上已经遭遇了两波尸人出现的经验，甚至还可能会发生第三次。如此思量的美国政府，便极为隐密地开始研究尸人本身和对抗的手段。

    「不过，任谁都没想到第三波的事件现场竟然会是在日本呢。很偶然的，因为我曾经涉入过，便把情报也传给日本政府知道，所以便马上成立了。」

    「我有问题。」

    勇生很有礼貌地举手提问。

    「什么事？高出水同学。」

    「换句话说，尸人会变成危害人类全体的怪物没错吧?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要隐瞒牠的存在呢。现在淑鹏女子学院的事件上就发布着假新闻。棹原一家的事也打算同样欺瞒大众吗?」

    「……大概是为了防止动乱的发生吧。」

    这个疑问，优毅也曾思考过。脑中的推测随口说出。

    尸人若是由人类所变化形成的话，便存在着家人或邻居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尸人的疑虑。情报要是扩散开来了，因为疑神疑鬼而互相残杀的事情也会发生。

    优毅确信，常常被播报出的反政府恐怖活动事件，其实也是为了掩饰和尸人相关情报的欺瞒手段。

    「那并不能作为理由。如果害怕引起猜忌的话，只要把以外的武器无法伤害尸人这个消息也一并公布就好了。因为用随手可得的棍棒或菜刀攻击对真正的尸人没效，所以如果觉得身边的人会是尸人的话，与其采取私刑，不如选择报警处理才对。」

    「那……太理想化了，人类不可能会那么冷静地对应。」

    听见勇生太过理性、像是发表演说般的回答，优毅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拳茧。

    人类会因为瞬间的冲动而发生暴行。简单、激烈、又无能挽回的行径。

    优毅以过来人的身分对此有深刻的领悟。

    除此之外，能否和曾怀疑自己是尸人的对象，维持家人或朋友的关系继续相处又是一个问题。就算最后证明只是无中生有，曾经有过的芥蒂并非那么简单就能消弭的不是吗?

    就像在那个事件之后，不但没被问罪，反而形式上受到赞扬的优毅，却被父母疏远了一样。

    「你们两个人的推理都不错喔!大姊姊我最喜欢聪明的小孩了。」

    「请别调侃我们了，不告诉我们真正的理由，是没办法就此作罢的。」

    勇生站起身向着微笑的奈榇抗议。

    「当然有其中的理由呀，你们被尸人袭击的时候，有没被询问什么问题?」

    「记得是……怀有心愿吗……之类的。」

    堕坏前的小鶫是如此询问的没错。勇生的手机里头也记录着袭击者询问同样问题的声音。

    「新的尸人会因为某种感染而诞生，但是尸人并非吸血鬼。这刚才我有说过吧。并不是所有被吸取能量的人都会变成尸人，要变成尸人是有条件限制的。」

    「条件?」

    「第一、必须是十来岁至二十岁为止的年轻人。第二、怀有绝对想实现的强烈心愿，以及同意自己化为尸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从过去的数据推论出来的经验法则就是了。」

    米亚帮忙折手指数数的奈榇补充说明。

    「那么…侵袭我家的那个女孩是……」

    「她一直叫着我的名字。总是寄简讯或打电话给我……明明我已经和智笑美同学在一起，。而且也说过讨厌像她那样随便的女生了……」

    勇生像是随口吐出一段话般回答了优毅的自言自语。

    所谓绝对想实现的强烈愿望，即使是那种程度的也算吗?想和勇生成为一对恋人，想要被爱这样的愿望，对那少女而言是值得以人命作代价去实现的吗?想到这里，优毅甩了甩头。

    小宫鶫变成了将智笑美夸张化的形体，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舍弃了真实的自己。就算优毅无法理解，但那份思念的强烈是无庸置疑的。

    尸人——停止呼吸的人!以几乎喘不过气的激情追寻目标的人。

    「尸人的行动只是一味地为了想实现那个愿望，形成一种强迫症状，似乎还因此饱尝苦痛的样子呢。而且没有食欲、睡欲和性欲。只是被一个心愿给驱使着行动。然后，当那个愿望无法实现的时候，就会幻化成只懂得疯狂作乱的怪物。我们将这种现象称之为堕坏。你们也看到了吧?」

    「岩切刑事在现场曾经说过。」

    勇生的记忆力正确又详细。勇生回绝小鶫的岩词的时候，岩切刑事会惊慌失措的原因，正是因为斩断小鶫的心愿会诱发堕坏的发生。

    「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你认为把关于尸人的情报公开出来的话，状况会变怎样?不管是尸人的性质、变化的条件、杀害的手段……全部的资料喔。」

    「尸人增值的速度会提高是吗?」

    「没～错!答对了。」

    米亚轻挑的态度让作出回答的勇生又皱起了眉头。

    只有期望化为尸人的人会变成尸人。反过来说的话，只要不同意就不会变成尸人，就算拥有变化的资格。但在搞不懂情况下，又回答不出问题的，也不会变为尸人。

    不!当情报一旦传开来，恐怕积极想变成尸人的家伙也会出现吧。在学校或家庭受到虐待、迫害的人，会渴求近乎不死身的肉体和杀害他人的能力是很自然的事。更何况，复仇这个念头本身就会是「绝对想要实现的心愿」。

    攻击智笑美班级的少女——筱田美加也是在学校受到了欺负。奈榇她们认为这或许就是她化为尸人的原因。由于还来不及理清真相就被消灭了，所以纯粹只是推测。

    「不以吸血鬼来称呼的另一个理由是，对尸人而言增加同伴并不足牠们的目的，那纯粹只是吸收能量后所附带的行为。而且，也不是牠们每天都有必要袭击人类，但个体间依旧存在着差异就是了。除此之外，变化的条件有所限制的关系，增数的幅度也会跟着受限。因为只在符定的人口密集区出现，所以我们才能做出对应。但是，和过去纽约的两次事件相比，这次的数目实在太多了。」

    奈榇从桌上翻出档案并打了开来。

    六年前她所经历的事件当中，在一年半的期间获得确认、被歼灭的尸人有十八只——不能算作为「十八个人」——但是这半年多来，日本国内所确认的数目，包含今天的两次事件共有二十一只。

    「基于这样的因素，坦白说能使用的人多找一个是一个。只是没办法将尸人的存在公开，所以也只能秘密物色的使者了。」

    当然，也不会因为拒绝加入就限制个人的行动。黑色手套会由来保管，并且会请对方立下不将事件相关讯息泄漏出去的约定，奈榇如此追加说明。

    「当时的队员不肯协力帮忙吗?虽说这是日本方面的事……」

    交互看着自己的右手和奈榇的脸庞，优毅发出询问。

    「的发现条件也同样是一团迷雾。情况不明的地方比起尸人也是不遑多让。唯一清楚的一点是，能召唤出的人和尸人化有一样的年龄限制。所以说，我自己本身也没办法再召唤，当年的同僚也一样帮不上忙。」

    奈榇站起身来，朝着优毅两人所坐的沙发靠近。

    「如果你们愿意加入的话，也有支付薪水喔，就当作是一种打工也无所谓。总之，虽说是国家公安委员会底下的机关，毕竟还是超越一般法规制度，所以也不会受限于劳动基准法就是了。当然，为了训练和出动之故，虽然得请你们抽空拨出时间来这里，但是平常时候更建议你们照常上学。」

    当尸人的情报进来的时候，必须尽可能地趁早把使者送往现场。因此，在轮班制度之下有数名人员随时处在待机状态中。

    「布里凯莉玛——岬同学虽然偶尔会请假但还是有认真上学，这件事棹原同学也知道吧?当然请假用的诊断书可是由我们这里造假的喔。」

    打工?这样真的好吗，把秘密攻击、消灭原先曾是人类的行为看做为打工——等自己察觉到的时候，优毅的后颈已经因为流汗而湿了一片。

    「我愿意!」

    和犹豫不决的优毅相反。勇生果断地立刻回答。站起身把右手伸出，奈榇回握示意。

    「高出水同学还真是果断呢。那棹原同学你怎么办呢?我们是不强制加入啦，不过棹原同学你刚失去了家人，孤单一人很多事情也挺麻烦吧。像是葬礼的准备和寻找新住所，我想我们这里能提供不少帮助……」

    「这种好像是用利益交换的作法倒是令人难以认同呢。」

    针对奈榇的旨论提出反驳的。是理当已服从方针的勇生。

    「我很抱歉。但是坦白说，我们现在可不是能容许继续装模作样的状况。面对有异常增加倾向的尸人事件，可派上用场的棋子却不够。截至目前为止日本国内寻获的十一名使者虽然全部都有参加，不过今天却也出现了一名殉职者。」

    优毅回想起了那名叫做卫盖尔的少年，以及死的时候单薄身体的重量。

    他为了保护优毅等人而战，然后阵亡。于优毅的于中所出现的，就是他的遗产。

    收下了遗物的自己，在他牺牲之后却什么都不做，这样真的可以吗?

    「优毅哥，我们一起加油吧！这是替智笑美同学——你的家族报仇的机会啊。」

    勇生以低调、但没有一丝犹疑的语调进行邀约。

    「……我知道了……我答应就是了……」

    优毅就坐在沙发上点头回应，脸却怎样也拾不起来。

    「谢谢你们。今天时候也不甲了，高出水同学就由我们送你回家吧，而棹原同学的家现在还在现场搜证和处理的阶段，我们会负责准备饭店的。成员资格的解说和检查，改天两个人再一起进行。没问题吧?」

    「另外从今以后，任务行动或训练的时候，请称呼我总指挥长。」

    最后的一句话，和之前的口气全然不同。乍听之下虽然感觉温和，但是在挺直身躯，一丝不苟的姿势之下所出口的，是战斗部队指挥宫的声明。

    回忆起在空手道场的经验，优毅不禁站起身行了一鞠躬。

    「不需要这么拘谨啦，相对地，出任务以外的时候叫我狩野小姐就可以了。」

    态度再一变，奈榇把手放在嘴角边露出微笑。

    药物中毒者因毒瘾发作侵入民宅，手持黑市**杀害了当时偶然在家的一对夫妇——这就是为尸人袭击优毅家事件所赋予的「现实」。

    虽然这应是一则颇为耸动的新闻，但由于同一天还发生了女校一整班学生被炸死的案件，所以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注目。明明是单纯的被害者，却仿佛只因为和犯罪事件沾上边就染上一身腥一样，父亲的同事和为数不多的亲戚都避之唯恐不及。也多亏如此，才能隐匿情报，没有任何阻碍地将优毅收为的一员。

    优毅和勇生被召集至本部，是事件经过十天之后，优毅也完成了搬迁至所准备公寓的那天下午。

    「……本部空间还真大呢。这真的是尸人事件发生之后才建造的吗?」

    勇生向奈榇问道。

    「因为这个地下设施，原先并不是所使用的。」

    现在的警视厅主大楼是一九八O年所完成。在当时，为了应对预测中可能会发生的大规模恐怖活动之类的事件，准备好作为非常时期司令部或特殊部队待机场所用的秘密地下设施就是这个地方。」

    「而且在那个时候，东西冷战还在持续中——你们知道冷战是什么吗?对我来说也是出生前的故事就是了。」

    「知道！」

    勇生答腔，优毅也点头表示。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那是世界被分为两大阵营，在台面下彼此争夺霸权的时代。每个人都惧怕核子武器飞舞的最终战争，在美国和日本甚至有人盖好个人用的地下避难室。

    「这样的话省事多了。正因为是那样的时代，所以应对恐怖主义就和防谍活动、确保国家中枢的安全密不可分，于是这种机密设施便因应而生。不过，九O年代在日本国内发生了预想形式以外的恐怖活动。不是来自外国势力的破坏活动，而是由狂热的国内势力所引发的无差别杀人，因此警察的反恐对策也为之一改，而这里就成了过时的地方不再使用。便把这里接管下来使用。」

    除了作为本部进行指挥、通讯的统筹以外，训练所与研究尸人以及的设施也都在这里。从警视厅到邻近的警察厅，甚至其它数个厅的建筑物之间都有隧道相连，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在各省厅里也仅有一小部份。就连的队员也只被知会必要的路线，而且也没授予通行许可证。

    「来，先换上这个吧。」

    留下递上荧光绿检查服的奈榇一人在走廊，优毅两人走进了置物间。里头果然是随处可见的平常用品。在两人的置物柜上，贴有注明名字的标签。其它成员的柜子上也贴有『比托路基斯』『安塔列斯』之类的。

    「果然是很有看头的体格呢，真令人羡慕。」

    勇生看着脱下上衣的优毅小声说道。他自己肤色白皙、胸膛也不厚实，还称不上男人，比较接近少年体格。

    插图055

    「唔……还好啦。」

    虽然早已不打空手道了，却仍持续日常的慢跑和筋肉训练。与其说是为了锻炼身体或维持体格，不如说是消耗能量以免囤积在体内才是真正的目的。

    「听智笑美说过，你在国中时代取得了少年部的空手道初段资格。既然有这个天份。为何不继续下去呢?如果是因为考试的关系而停止的话，进高中后再继续不就好了吗?」

    「……我并不想变强啊。」

    「为什么?变强不是很好吗!不但能保护重要的人和自己，还可以与邪恶正面对抗。」

    「还没好吗?衣服换好了就快点过来喔。」

    优毅向在外头催促的奈榇应声答是。其实，他并不喜欢在这话题打转。即使对方是妹妹的恋人——不，正因为是他，才更不想谈。

    勇生的正直对现在的优毅而言只会觉得烦躁。

    「从今以后只要是以猎人身分行动的时候，请力求动作利落喔。」

    奈榇向回到走廊上的两人耳提面命道。

    「猎人?」

    听了奈榇的说明优毅提出反问，这是理绪也提过的名词。

    「只要隶属于，专司对付尸人任务的使者，我们都是那样称呼的。」

    猎人——意思是尸人仅是一种被狩猎、处决的对象。

    打开写着「检查室」的房门。在和教室差不多大小的房间里，米亚和穿着白衣的六名工作人员正等着。

    「嗯，先检查谁是无所谓啦，先显现的是棹原同学没错吧?试着召唤出看看。站在这个位置上喔。」

    从上锁的箱子里头手套——为——被取了出来，交付优毅。同时，肩膀和上手臂都被装上了电极。

    第一次拿在手上的触感——异常的快感又再度复苏。

    想把它套上、想把枪唤出、想要开枪射击。

    冲动在脑子里头流窜。管它脱下时会有什么虚无感。就像被火烫到会留下烙印，但在温热的小火之下却能缓缓地加热催情一般，快感的火光在眼球深处闪烁。

    据说摆脱药物中毒的人，脑中会产生幻觉，或许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呜……!」

    紧紧握着右手，咬牙苦撑。坚守最后一道防线死守理性。

    「优毅哥怎么了吗。如果不行的话，由我先……」

    「不、不用了，让我来吧。」

    深呼吸后，慢慢地将手指张开，维持着咬牙状态的优毅戴上了手套。和湿润的皮肤毫米不差贴合在一起的舒服感触，不是任何的布料和皮革所能比拟的。如果要找出最为相似的东西来比喻的话，就是生物的粘膜吧。

    啪叽！

    指尖套上的瞬间，甜美的电流沿着脊椎向上窜升，一道痉挛，身体向后仰起。如果不是事先咬紧双唇的话，恐怕口水早已经滴落了下来。

    优毅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巨大的枪。重到快要不支而垂下的右手上，左手适时予以辅助支撑。

    复杂交错的安全装置，四角形粗厚、以及被阻塞住的枪口。和之前完全相同的形状。

    「为了安全起见，先把手指从扳机上拿开。」

    「好……好的!」

    遵从奈榇的指示，从扳机上将手指伸出打直。

    「哇……还挺有气势的嘛。像这样的大型枪，还是史无前例的东西呢。」

    手指顶着眼镜，米亚把脸凑了上去。

    「枪口被封印这一点也十分稀奇少见耶，当时在现场没办法开枪吗?」

    优毅点头响应奈榇的问题。虽说无法如愿发射，为了安全起见仍将枪口朝下。

    「啊。请把枪杆抬直，因为现在正在进行纪录。」

    定睛一看。白衣职员打开素描本在上头挥舞着铅笔。另外还有一个不知道在数字板上画着什么东西的人。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种虚幻而没有物理性的实体。虽然人类的眼睛看得到，但是却无法拍进相机之类的器材里头。

    「所以只能像这样让看到形状的人把它画下来。现在你也感受到它的重量吧?但是那也是错觉之一，实际的质量根本是零。大概只是精神能量以一种影像的方式现形而已，所以只有人类才可以看见吧。」

    经米亚这么一说明，探头看测定机器上的显示。这个地板下方设有体重计。确实和出现前的数值相比没有变化，但是同时间肌肉电位表上则显示着负载三公斤前后的重量。

    数分钟后形状的纪录结束了。紧接着，被塞了一副耳套。

    「你朝那边试射看看。」

    奈榇指着房间的深处，靶子已经事先准备好了。那靶并非人型的剪影，而是同心圆的造型，这让优毅由衷松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虽说情况已经危急到迫在眉稍，但敌人毕竟是在眼前由少女变化而成的怪物，或许当时心理上曾出现了抗拒也说不定——优毅如此心想。

    但是既然加入了，总是一句「无法开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这把枪似乎锁上了安全装置……我不知道解除的方法。而且，枪口还……」

    「上头存有机械性的安全机制这样的例子过去从来没有。即使有状似安全装置的部份，也只是虚有其表。在发现的时候应该就能发射了才对，你就试着射看看吧。」

    「面观察着优毅的手边，奈榇一面歪着脖子。

    「好、好的……」

    虽然满脑子困惑却还是朝着标靶举起了枪，用力压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但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脑袋一阵摇晃，像是臼齿一点一滴地从牙龈上脱动浮起的感觉。

    感觉很舒服。可是，又很烦闷难耐……

    在这后头，还有着更强烈的喜悦。即使抛弃一切也无妨，快乐的爆发即将来临。

    但，扳机却还是固定得牢牢的。

    「……啊……」

    等回过神来，下半身已经抖得快站不住脚了。之前所忍着不流出来的口水，在半开的嘴里积成了一滩。

    「对、对不起!果然还是没办法发射的样子。」

    慌张地咽下口水，边擦拭着嘴角边把枪放下并低头道歉。脸会这么烫是因为觉得羞耻吗，还是说——

    「总之，也只能在进行训练时顺便探索原因了。可惜了这把看起来相当有威力的武器呢。好，可以了!」

    在米亚耸着肩膀的指示下，收起了然后脱下手套。

    「威力要从何判断呢?」

    接下自己的手套，勇生提出问题。出现的和之前相同，是扭曲的多枪管外型。工作人员开始着手纪录外观。

    「每一个人只拥有一种，之后能召唤出来的必定和最初出现的造型一样。而且，威力或机能反映在外观上，外观则反映猎人的性格和人格特质，这是很常见的情形。大口径的大型正是标准的强大破坏力型态。」

    「这意思=竖忌思是说我的威力很弱吗?」

    勇生手上的虽有多数的枪管，但是每一支枪管的枪口都很细小。事实上，也未能对小宫鶫造成任何决定性的伤害。

    「是没错，过去也曾出现过相似模样的枪型，使用格特林枪的，多是判断和行动迅速、注意力高人一等，能综观大局的状况作出判断的小孩呢。」

    「请别用小孩来称呼，我已经是的一员了。」

    「喔，真抱歉。因为还没决定好，忍不住就这么叫出口了。」

    在勇生的厉声抗议下，奈榇苦笑了起来。

    优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陷入思考。

    如果能反映出该使用者的性格，理绪那奇妙的左轮枪又是火焰又是冷气，发挥出各种不同效果这一点，也是反映着她的内在性格吗。虽然这半年以来都是同班同学，但他对理绪真正的性格却完全没概念。

    另外，还有那个贝妮朵拉堤。

    她所持有，可变形为长戟的巨大来复枪，能从远方狙击的来复枪、和为了在极近距离互砍所产生的刺刀。性质互相矛盾的两项武器所融合而成的，持有这样武器的少女究竟会是什么样个性的人呢。

    优毅能回想起来的，只有她那冷漠的侧脸，以及看也不看他人一眼就回身离去的长发背影而已。

    「那么，高出水同学。请你开枪看看。」

    「了解。」

    开始进行试射。

    「呜！」

    紧扣扳机的同时，强烈的快感又再度在勇生的后颈奔驰。

    只是一个动作枪身便不发声响地开始回转，在靶子上击出了数个洞穴。但是没有任何一发是命中正中央的。全散射在外圈将近出界的这个广泛范围内。

    「呼……呼……」

    在火烫的脸和纷乱的呼吸下，勇生垂下了枪。虽然还没收到结束的指示，手却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下去了。和优毅的枪相较的话虽是小型轻量，但重量却还是有将近一O五公斤之谱。

    「果然破坏力是马马虎虎。不过，全自动射击的枪只要能提高命中率的话，应该就可以弥补单发威力的不足了喔。」

    米拉边看着放置在枪靶侧的测定仪器的数据，边向奈榇报告。

    因为安心与脱力，勇生跪下膝来。

    「不论如何，两个人都得接受训练。那个感觉在习惯以后有一定程度是可以忍受下来的。」

    「是、是的……」

    在奈榇的说明下，勇生脱下站了起来。

    「因为当时在现场首先显现的也是棹原同学，所以他的枪以编号JPG-12，高出水同学的就以JPG-13登录了喔。那你们的呢?」

    米亚边敲着键盘边向两人询问。

    JPG是「JapanGunPhantom」的略称，数字则为显现被证实时的顺序。

    「?就像岬被叫做布里凯莉玛一样的那种别名吗?」

    「我们是以星星的名字为和猎人取名。基本上是由我来命名的啦，但是本人有意见的话也可以说出来参考参考喔。个人标志则由小城嶋来帮忙设计。不过他的正职其实是医疗检查人员就是了。」

    刚才为素描的白衣男子稍稍行了个点头礼。

    理绪的别名布里凯莉玛是牧夫座里的ε星，意思是『最为美丽的事物』。而贝妮朵拉堤是北斗七星其中的一颗星，为『哭泣的女人』的意思。

    「一定非得使用不可吗?」

    优毅和勇生彼此互看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说出了一样的话。

    「我想使用本名来进行活动。」

    偷偷地向优毅使了个眼色后，勇生探问。

    「这个嘛，我们会使用也是有理由的。」

    奈榇发出了苦笑并开始说明起来。因为是超越一般法规的机关，所以无法公开活动。特别是让未成年的少年少女从事危险的任务这一点，虽然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但是绝对不能传出去。在现场叫唤本名，万一被别人听见的话，会增加情报泄露的风险。

    黑色的战斗服和安全帽并不是作为单纯的防具之用，为了隐藏身分，这点功夫也是必要的。

    此外，虽因非常手段而雇用了未成年人，但身为现场负责人的奈榇并不希望这些猎人过于投入的活动。在不久的将来，重新回归平稳的生活才是正道。

    尸人应为短时间内就该消灭的敌人，不会是奉献一辈子时间的工作之地。

    为了在争战与日常生活之间画上明确的界线，让两者有清楚的区隔，有其必要性是奈榇的主张。

    「话虽这么说，还是没有被彻底地执行就是了。像上次，布里凯莉玛也愣愣地直呼棹原同学的名字。以我个人立场，也不希望见到各位忘记自己普通学生的本分；所以除了任务行动和训练期间以外，彼此互以本名称呼也没有关系。」

    「星星的名字是吧?奥格尔（Algol）这名字有人用吗?」

    「英仙座的星星?思，目前没有人使用这个名字喔。」

    奈榇即刻回答了勇生的问题。

    「那么，就麻烦请用那名字作为我的。奥格尔。」

    「了解。高出水勇生，从现在开始你在的Callsign（呼号）、以及JPG-13的名称以奥格尔命名之。」

    接下奈榇的宣言，米亚将那名字输入了计算机。

    「棹原同学你怎么办呢?如果没有要求的话我们是可以帮你决定，但是没看过实际的威力和效果，实在很难想象适合哪个名字呢。最终的决定还是留待实际发射过后再说吧。」

    能召唤出却无法发射这样的案例，是过去从未有过的例子。如果说，最后还是无法发射——无法作为一名猎人来进行活动的话，即使是贵重的使者，也有重新衡量待在内的必要，奈榇如此说道。

    在身高、体重、肌力和肺活量等简单的检查，还有血液抽样的采取结束之后，颁发了和理绪等人所穿样式相同的黑色战斗服，则暂时先回收。

    「等一下请换穿这个。繁复的检查也累了吧，二十分钟后再向你们介绍射击训练场。」

    按照吩咐回到了置物问。首先穿上专用的内衣，然后两人换上了全新的战斗服。大小就如同事先所申请的，和身体十分贴合，虽然随处塞有防撞护垫但是却不感觉呼吸困难，大概就是让人多少会感觉到重量的程度。

    「奥格尔，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优毅全然不知的星星名称，于是在换衣服的时候试着跟勇生打探。

    「你知道梅杜莎吗?出现在希腊神话的角色。」

    优毅点头。那是被英雄帕修斯所消灭，据说能将看到的对象化为石头的蛇发女妖。

    「奥格尔是位于帕修斯所举起的梅杜莎之首位置的星星。这名字在阿拉伯语中是『恶魔』的意思。就算借用恶魔的力量，我也要为智笑美同学报仇，把杀害她的尸人从这个世上连根拔赶。」

    决心——与其这么形容，勇生倒已经说得很像是确定事项一样了。

    据说帕修斯凭借着梅杜莎之首的魔力，让袭击安德洛美达公主的海怪。和视自己为眼中钉而下令收服梅杜莎的波吕德克斯王变成了石头。

    即使冠上恶魔之名借用非常理的力量也要达成目的——奥格尔这个就是勇生决心的具体写照。

    被赋予十三这个不吉数字，令人忌讳的恶魔之名。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使用什么。」

    勇生严肃的脸孔更增添了几分阴险。

    「在为她……为智笑美同学报仇的时候，我觉得不应该足以做为称呼的猎人身分，而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来进行才对。但是，如果坚持一定有此必要的话，只好选择一个自己还能接受的别名……棹原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不对，我并不是因为想得那么深入才反对，只是没理由的不愿意。」

    从一事感觉到的，是一股漠然不舒服的感觉。

    并不如勇生般那么具体地达成了意识化。即使如此，以别名自称这样的行为，就像是在掩饰什么、逃避什么一样如此的感觉。

    优毅一面套上黑色短靴一面碎碎念。软质材料的蛇腹构造应用于整双鞋面上，是方便于行动的设计。只是，鞋尖和脚踝的牢固程度强烈地让人意识到这是「战斗服」的一部分。手套也是一对的。这并不是能产生的那个东西，而是黑色附有防滑机能的手套。

    「不管有没有下定决心，这都是一个报仇的机会不是吗?请别让我感到失望啊。你可是拯救了智笑美同学的英雄，应该是有着强健体魄与心灵的人才对。」

    「那样的说法只是对我过度的评价，我是个既弱小又不成熟的人啊。」

    「请别那么谦虚，如果真的很弱，那只要变得更强就好了。请成为智笑美同学所相信的……我所听闻的那个人吧，」

    「别把自己的理想强行套在我身上。」

    率直地以真心话相对的勇生。

    优毅则是一心压抑，转移了视线。

    「虽然之前话题讲到一半就被打断了，现在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要放弃空手道呢?最初不是因为想变强才开始练的吗?」

    「……我会开始练空手道的缘故，或许先跟你讲清楚会比较好吧。」

    至今，从没向其它人谈过，知情的唯有自己的家人。不过父母和智笑美已经都不在世上了，或许让过去和智笑美是恋人的他对这件事有个底，也未尝不好吧。

    因为优毅和勇生早已是投身于危险战斗里的命运共同体了。

    「契机是三年前……智笑美还是小学五年级、我就读国一的时候。」

    那是个倍感炎热的夏天，正值暑假的时期。

    可能是事件本身的印象太过于强烈的关系，前后的细节已经从脑子里消失了。还记在脑海里的，是从自己身在树林里的这一段经过开始。

    还记得，当时智笑美为了绘画作业，一心想前往必须转乘公交车才能到达的神社。在母亲的命令之下只好不甘愿地陪同前往。原先并没有那个兴趣，毕竟难得的暑假自己也想大玩特玩，智笑美又聪明能干，而且都已经五年级了，所以心里想着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他一点也不懂，就是因为女孩养大到五年级之后，父母才会忍不住担心。

    丢下正素描着神社建筑物的智笑美一人，优毅无所事事地在附近的树林里散步着。

    避开像是朝着头顶直射而下的阳光，躲在阴暗的树荫下想图个凉快，但是因为格外喧杂的蝉叫声，让心中的不快一直不能抚平。

    那阵蝉鸣偶尔会在一瞬间停止下来，这可说是最万幸的时刻。

    微微可以听到妹妹的声音，呼叫着「哥哥」的求助声。

    原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即使如此，事情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而且基本上母亲也叮咛过要好好照顾——抱着如此程度心情的优毅向着丢下妹妹的场所奔去。

    返回之后，发现素描本和画具七零八落地被弃置着。

    「智笑美?智笑美，妳在哪里!?」

    四处回首张望、呼喊了好几次，汗水的温度开始下降着。

    察觉到细微的声响，他向神社的后面跑去。

    穿着T恤的年轻男性，压在妹妹的身上。以肮脏的手堵住智笑美的嘴，褪下了的牛仔裤，以及被粗暴地抓着摆弄的腿上，可以看见从裙子里头所扯下的白色内裤。

    「哇……！呜哇啊啊啊！」

    没能做出判断，只有一片空白。

    大声叫出来的话就能把对方吓走，或是谁能就此听见前来，完全没有这种预设的想法，只是剎那间从胸口满溢到头顶的一股热意化为一声尖叫从嘴里宣泄而出。

    两手拾起身旁的大石块，由上向着回头往这边看的男子头上砸去!

    一股确实的手感——冲击。

    「哇啊，哇!哇!哇啊啊啊啊!」

    四次、五次——已经数不清到底有几次了。

    大石块敲着依旧骑在妹妹身上男子的头。

    「咿!咿呀呀!啊呜呜呜！」

    温暖生热的东西飞溅到脸上。和汗水相似，又比汗水还浓厚的臭味直冲鼻子。

    手臂还是没有停止下来，几乎是全自动地重复着举起放下的动作。

    脑中的阀门松弛开来——不，是脱落。未知的威受变得失去控制排放而出。

    「哇啊！哇啊！哇、哇啊！」

    举起、放下、举起、放下。僵化的两拍节奏究竟就这样嘶吼了几回呢。

    头顶感到一阵阵的火热，那个热度威是非常舒服的。灵魂受到了暖化，包覆着自我的坚固屏障开始融化、流落而下。

    赤裸裸的，敏感的某种东西摆脱了拘束，正疯狂地忘情舞动。

    「住手！住手啊～哥!」

    智笑美的惨叫声把优毅的思绪拉回现实。

    在自己眼前的是，两手遮蔽不及从头部冒出大量鲜血动也不动的男子，以及和那家伙叠在一起，脸上染成一片血红的妹妹惊恐的表情。

    那是从鼻子与嘴巴所灌注而出，男子的血水吧。不断哽咽着向优毅请求：拜托，住手。

    在被血水染湿的脸孔中，一对模糊黑色瞳孔发出畏怯的眼色仰视着优毅。

    「这是……我干的……?」

    倒在智笑美上头的男子从嘴里吐出小血沬，一抖一抖地抽搐着。

    他还活着。

    慌乱地从男子身上退开，抛下变成血色的石块。呆愣数秒后，才把男子的身体从智笑美身上拖开。

    优毅这时才注意到，原来蝉叫声一直没有断绝过。

    「结果，在智笑美提醒我以前，我一直没想到该去叫警察和救护车……」

    喃喃说着的同时，优毅无意识地搓起了双手，宛如要把什么东西给搓去一样。

    对方是比优毅还大一岁的男子，在那之前便常在附近把小女孩带往人烟稀少的地方，再剥光女孩衣服供其拍摄裸照或者抚摸猥亵。优毅的母亲就是因为听说过有这个变态的传闻，才会要优毅看好智笑美。

    「这么说来，智笑美会就读女校的理由是……」

    「没错，这个事件就是原因。我忘不了那时智笑美的双眼，满脸是血，用着颤抖的声音向我哭诉住手的那对眼睛……」

    堆满了胆怯，智笑美动摇不安的眼神。

    从紧咬的嘴唇吐出的是气若游丝的声音。

    刻印在优毅心里头的罪责记忆。

    「或许她确实曾受到了惊吓也说不定，但是她对你也充满了威激。那个……在她被那个之前也实时阻止了不是吗?」

    勇生难得会使用暧昧的言词提出问题，优毅只是点头。

    除了智笑美以外的被害者少女也出面指证，该名男子最后被警方逮捕。因为加害者、被害者双方皆为未成年，且该名男子在过去以来并未触及直接的性行为，报导也就低调地带过了。而优毅虽然把对方打成重伤，最后仍幸免于遭受任何处罚，只收到来自警方的警告而已，就连父母也笨拙地赞扬了他一番。

    当然，这件事也没登上新闻。

    就如同尸人事件的真相被隐瞒了一样。或者是，就如同把一家成员的死亡摆在淑鹏女学院惨杀事件前被淡化模糊了一样。

    「……但是，那真的太可怕了!我比智笑美还要害怕我自己，就算是为了保护妹妹，我竟然会像发疯一样干出那种事。如果不是智笑美阻止我的话，恐怕我早就杀了那个男的，而且我从小就是那种很容易发飙的个性。」

    事实上，认为优毅自制力过强的人也是大有人在，比如说，智笑美就是之一。

    从小时候开始，妹妹就不只一次说过『哥哥强忍过头了』，但是优毅并不认同。从幼儿园和小学开始，因为无聊的小事演变成扭打争执的例子层出不穷。体格强壮的优毅几乎是单方面的压倒性强势，因此每次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分出胜负，所以他也不曾因此受过什么伤。

    而且，受到老师斥责的总是优毅。发生争执的原因并不是问题重点。在于实力强大的人。因为拥有能使人受伤的力量而受到责难。

    「对方是侵袭弱小女孩的人渣吧。明明你是做了正确的事，没有如此自责的必要，反而应该以此为豪才对。」

    勇生的说词并不单只是安慰。还包含有强韧、赞赏的意志。

    「也不是因为这样，就可以把人揍到无法动弹为止。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只要锻炼变强的话，就可以不需用那种蛮横的暴力，只要用最小限度的伤害就能将对手制服了。」

    优毅仍有无法向勇生开口说出的事。

    就是当自己回过神来的瞬间，自己的脸正在发笑这件事。

    那是不是由衷的笑脸，优毅本人并不知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时嘴角正往上扬，以及智笑美感到畏惧的事实。

    这并非是什么正义之怒如此冠冕堂皇的东西，而是委身于暴力冲动的快感。抛弃了理性与自制，沉浸于脑内麻药发作的愉悦，这些负面情绪确实支配了优毅。

    「所以才开始练空手道吗?」

    「父亲的朋友当中有人经营道场，或许正逢发育期吧，身材愈长愈高大的同时，技术也跟着提升，然后也取得了段位，但我还是感到不安。」

    优毅盖住了留下拳茧的手。

    「我确实是变强了，但是我的心没有问题吗?如果发生了和当时类似的事情，我会不会用这副空手道锻炼过的拳头把对方给杀了呢?只要一想到这，我就害怕变强。」

    事实如何也不可能去测试，因为唯有让妹妹或自己身处险境，才有可能实现如假包换的『内心试炼』。而且试验结果的出炉，更是让自己提心吊胆。

    粗犷巨大，但却无法发射的，正是优毅心中内藏的暴力冲动相对其避讳的具体写照。

    「请对自己有自信一点，优毅哥的行动是正确的。并且为了能更正确地实践正确的事而追求力量，这一点也没有错。曾是智笑美同学眼中英雄的你，拜托不要如此妄白菲薄。」

    言语的最后，充满了几乎是命令意味的强硬。

    「……我们走吧。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虽然还有几分钟的时间，但是继续谈下去对优毅只是一种痛苦。

    「嗯，两个人都很适合这一身装扮呢，射击训练场在这边喔。」

    本来警察用语中是以「靶场」来称呼，但是在非正规的未成年人所参加的里，则使用浅显易懂的名称，奈榇追加解说。

    黑色的战斗服是把聚乙二醇添加进Kevlar纤维里，以特殊加工过的东西做为主要的材料。这种纤维，拥有在一般时候虽然柔软，但只要遭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强烈冲击就会瞬间硬化，数秒后才会复原的特殊材质。除此之外，随处都还缝有或软或硬的各式材质和形状的保护薄板。

    「普通胸甲的主要目的，都是为了防止小口径高速弹或手榴弹的碎片之类等又尖锐又小的武器伤害，但是在以尸人为对手的作战当中，光那样还不够安全。包含护具在内，这是能防卫全身不受冲击的设计喔，可以说和赛车服比较相似吧。」

    紧接着说明之后，ID卡分发而下。身体检查时所拍摄的照片被打印出来，上头注明着姓名与年龄、性别、血型，还有的编号等等资料。

    可是优毅的照片上头有着空栏。是仍未定案的。

    「今后，在本部时请把它别在胸口上。不只是作为身分证明，在使用各种设施时还兼具钥匙的功能。不用我说，出动时记得拿下来，不然脸就白遮了。」

    在带领之下来到射击训练场，立刻拿卡放在感应器上开门。里头已有理绪和杵着拐杖的岩切在场。

    「岩切巡查长，还有布里凯莉玛，他们是新加入的猎人。请教导他们这个训练所和各种设施的使用方法，结束后，他们两个就可以先走了。」

    「啊，棹原同学!太好了，你正式地成为猎人啦?还有高出水同学也是。」

    「高出水同学的是奥格尔，棹原同学还没定案。」

    奈榇向脱下护耳回过身来的理绪说明后，把之后的事交给岩切就离开了。

    「那今后还请多指教啰，奥格尔。」

    「也请妳多多指教，布里凯莉玛。」

    「咦?喔喔，还请多指教。」

    踢后脚跟站定，挺直身躯向两人提出握手的理绪，虽然勇生率直地做出了响应，但优毅却无论如何都感到不太舒服，露出了犹豫迟疑的态度。

    在同一个教室里相处了大半年以上，明明几乎从没有过正式的对话，为何在本部会这么开朗又积极呢?即使说关系疏远，一直不以熟悉的本名，而以来称呼还是会感到不对劲。更不用说叫她布里凯莉玛时会心生抗拒了，因为对优毅而言，她是岬理绪。

    「抱歉。岩切先生，多谢你那个时候的帮忙。」

    优毅深深地行了一鞠躬，这两个人就形同自己的救命恩人。

    「喔喔，用不着那么拘谨。那只是我的工作范围。」

    「可是你身上的伤……」

    「这不是什么大伤啦，现在只是趁着复健时来帮忙当个教官而已。」

    只有十三人——这是组织的基本。编号虽然排到了十三，实际上有一人殉职的关系，所以光凭剩余的十二名猎人，的活动仍无法成立。

    和尸人的作战当中，负责牵制敌人行动来守护猎人，扮演支持角色的强袭班；探索可能成为尸人的对象、追踪、寻找证据和感染路径的搜查班；米亚等人的科学研究班，以及其它负责通讯或事务的工作人员也有。

    虽然极具规模，但到底是超越一般法规制度——无法公诸于世的秘密机关。虽是从一般警察和自卫队挑选出的菁英人员所组成，还是不能没有限度的增加人数。毕竟知情的人越多，曝露的风险也跟着提高，所以坚持只能以少数精锐进行行动。

    连为了训练对射击和格斗一窍不通的猎人而寻求专任教官的空闲都没有，只能由强袭班的队员来兼任。

    当然在这里他们的工作并不只有指导，大型**M1911A1-MIL-SPEC或FranchipSPAS15散弹枪，以及冲锋枪等等一般警察所不会使用的武器，强袭班的队员也会利用这里来进行训练。房间里会弥漫一片硝烟味也是因为如此。

    「记得没错的话棹原同学有学过空手道的经验。射击场旁边就是格斗训练场，等我脚伤治好了就陪你过几招吧。」

    岩切以厚实的手掌拍拍优毅的肩膀，虽说是练习格斗技，但并不是为了向只有才管用的尸人拳打脚踢。而是为了能在作战中做出更灵敏的判断、回避敌人的攻击对身体所作的磨炼。这儿不是锻炼身心的道场，乏味单调的训练场才是名为组织的特质。

    在这里进行的训练，还有任务的一切都是为了驱逐水火不容的敌人所付诸的行动，并没有参杂锻炼精神的修行。

    「好了，你们两个都把这东西套在脖子上。」

    「这是什么?跟按摩机感觉好像。」

    奈榇从皮箱中拿出的是两把**，只不过在枪栓的地方附有铁块。除了枪以外还有系着两根上头有个护颈垫绳子的小盒子。

    「原理和低周波按摩机没两样。这把枪虽然是试作枪，但只要拙下扳机就会发射电波。收到了那个电波之后，就会从这个装置放出脉冲波。」

    优毅照吩咐把护颈垫顶在后颈的地方，把小盒子装在腰带上。

    发射时不是只有强烈的快感，还伴随体力的消耗。每回训练都用上实际的，猎人的疲劳度会十分庞大。为此所提出的解决之道，就是这个装置。

    试作枪也是调整成和刚才所测定的体威重量一样。奈榇说，这个时候虽然是以这样程度的试作品来应急，但迟早会制作出连外型也一模一样的训练用复制品。

    经过解说定睛一看后，理绪手上所拿的，确实和在优毅家里所见，有三个弹筒并排的左轮枪形状一样，但整把枪却被涂装成白色。

    「棹原同学，试着把枪举起来看看。因为一般几乎没什么反作用力，所以用双手紧握着枪对准目标，然后再扣扳机即可。不用像电影一样又是横卧、又是四处跑跳来射击。你就先认真尝试个几次，来抓住那把枪的感觉。毕竟，一般的理论并不适用于这把枪就是了。」

    普通的**只要正确狙击的话，就会命中二十五码（约二十三公尺）远的目标，瞄准器的位置是以此为基准来设计的。但是，对每一把形状都不同的而言，这样的理论并不适用。殉职的里盖尔所使用的枪，其子弹是自动追踪命中目标，而优毅的，JPG-12上头则连实际的瞄准器都没有。

    按照岩切所指导，两脚张开与肩膀同宽，把枪对准二十公尺远的标靶。

    「就像当时在棹原同学家的情况一样，尸人狩猎发展成屋内混战的场合十分常见。况且我们是作战方面的外行人，又不能拿着乱射。所以，站在比标准还短的距离内以求确实命中是第一优先。」

    为了示范，理绪一副前辈的风范摆出比优毅两人还要有模有样的架势。

    这回的标靶也是普通的同心圆，和那一天优毅等人所见到，被雨淋湿的少女还有丑化妹妹模样的怪物都不相似。

    射击时一点也不会厌到抵抗和任何痛痒，只是无意义的几何学图形。

    静下心，深呼吸，照岩切所指导的姿势紧扣扳机。

    强力的脉冲波在后颈四窜。

    「啊呜！」

    肌肉发出抽搐，脚步踉呛。

    「虽然和用真枪发射的感觉不一样，但就当练习吧。随着次数的增加慢慢就会习惯了喔。」

    带着有点水汪汪像是如梦似幻的眼神，理绪轻抚优毅的肩膀。

    习惯——要是习惯了真的好吗?

    习惯那异样的快感、习惯杀害对方——不，习惯一种名之为狩猎的行为。

    「这是一种仿真训练装置，雷射光和音效同时从枪口发射，判断着弹点。因为在发射时不会有反作用力，所以用这种形式来训练似乎不错。总之，以第一次表现而言算是资质不错了。」

    听完岩切的说明，优毅将脸拾起。红色的灯光在靶子的外缘上或明或暗地闪烁着。

    「也烦请对我指导一下。」

    受到勇生请求。岩切指导了他基本姿势。用两手牢牢地托住握把，扣下扳机。在两、三次痉挛发生的同时，靶子上有复数的光点亮了起来。比优毅还要偏离中心点。

    「……连这种连发机能都试做出来吗……」

    边按压着后颈，勇生小声说着。手上拿着的枪虽不是仿照所制而是泛用机体，但侧面设有切换单发或连射的开关。

    「因为是训练嘛。如果不力求贴近实际的发射感觉的话可是会很糟吧?不过我的喷火又喷水的机能就做不出来了。」

    但有必要的话，和实际的手感差异可申请提出，理绪附加说明。

    「我明白了，总而言之就现在的感觉并没有问题，脉冲波可以再调强一点吗?」

    「是可以用这里的转盘调整啦，不过还是别勉强比较好喔。我一开始也是从最弱开始练习起……还有就是，真正的和练习用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不是吗?这个只是单纯感觉到冲击而已，真正的会更……该说脊椎上会流有一道甜美的感觉呢，或是说脚底从地板上飘起那样……奥格尔你能明白吧?因为你也开枪过。」

    以一副热情的语调博取同感的理绪，完全没注意到岩切在一瞬间皱起眉头。

    「如果说是借着不断训练来习惯的话。不快点感到习惯那可不行。」

    勇生闭紧了嘴，把脉冲波的级数调到最强。重新举起模拟，瞄准靶子。

    伪造的、生硬的射击音响了三声。出现在靶子上的光只有一道。而且只是勉强在有效范围内，剩下两发完全落空。

    「布里凯莉玛说的没错，基础还没打好就想一步登天是不会有效果的，一开始先从最弱的开始熟悉起吧。」

    「不……我要这么做，能早一天是一天，我想要快点成为能在现场活跃的猎人。」

    「听我的话把级数调降!你们猎人确实是对付尸人的王牌，但是不管是在现场还是训练场，你们都有遵从我们扶持的义务。这是命令!首先就当作初级训练把脉冲波调弱!强迫自己一步登天是不会有效果的。」

    「……了解。」

    调整开关，继续射击。两发、三发。在岩切那听不出是建言还是叱责的声音之下，光的弹痕逐渐接近了中心点。

    优毅一边自行拿着模拟枪射击，一边偷偷地瞄勇生的侧脸。

    勇生的脸上，没挂着状似不满的表情，但也没有认同。而是会让人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他所出示学生证上头的那张照片，生冷又平板的表情、不伴随任何感情，只是把蒸发的意志给封闭了起来。

    优毅曾看过这个表情。

    指的不是勇生的表情，而是确实看过有人也曾摆出和这相同的表情。

    这个疑问的答案马上就出现了。

    射击训练室的大门敞开，穿着战斗服的女性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室内。

    「贝妮朵拉堤……」

    优毅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名字。

    漆黑的战斗服、长长的黑发、既封闭又显得安稳的平板表情、还有宛如仿造流泪女性所制成的成双徽章。

    「妳来干什么?」

    「我待机值班结束。过来做射击训练而已。岩切先生，麻烦你确认。」

    「嗯?喔喔。」

    冷静地回应不怀好意的理绪，贝妮朵拉堤在岩切的眼前从箱子里拿出了手套。和优毅等人所拥有的不一样，是成对的一双手套，戴上之后，巨大的来复枪在她的手里现形，这不是训练用枪，而是直一正的。

    和她的名字一样，。

    刺刀虽然装备在上头，不过枪托在适当的角度呈现弯曲，前瞄准器的刺针被折叠收起，是射击模式。

    「JPG-02，开始射击练习。」

    宣言的同时，开始操作手边的控制台。在距离五十公尺处出现新的标靶。

    贝妮朵拉堤静静地扣紧了扳机。生冷的发射音响起，在标靶的中心点上正确无误地穿出了洞穴。非模拟而是以真正的进行射击训练时，所用的标靶并不是电子装置，而是固定在框子里头的标靶用纸。

    紧接着第二发。贝妮朵拉堤仍旧一脸安稳，明明正在射击，却看不出是身陷沉醉或竭力忍耐。

    洞穴的数目没有增加，完全命中在同一个位置上。

    「下一个。」

    以细小的声音宣示，贝妮朵拉堤再次射击了。

    原先的洞穴只有稍微变大了点，可能是想吹出口哨，嘶哑的气音从岩切的嘴边泄出。

    「命中三发!规定成绩通过，麻烦确认。」

    「毫无疑问，规定目标通过，是吧。」

    「谢谢。」

    不是只有岩切对她的承认。奈榇和米亚、甚至是其它的工作人员也都透过监视器观看着这个房间。确认蓝色灯光亮起，贝妮朵拉堤脱下手套收进了附锁的箱子里。

    「等……等等!」

    手握门把的贝妮朵拉堤在优毅的叫声下停止了动作。

    「有事吗?」

    「那个时候真是多谢妳的帮忙。」

    「没什么，那是我的工作。」

    响应十分地空洞。

    那一天，贝妮朵拉堤为了处理淑鹏女子学院的事件出动。但是在到达现场前，经由状况和目击证词推断出，存在有其它因为筱田美加而尸人化的个体。所以她在驱逐了美加之后，就直接循线追寻「可疑对象」的足迹。和优毅相会也是在追迹的途中。

    岩切等人会分别行动并在关系者的家里埋伏，当然也是为了把其它的个体——小宫鶫抓住，好进行处理。

    「我和他都成了底下的一员。还请多多关照指敦。」

    「是吗……」

    响应仅止于此，拨弄一头长发，贝妮朵拉堤离开了房间。

    「什么嘛，那家伙。明明人家新伙伴好声好气向她招呼了，居然这样……」

    理绪露骨地不满的批评。

    「好了……你们三个都够了」

    「三个人?我并没有作出任何发言啊。」

    以压抑的声音向岩切反驳的勇生脸上，表情又出现了。明显的不满，向无理叱责发出抗议的执念。

    「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我意思是射击训练差不多可以就此打住了。」

    听从岩切吩咐，优毅三人将模拟枪收进专用的置物柜里。因为要上锁，所以ID卡也是必要的。

    「好啰。记得总指挥长有命令我负责向你们介绍本部。」

    理绪露出微笑，带着优毅两人参观本部。

    已经利用过的置物间和检查室、格斗技训练所，虽然也有医务室但只能做到应急处置，严重的伤势仍必须送到警察医院。即使是尸人和相关的分析和研究，在本部的设备还不充分的情况，则会在科学警察研究所进行。

    不管是医院或研究所，都有少数熟知活动的工作人员，可以既机密又优先帮我们处理，理绪如此说明。

    出动值班的待机室分隔成两间，区分为猎人用与一般强袭班队员用。优毅等人近期内会用上的猎人待机室采用淡绿色的墙壁，而且放置有设计朴素的家具、电视和书柜及桌子。

    看过煞风景又狭小的置物间后，一心以为会如「待机室」字面所示，里头陈列着钢管椅的优毅对此感到十分意外。

    即使目前发生次数频繁，但尸人事件也不是每天都会有的。虽然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枯等，但为了应付紧急时刻还是需要有执勤的人来掌控状况。因此，为避免厌到无聊乏味，也允许一定程度内携带私人物品，以及为了方便解决学校作业，这里甚至还准备了字典和参考书。

    「他们两个就是今天加入的新人?」

    原先坐在沙发上的男子站起身。不管是高度、胸部的厚实度都是不输优毅的体格。脱色程度不至于夸张的头发长度几近及肩，以锐利的视线瞪着优毅不放。

    「我是村濑。是比托路基思（Betelgeuse），你呢?」

    胸前的护具上有着设计成紧握拳头的个人标志。

    「我叫棹原优毅，还没决定。」

    「啥?那是怎样?」

    「因为我的还不能发射。」

    「哈哈哈!那不就一点屁用也没有了！」

    「别说了，比托路基思。棹原同学也是和我们一同并肩作战的同伴啊。」

    「没办法开枪的话，这样的同伴能不能派上用场还是未知数吧。」

    从鼻子发出哼地一声，比托路基思——村濑就又回到了椅子上。对勇生则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兴趣理会。而且，还刻意在态度上强调这一点。

    「唉，大家就好好相处嘛，哪天会在值班时搭档也说不定呀。」

    另一名，翻阅着杂志的褐发女性猎人是为黛娜芙（Deneb）的藤村。大耳环十分引人注目，她的标志则是展开翅膀的白鸟。

    「别扯我们的后腿就谢天谢地了，隔壁的那个矮子也是。」

    「今天他们只是来看看环境而已，下次见啰！比托路基思也要稍微节制一点喔。」

    理绪一面匆忙地替这即将爆发的气氛打圆场，一面关上了门。

    「对不起喔。该说他自尊心强吗?因为他是空手道上段者，所以如果自己不是最强的话就会有不服气的地方。棹原同学你体格很好，要是一起格斗训练的话铁定会被他缠上的。」

    优毅微微地向理绪的话语点头回应，那样的比试在道场上也曾有过。

    「听说狩野总指挥长的上头，还有个总负责人，那个人的房间在哪?」

    或许是想转换话题。勇生问着。

    「吊木司令吗?那个人不在这里喔。以他原先警察厅的经历，听说办公室也在那边。主要的工作是和本厅之间的调度，很少到下层露面。所以实际上是奈榇小姐整合这里，一肩担起责任。好，最后是这边，我们小小的休息场所。」

    绕了一圈抵达的地方是位在一开始那置物间隔壁的茶水间。是一间仅有四个中间夹着小玻璃桌对坐的方形沙发的房间。除此还设有冰箱和饮料机，以及微波炉。

    「这里的饮料都是免费的，不过使用过头的话可会有麻烦，要喝点什么吗?」

    勇生点了杯黑咖啡，优毅则是蔬菜汁。两个男生并肩而席，理绪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她喝的是运动饮料。

    「一个人也没有呢。」

    「因为不能雇用餐厅的员工，还是叫外卖送进来嘛。」

    因为採廿四小时数人维持待机状态的关系，摄取轻食的设备虽是必要的，但为了防止泄密也只能尽其所能地减少关联人物；所以在这里能吃到的尽是些冷冻烩饭或泡面之类的东西，据说除了这里以外还有更为宽广的休息室和睡眠室。

    「话说回来她的技术还真不是盖的。」

    「贝妮朵拉堤?她确实很强，在猎人里头应该是首席高手吧。不知为何她执班也比其它人多，但是我讨厌那个女人，而且她不听从奈榇小姐——总指挥长的方针，也都不说出自己的本名!」

    背靠沙发，松开战斗服的理绪一口灌下纸杯里的饮料。

    「本名?」

    「我们除了以外也必须知道彼此的本名才行呀!」

    本份是学生的人——几乎全员——都要尽量去学校上课，不光专注于猎人的身分，重视自己的日常生活是奈榇的方针。因此，猎入之间会在街上偶然撞见也是在所难免的事。如果只知道彼此的会变得很不自然，要装作完全不认识也不是件简单的事。

    「刚才那两人也都有报上自己的姓名，而且当初在现场碰面的时候，妳也向优毅哥说话了呢。」

    「那个算是我的失误啦，其实脸如果不遮是不行的……欸，发射的话就会浑身燥热，忍不住就想吹吹风，奥格尔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理绪的眼睛发出一阵水光。

    「身体会变热这我能懂……可是我还没有在实战装备下射击的经验……」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啦。」

    现在瞇起眼睛露出微笑的，是高中生的岬理绪呢，还是猎人的布里凯莉玛呢。

    「但是，只有贝妮朵拉堤是彻底身分不明，就连ID里也没有写上本名。更没看过她做过格斗技训练，安全帽则是打从最初就看她不怎么戴，不知道为什么奈榇小姐唯独允许那家伙要持例。」

    「闲话家常就到此为止吧。」

    茶水间的门一声不响地开启，奈榇走了进来。

    「啊……总指挥长，」

    理绪站起身慌乱地敬礼，勇生紧跟着有样学样。优毅虽想接着行礼，但奈榇举起手示意停停止。

    「坐下吧。确实从事危险任务的队伍是需要规律的，但是我并不希望你们成为职业高手。虽然现在不得不借助你们的力量，可是也不要忘记自己身为普通国中生和高中生的本分。重要的是，要能清楚区别出是否必须服从命令的局面。实战和训练中是在所难免，但本部内可不是像警察或军队一样的阶级组织喔。」

    奈榇露出亲切的笑容，从饮料机倒了意式咖啡。

    「是、是的。总指挥长!」

    「出动以外的时候能叫我名字的话感觉比较高兴耶。」

    「是的，奈榇小姐。」

    理绪绽放出兴奋的表情，奈榇就这样拿着倒有义式咖啡的纸杯离去。

    「总指挥长啊……妳很尊敬奈榇小姐呢。」

    「对啊。因为她廿二岁就当上了的指挥官了喔，而且是在美国和尸人血战，最后得胜的大前辈啊！是个大美人，头脑又聪明。我们能和那种怪物厮杀，也都多亏奈榇小姐精准的指挥呢！」

    或许是快言快语喉咙渴了的关系吧。理绪将饮料一饮而尽，又去倒了第二杯。

    她不像优毅两人一样曾被卷进尸人事件。在今年三月，将偶然捡到的袋子送交给警察的时候，趁着记录数据的同时被做了检查，身为使者一事才得以发现。

    基本上，以这种形式寻找猎人后补不但效率低落，还极可能会有奇怪的传闻传开，所以在作出这样的判断后约三个月的时间就停止了这样的活动。

    「如果，我成了猎人后没遇见奈榇小姐的话，我想我一定会过着非常无聊的人生。不知道其实正有人为守护大家而战斗，不了解真相，没注意到这个由谎言所构筑的生活。可是，我现在过得十分充实，不管训练也好、任务也好，总有一天棹原同学你们一定也能明白的。」

    想起在教室时的理绪，的确是一副很无聊的样子；不过，理所当然的日常会是由谎言所构筑而成的生活吗?

    优毅自从为了拯救妹妹让人身负重伤以来，便不表露自我，一路束缚、压抑着活到现在。可是，从没想过那会是谎言或伪装。因为严以律己这件事，是棹原优毅自己所作的选择。

    在教室一语不发抗拒他人的理绪，和现在这个妙语如珠的理绪，不管哪个看起来都极不自然。

    还有，贝妮多拉提。

    安稳的脸上，贴附着宛如大理石般冰冷表情的少女。

    她在以外的地方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就像理绪一样觉得战斗才是真实、日常就是虚构吗。

    「好啦。反正我的训练结束，差不多要回家去了，棹原同学你们接下来呢?应该还没开始排班轮值待机吧?」

    除了训练和待机当班，或者被本部外找的时候，没必要的话别长时间待在本部，理绪如此代奈榇转述她的通告。

    「我还要再稍微休息一下，第一次的射击训练真是累坏了，优毅哥也是吧?」

    「咦?喔喔，是啊……」

    身体可是每天都有在锻炼的，精神疲劳另当别论，不过就某种程度来说他现在一点也不觉得劳累，只不过也没有违逆勇生这个提案的理由。

    「是吗?那…棹原同学。在学校碰面了也别说出这件事喔。」

    目送轻挥着手离开的理绪，勇生叹了一声气。

    「优毅哥。」

    勇生如同初次见面那天一样，以放低的声音叫着名字，优毅不禁把脸贴近。

    「我不信任，包括那个总指挥长也是。」

    「咦?」

    「不想泄漏尸人的存在和组织的理由我能认同。但是，很难想象她们已经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诉了我们。应该还有没开诚布公的事情才对。搞那个什么的也令人可疑，就跟狂热集团没两样。」

    优毅也曾在某些管道上看过。

    在狂热宗教里头常常会赐予信徒新的名字，让其断绝过去的生活与经验，藉以提高洗脑的效果。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她还叫我们尽量上学不就适得其反吗?而且组织的规律好像也很宽松……」

    「嗯…这确实很不寻常，所以才更可疑。没办法摸清她的本意，而且还把比托路基思那种会破坏协调性的家伙放着不管。绝不是如总指挥长所形容的组织。布里凯莉玛——她倒是一股脑儿相信的样子就是了。」

    确实印象不是很好，但是对才刚认识不久的人下这样的评价，优毅觉得也未免太过主观，只是他并没有说出口。

    「但是你还是顺水推舟参加了不是吗?」

    勇生总是比优毅要来的积极。

    「优毅哥你有注意到吗?总指挥长对我们有所隐瞒，至少她没把全部的事情正确无误地告知我们。」

    优毅不解其意地倾着头。

    「首先，过去曾两度发生的事件最后以『结束』作结的意思也就是：要证实尸人的『全灭』是有可能的。」

    即使只有一只残存，经由牠再次『感染』条件适合者来增殖的可能性就不会消失。但是却无视于此，不以曾两度作结、周而复始的事件来看待，而以第三度的数字来计算就表示，尸人是有可能根绝的。

    「以及另外一点，能让其全灭的意思也就表示，即使抹杀再抹杀尸人还是会出现。源头的那个人，并不是被谁所厌染的。」

    对于勇生指出的疑点，优毅倒抽了一口气，这么理所当然的事自己从来没想到，还要等人提醒才有觉悟，果然还是因为精神方面的不安定吗。

    「源头的人有可能在过去的活动中就被消灭了。不过，虽然没有根据，但是我认为那家伙还活着——不，还存在于这个世上。然后，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亲自打倒牠，就当作是替智笑美同学报仇。虽然未能亲手消灭小宫鶫，但杜绝源头的机会或许还留着。」

    因握着架空的枪而发颤的右手，勇生以左手帮忙压下。

    那并非想象或是预感，而是愿望。

    「所以你才加入吗?」

    优毅身上没有如此明确的目标。虽然不是没有想了解真相的心情，随波逐流的部份还是占了比较大的因素。

    「嗯，只要是能利用的我都要加以利用。为了知道警察所隐藏的情报，以及获得和尸人作战的力量与机会，成为的一员是最快的手段了，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能替她报仇。」

    目中闪烁着冷酷燃烧的眼神，勇生作出这样的真旨。

    「你……不会害怕吗?」

    「害怕什么?」

    「啊!使用的时候，那个感觉……实际开枪过的你，应该威受到比我还强烈约感觉吧?」

    只不过是意图扣下板机就不分黑白袭击而来，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快感。动摇头脑的中枢、令其麻痹，彷佛要让意识与判断力融化般的甜美毒物。

    那是个人的身体感觉，即使别人也是体会着同样的威觉，也无法针对强弱做比较，任谁都不可能办到。

    「嗯!感受得到，我感受到了。」

    勇生的视线挪到自己的右手。

    「与其说恐怖，不如说是不适感。可是，只要能为智笑美同学报仇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利用。不管是警察也好、这股力量也好。我希望优毅哥也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们两人会偶然在那个地点，又都具有猎人之力，这一定都是命运的安排。是要我们清除智笑美同学被杀的不甘，打倒那令人作呕怪物的引导啊。虽然现在的我还不够纯熟，但只要能学会贝妮朵拉堤那百发百中的技术的话……」

    以像是胸怀梦想的视线，勇生凝视着右手，疼爱不舍般地用左手抚摸。

    「智笑美她……真的死了吗?」

    优毅情不自禁地脱口道。在那个事件当中，教宰里并没有发现任何幸存者。不过，小宫鶫以尸人化的型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最后死者的数目因为遗体的损伤以及生命能量被吸取的缘故而变得无法判断。

    若是如此的话，智笑美已死的想法会不会言之过早呢?——优毅紧咬着这样的可能性。

    「你在说什么啊。她……智笑美同学已经死了。」

    「可是没有证据。」

    「如果她没死的话……也就表示她变成了尸人。身为大哥的你，这样也不在乎吗?」

    一瞬间呼吸停了下来。优毅从来没想象过，或者说，无意识地将这个可能性给排除了。如果没在现场化为肉片或木乃伊从这世上消失的话，变成尸人是最为合理的可能，就跟小宫鶫如出一辙。

    成了一员的自己，要是和变成尸人的妹妹遭遇上的话开得了枪吗?在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希望激烈地降温，逐渐转变为又冷又硬的团块。

    「确实智笑美同学不是那种怠惰地过一天算一天的人，若说心愿是变成尸人的资格的话，她就正符合那个条件。」

    勇生回想起和智笑美畅谈的日子。

    即使约好放假时只有两人见面，她依旧不会接近任何会导致两人独处的场所。总是明亮开放、四周有旁人目光的地方，才是勇生能和智笑美相会的空间。

    若说没有不满的话是骗人的。即使如此。勇生还是尊重她的心情，只要能见到面就相当高兴了。

    他就算死也不想变成无视女性的意志与感情，强迫对方服从自己的意思的那种人——就像勇生所知道的那个男人一样。

    虽然未能问清楚详细的理由，但智笑美充满真挚、不避讳地看着勇生的脸叙说事情的表现，对勇生就形同珍贵的宝石。

    『对不起，我并不是讨厌高出水同学你。而是我真的害怕和男性两人独处。』

    在大型书店附属的咖啡店里，智笑美摘下度数微弱的眼镜抬起了脸。

    『因为不擅长和男生相处的关系才进入女校，但我想以此作为机会。淑鹏只有女生，而且和从高出水同学口中所听闻的创伦相比，有着更黑暗的一面，外来的学生遭到欺负而哭着入睡的人不在少数。因为父母相当高兴自己能进入淑鹏，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就读。』

    『我想成为那些女生的力量!不对，这样的说法好像自己高高在上一样。我想和她们同心协力，改造成大家都能快乐上学的学校。因为是国、高中一贯制，所以和其它的学校相比，痛苦的时间和快乐的时间也都来得更长。』

    智笑美露出生涩的笑容。不过，那是想表现笑容的意志所散发出的，就某种意义而言比自然的笑脸还要更有价值的表情。

    勇生最喜欢智笑美这样的笑脸了，他就是受到能露出这种表情的智笑美所吸引。

    『是啊…我也会在创伦加油的。让两校的学生活交流更加活跃，如果步调能配合的话，我想会比一校单独进行的效果还高吧。』

    『谢谢你，高出水同学。』

    『那个……棹原同学。不嫌弃的话，我希望妳能直呼我的名字。因为我不喜欢自己的姓氏，而且我也想直呼妳的名字。』

    『咦……对不起。啊，我之前也说过，你和我哥的名字读音都是yuuki，这样叫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似地，动作羞涩地遮着嘴角。这次露出来的是自然的笑脸，当然勇生也同样喜欢这样的笑脸，怜爱到无以复加。

    但是，再也不可能看到了，那个笑脸——勇生忍不住紧咬嘴唇。

    「不过，智笑美同学不会希望自己伤害他人，为了持续存在这个世上而成为不惜吸取他人性命的人。」

    「……你很信任我妹妹呢。」

    面对没有一丝疑惑铁口直断的勇生，优毅只是低头回答。

    「但是，她信任的人是你。」

    勇生纤细的手握住了优毅粗硬的手。

    「拜托你，优毅哥，请你扮演她所深信、个性坚强的那个角色。拿出那份坚强，和我一同作战吧，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为她报仇。只凭我是不行的，由智笑美同学最为信赖——比起我更为信赖的你挺身而战，她的灵魂才能获得拯救。」

    勇生的握力很虚弱。

    可是优毅的手——胸口却是被勒紧得十分疼痛。

    第三章冻结的扳机与贫弱的击锤

    原本学校里就不曾存在能称为好朋友的对象。不过，按的方针上学后。心里的感觉之差更是格外深刻。即使明明是被害人，和杀人事件扯上关联的他就被视为像是污秽的存在一样，有人远远围着指指点点，也有人想表现出笨拙的同情心，却又心生胆怯而退缩起来。

    优毅也是无可奈何，三年前的事件发生时，就连父母都对自己避之唯恐不及了，更何况外人?他们会以好奇与不安的眼光来审视，就某种意味而言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只不过，在这种气氛的敦室中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优毅同学，你知道今天的事吗?」

    课堂上，避开四周同学和老师的视线，从隔壁座位向自己搭话的是理绪。虽然算得上小声，但暧昧又语带兴奋的口吻和平时的她有所落差，听起来很不习惯。

    「……啊啊……别和我说话啦。」

    看也不看对方一眼，稍挥了挥手。不过，拒绝的信号只是让理绪更加逞口舌之能。

    「什么嘛！我们可是同伴耶。」

    D说过别引人注目——即使只是万一也要提防隔墙有耳，优毅将以上的话写在笔记上秀出，在理绪看过之后就又立刻擦掉。D指的是总指挥长（Director），也就是对奈榇的简称。搬出奈榇的名字果然有用，理绪闭上了嘴巴，同时把视线挪回了正面。

    下课后，平口看准理绪离席上厕所的时机向优毅搭话。

    「我说啊……优毅。你和岬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暧昧地感情很好的样子，还叫你优毅同学咧。」

    「没啦，我们没怎样啊。」

    以优毅的立场而言只能把话说得很暧昧。和相关的事是极机密事项，不能轻易向同班同学脱口说出，连会敌人疑窦的行动也该予以回避才对。原本话就不是很多，又因为发生失去全数家人的事件的关系，即使变得难以相处也无可厚非。

    虽然并无意把这个遭遇想为好运就是了。

    老资历的理绪举止轻率，对优毅而言无异是头痛的根源。对待其它的同学态度漠不关心——不如说是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压，却又只找优毅作过度的谈话。

    虽说她似乎是因为过去一直未有的猎人在同一学校或班级碰面的例子，但这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更何况没事也不想受人注意的优毅，现在身上又多了个新秘密。

    「好啦，如果没事的话就好。我说你啊，那个……家里才刚遭逢不幸吧?最好多注意在这种时候找上自己的家伙喔。而且有传闻岬在搞奇怪的宗教。我在想她是不是想把你拐进去……」

    眼见理绪回来，最后的话语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之下还来不及说完，平口就离开了。

    确实是被拐进去了，一个比宗教还危险，就某种意义而言可说是不入流的集团里。

    而且今天放学后不去那里报到还不行。

    家已经不复存在，更没有家人。安排好的公寓，只是放了张可以睡觉的床的无人场所罢了，需要优毅的只有。

    开始一个人生活的优毅是无所谓，但理绪的家人又是怎么看待理绪的行动呢?从保守机密的观点来看，应该也是向家人隐瞒着这件事才对。

    忧郁的课堂结束，理绪追在赶着离开教室的优毅身后。

    「等一下啦，我们一起去吧。第一次在放学的时机就配合得这么好。」

    或许是为了追上高个子脚步快的优毅的缘故，理绪虽一脸笑容，但呼吸却很喘。

    「别走太近比较好吧。」

    「为什么?」

    即使小声告知，并肩走在一起的理绪还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就……被四周的人知情的话就不好了。」

    「是没错啦，可是我们是同伴啊……啊，对了。」

    理绪轻轻地两手一拍。

    「干脆我们交往吧?」

    「咦……?」

    惊讶，应该说脑袋拒绝理解还比较恰当。

    插图081

    优毅从未交过特定的女朋友。在自己心里，一直以来都努力否定拥有想追求异性的心情。从未对爱与恋情有过美好的幻想……这样的字眼，在优毅心中只不过是包覆着想要伤害智笑美的毒牙这层糖衣罢了。

    「当然不是真的交往啊。只是做样子装给别人看的。如果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只有两个人相处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的吧?进行任务也方便……」

    「……还是算了。比起那个，别随便把任务挂在嘴上，被听见了怎么办?」

    是很有道理没错，但抵抗的心理还是比较强，他也没有能完美扮演好情人的自信。相形之下，就照现在这样和别人保持距离的作法感觉还比较轻松。

    虽然拒绝了没头没脑的提案，但也没有薄情地想疏远理绪的意思。一路上两人话也不多地转搭电车前往霞关。所配给的是普通的预付卡而不是特殊的通行证。不会耍那种引人侧目，比如让成员持有特权物品这种不切实际的把戏。

    向数个检查装置出示ID，然后又通过掌纹与视网膜认证的大门，秀出短剑的徽章才总算到达了位于地下的本部。优毅从第一次到此至今两个星期内，每两三天就露脸一次，所以也习惯了身分确认的程序了。

    「那待会见啰，任务和训练要加油喔!」

    在置物间前理绪举起手。

    「嗯，岬也一样。」

    「叫错了吧，在这里我是布卫凯莉玛。」

    露出恶作剧似的表情煞有其事地回答，理绪走向女子更衣室后消失了身影。优毅首先前往的地方是检查室。

    「久候多时了，棹原先生。」

    已经相当孰一悉的技师小城嶋出来迎接。

    「呃，我的年纪比较小，而且又是新来的……能请你别用敬语和我说话吗?」

    「因为这里是以猎人为贵的呀，我们就像各位的下仆一样。如果各位是骑上，我们就是随从，就是这样的关系。」

    小城嶋是年轻的医务官。虽已年过三十，但从那阳光的风范来看就算说是大学生似乎也没人怀疑。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替素描的也是他。

    「或许你说得没错，可是我又还没能射击，至少就当彼此是运动选手和教练的关系吧。」

    测定用的电击被贴附在身体四处的时候，优毅则因心感难堪而紧抿嘴巴。因为这里的设施并不完备，于是在警察医院接受了精密检查。除了肉体方面以外，考虑到精神层面，甚至还做了心理咨询，也试过回溯催眠。

    可是，优毅的枪却只是空有重量，依然无法发射。枪口被塞住，夸大的安全装置仍被组装在上头。

    「关于没有什么理论值得一提，靠的是经验法则的累积。所以就作为今后的参考而言，像这样过去从未有过的稀奇案例可是求之不得呢。总而言之，没有猎人的话就无法和尸人对抗。我们后动人员和强袭班队员，都是为了让你们能在万全的状态下作战才存在的。」

    就算过去在美国的两回尸人事件和现在的日本相加，的采样数还是不满四十。每一把的形状和机能、威力都迥异，都是独一无二的。别说法则或规则了，现在只能靠摸索抓住「倾向」来利用。

    「今天也没有变化……呢。我先把资料拿去送给主任。」

    测定血压与脉博，采取血液检查用的样本。结束了如同以往的流程，在小城嶋像是鼓励又像安慰的打气之下，优毅离开了检查室。

    接下来是训练。猎人的训练分为团体战的模拟和课堂讲座，只要能在随个人自主排定的行程下达成一定的定额即可。还不能射击的优毅所能进行的，只有增强体力、以及格斗技和个人射击训练而已。

    天知道有没有意义的射击训练，做超出定额以上的练习也只是心酸，所以他的双脚自然而然地朝着格斗技训练场走去。

    位在本部外围的格斗技训练场，是比学校的体育馆还小上一圈的小型楼层。才一进去，勇生人早已在里头了。看来已经做过相当的运动了吧。靠在壁上屈身而坐的瘦小身躯旁满是滴落的汗水。汗湿的头发贴黏在长相端正的脸上，肩膀上下起伏地喘息着。

    同一天入队的他和优毅不同，已经被编入实战部队的轮值里，只不过还未曾有实际的出动纪录。

    不会因为训练尚未完善，就放任能使用的猎人想玩就玩——这就是的现状。

    「哦?无名氏先生出操啦?」

    看到优毅出场便出言侮蔑的是又名比托路基思的村濑。他虽也浑身是汗。但就像在补足热身不足的地方一样，不断地转动着肩膀和脖子。

    「棹原同学你来得正是时候。和比托路基思打一场看看。」

    担任教官的中居向做完规定热身运动的优毅说着。中居是剪着短发的强袭班女性队员。不只是她和岩切，强袭班的队员大家都很年轻，大多是二十来岁，只有少数是三十以上。据说这是考虑到保持机密和任务的危险性，以体力与技能优秀的单身者为主做出的选择。

    「了解。」

    优毅的回答不是「押忍」（日本的应援团用语，适用于道场修行与男性之间的招呼等场合）。因为这里不是武道场，赤脚踩上的也不是塌塌米而是防火建材的地板，更没有任何像是道场感觉的区额。在这房间里被人敬重的，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礼仪，而是组织的规律。被加以磨练的不是精神，而是单纯的战斗力。

    优毅一身黑衣，头上罩着空手道用的护具，手上的手套既不是召唤用的也不是通常待机用的，而是全接触（Fullcontact，全力攻击）用的拳击手套。

    对面的村濑也是一样的装备，体格也相差无几。只不过和优毅不同的是，描绘有拳头的个人徽章缝贴在穿着各处。

    「正合我意!我正觉得拿瘦弱的小鬼当对手一点也不过瘾呢。」

    村濑瞄了勇生一眼，发出嗤鼻的笑声。优毅这才确信勇生身上的汗与疲劳，是由于和村濑打斗的关系。勇生咬牙切齿，脸因羞愧而涨得通红，即使如此目光仍不退缩，承受苦村濑的嘲笑。不解那表情所代表的价值，村濑轻轻地耸了耸肩。

    「听说你也是黑带，不过我可是二段。现在也持续上道场修练，和这里的训练可不能混为一谈唷。」

    村濑煞有其事地扳着手指，其实是一点也没有必要的动作。

    「废话到此为止。开始，」

    中居发出号令的同时，对手扑了过来。

    锐利的拳头忽然向着颜面飞来，优毅倾斜上半身冷静地闪躲。紧接之后是下段踢，这招以后退步伐避开；下一波从反侧接连向着头部袭来的上段踢则以手臂挡下。

    一阵沉重感……是承受了使上腰力的一记踢腿。不过，多亏制式战斗服的缓冲素材。冲击不至影响骨头。

    「呜！」

    即使间隔着两块透明的护面，优毅也看得出村濑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一轮猛攻，活用四肢前进的村濑，想以体格与频繁的出招压制对手。

    但是，优毅冷静地——极为冷静地顺势架开、挡下、回避。

    心头静如止水，不管村濑再怎么愤怒，他的拳头也只是把竹刀，而非真剑。

    那是激动的情绪，和优毅所经验过那种毫无顾虑的杀意不同。

    愈是夸大愈显得不堪一击的敌意。

    「棹原，放手攻击啊!」

    中居的斥责加深了村濑的焦躁。快速，但是杂乱无章的大动作踢腿袭向优毅的小腿。在踢空的那一瞬间，优毅往他支撑体重的脚就是一扫，村濑巨大的身体应声倒下。地板发出巨响，振动连脚底都感受得到。

    优毅屈膝压在对手身上，朝着倒地的对手脸部挥出拳头——但失去了后劲。

    与其说是因自己的意志停下动作，不如说拳头被什么给拦下而无法动弹。

    咬紧牙根，使尽了气力却还是动也不动。

    「你这白痴！」

    村濑大吼，纵身跃起的同时赏了优毅的腹部一记肩撞。这已经不是空手道技巧，而是无视规则的打架手法，连连挥舞的拳头招招命中。与手臂相较，防御薄弱的腹部受到的打击深及胃部，飞散的唾液喷洒在护面的内侧上。

    碰!

    从极近距离挥来的手肘震撼了透明的护面。视线激烈地晃动、产生晕眩。

    倒退了两三步，身子蜷缩而起，优毅历经一番挣扎才让自己不至于倒地。

    村濑没放过优毅行动迟缓的机会。连续的腿击踢在小腿上，先是拳头，又是膝盖深深地吃进腹部里，并抓着肩膀不停地攻击。

    滚烫作呕的东西窜升至食道一半的地方，喉咙深处是一股被酸液侵蚀的灼热感。

    优毅的拳头上笼罩了一股力量。

    别忍了!回扁他!自己比较强，这是训练，防具也很完善。打飞对手，揍得他站不起来，就算让他在地上痛得打滚也不会被问罪。先要手段的是他，即使把他揍得半死不活也无所谓……

    动手啊，动手啊!快动手啊。

    住手!忍住啊…你很清楚的吧，要是自己发起火来会是怎么一回事。

    在大脑中，企图以蛮力将坚硬大锁扯开的力量，与想要制止这股力量的手正彼此发生冲突。

    「到此为止！」

    优毅的拳头抽动的瞬间和中居出声的时机几乎同时。

    迟了一会，村濑补上最后一记膝击。

    「呜!」

    紧压着胸口，以免吐出。

    「自以为占了上风就可以不用动手吗?开什么玩笑!可是实战部队!和敌人对峙的时候，不能狠下心开枪射杀的家伙只会碍事啦！」

    「……!」

    准备站起身来的勇生在途中停下了动作。优毅举起一只手，示意他别动。

    「……都落得如此下场了还在装没事吗?」

    村濑追加一记正面踢击，优毅终于不禁跪地。

    「比托路基思!我说『到此为止』了。你是没听到吗?」

    「因为我想教新来的体会一下的真实面貌啊。」

    「谁跟你下过『把他教会』这种指示了?」

    「是，失礼了。」

    村濑以感觉装模作样的敬礼回应了中居的尖声质问。

    「棹原同学，你也有不对。要再更积极点攻击。而且，穿着防具的关系即使打在身上也无所谓。」

    「不好意思。我之前学的流派都是点到为止，忍不住就习惯性地……」

    优毅向以一副体育老师口吻斥责的中居回答说。

    「猎人进行格斗技的目的是什么，复诵一次。」

    「为了培养判断力与斗争心。」

    磨练空手道或柔道、还是逮捕术的技巧并不能对尸人造成有效的伤害。即便是作为闪躲回避的训练，正面对既非人类又无固定身形的敌人为对手的状况下，还是不够充足。

    即使如此，训练项目会加进格斗技的理由，是为了顺应「战斗」的本质。正式的武术姑且不提，连和对手互殴这类干架都没什么经验的人，一旦站上斗争的现场就会畏缩得无法动弹。

    要熟习战斗、要能承受敌意、要会释放杀意。

    就好比在一定气压的平地上生活惯的人，到了空气稀薄的高山上会感觉痛苦一样，为了能在不讲究善意与常识的场所保持平常心。且冷静又果断地采取行动，平时就开始训练是有必要的。

    优毅对这件事情的了解是几近厌恶的程度。

    「中居队员，说那些也没用啦。因为这家伙又还算不上是猎人。」

    村濑脱下护具，扬起嘴角。

    「说话请谨慎点。虽然还没有实际的出动纪录没错，但他可是总指挥长认定的班底。」

    「只不过是临时班底罢了，听好了，棹原。最强的可是我，少因为会一点空手道就那么臭屁。」

    「和尸人的交战纪录里面，贝妮朵拉堤才是功绩最显赫的，你差得远了。」

    勇生戳穿了自鸣得意的村濑。截至目前为止的资料里，村濑所打倒的尸人为三只，贝妮朵拉堤的成绩包含小宫鶫则有七只。出现在日本的尸人有三分之一是由她一个人所击破的。

    「那只是因为那个女人出击的次数出奇的多而已，听好，猎人的价值取决于的威力。论破坏力的话，没人赢得了我!只会拿着填充玩具乱射的家伙，和连个狗屁都射不出来的家伙在这里只是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比托路基思!」

    「……是是是，我说得太过份啦，我要去进行射击训练了。」

    不屑地哼了一声，把防具随手丢在一旁后，村濑离开了武道场。

    「你没事吧?优毅哥。何必让那种家伙逞口舌之快……」

    「别管我……呜：我没事，平时就钉在锻炼的。」

    在重整呼吸站起身的优毅一旁，勇生走了过来。

    「平时就有在练的话，那你早点反击就好了。」

    勇生以笔直的视线责难。

    「请和我比试一场，不用手下留情，尽全力放马过来。」

    「我是无所谓……真的没关系吗?你等一下还得轮出动待机吧?」

    「因为我在体力方面需要补强。如果事件发生的话，我希望能够立刻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也是为了替智笑美同学报仇……」

    行了一鞠躬礼后，勇生气势猛烈地袭向了优毅。

    虽然，勇生似乎经常向学校请假流连本部不断累积训练，但从有段者的角度来看，仍是把感觉稚嫩又逞强蛮干的刀子。不过，他却有着坚强的意志。即使技术未臻成熟，对峙时所传达的厌情仍在村濑之上。

    如果村濑的斗志是把粗大的竹刀，勇生的就是把形状虽小，却被琢磨得相当锐利的小刀。

    可是，动作上毕竟仍显得生硬。轻轻地将只是一味胡乱出拳，杂乱无章的攻击给顺势架开，往速度趋缓的直拳手腕就是一抓。体重轻盈的勇生的冲劲，被优毅以一只手就轻易地化解了。

    「气魄不错。虽说技术不是最重要的，但你也太胡来了。」

    「……这我知道……可是……」

    勇生一副上气不接下气，满脸汗水的模样回答说。

    「奥格尔，已经够了，休息吧。别忘了你二十时开始得排入待机班。热心于练习是很好，但是不让疲劳累积也是猎人的任务。」

    「……了解。」

    「我也在此告一段落。」

    和勇生一同走出训练所。

    「……你为什么不肯作战呢?」

    走在走廊的途中，勇生提出了疑问。

    「因为还没办法作用……」

    「不是那个问题，我指的是你和村濑的比试。」

    停下脚步，勇生发出宛若可射穿人的尖锐视线抬头看着优毅。

    「你其实明明是个很强的人，却不肯正视自己的力量，只是逃避强大的力量所必须肩负的责任而已。」

    「……我一点也不强……」

    「你说谎！」

    勇生以浑身之力顶向优毅，优毅的背碰地一声撞在墙上。

    「你很强啊!就是因为强，才能救了智笑美!可是为何你要一再鄙视自己那身拯救了智笑美的力量呢?你这是在否定吗?」

    衣襟被一把抓起摇晃。

    可是却很无力。

    能深切感受到的，唯有勇生那双手臂的贫弱。

    「……如果……如果我能更有力量的话……」

    勇生的表情紧皱了起来，然后回复原貌。彷佛只是强迫以脸部肌肉故作平静般，令人不忍直视的脸。

    插图089

    「……不好意思，我这样只是把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焦虑发泄在优毅哥身上。明明不管我再怎么抱怨，自己也不会变得更强的……」

    没错，勇生的主张是正确的，刚才那个自省也是正确的。

    正因如此，那份沉重才会强压在优毅身上。

    面对如此头脑清楚、个性诚实的勇生，亦即妹妹所爱上男人的期待，白己却无法作出同应。

    「我淋过浴后再去待机室，因为今晚是我轮班呢。优毅哥呢?」

    「……稍作休息后会去做射击训练吧。就如村濑所说的，要是开不了枪那可就糟了。」

    像是心虚地逃开现场似的，和勇生告别后，优毅前往茶水间。

    只不过，结果还是没能做成射击训练。

    因为三十分钟后，班表有了变化，而且马上号召集合。

    就连原先定员外的优毅也因为指名，被命令穿上实战用装备。

    在置物间里，战斗服外穿戴上护具、抱着安全帽的优毅前往简报室时，勇生与村濑、以及中居等强袭班队员早已集合完毕，站在正面的是一身正规套装的奈榇。

    「这下大家都到齐了呢，尸人事件发生了，棹原优毅同学，你也必须出动。」

    「咦?」

    奈衬出乎意料的指示，让优毅反射性地回问了一声。

    「现场的指挥系统和心得之类的讲解你也收到了吧?总而言之请你参加，这是命令。」

    「……这算是……期待在实战中我的能得以解禁吗?」

    不管做过多少次实验、检查和训练，优毅的还是不能射出。

    可是，在心理咨询的过程中，曾谈及殴打过性侵魔的事情。恐怕就是那时的记忆替优毅的内心上了锁，以至于对暴力有过度的忌讳；最后会出现这样的假设也是必然的结果。

    的形状胜过任何至百万语的雄辩，正说明了这件事情。

    所以如果在实战这种极限状况下，安全装置或许就能解除这样的可能性，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结论吧。

    因为在三年前的那个时候，优毅发挥了让对手游走死亡边缘的力量。

    紧紧握住汗湿的手。

    开得了枪吗?应该开枪吗?

    心情拿捏不定，即使如此，不开枪还是不行。

    「我说这是命令了!请复诵一次。」

    「是!棹原优毅。准备出动。」

    不带感情地将所学会的单纯动作敬礼实行了一遍。

    「将交给三名猎人！」

    在奈榇的命令下，身旁的强袭班队员打开公文包。里头陈列着从保险库运送过来，三人份的。

    仅在尺寸上有些微差异，设计相同的右手用手套有三副。但自己的是哪一副，优毅仍一眼就看出来了，就和从一堆照片里头挑出自己的脸一样自然，手伸向其中的一副手套。

    「等到了现场之后再装备，请服从中居小队长的指示。那么，出动！」

    虽然编成既非通常的小队也非分队，但是在各个任务负责现场指挥的强袭班员都以「小队长」、「队长」来称呼之。这也是的独特用语。

    优毅和其它的成员一同跑向停车场，未待最后上车的优毅坐稳，车子就急驶而出。

    「……可别扯我们后腿啊，无名氏先生。」

    「比托路基思!现在可是任务中，废话请节制一点。」

    听到中居的警告，村濑耸肩戴上了安全帽，勇生也学着做，优毅也紧接着戴上。

    不过优毅的安全帽和他们两人不同，没有任何徽章，只是全黑色。强袭班队员为了和猎人作出区别，除了的徽章以外还绘有编号，但优毅的安全帽上头也是没有这样的标机。

    勇生全新的安全帽侧面上绘着的是——长着一头蛇发的怪物头脸和斩下那颗头的青铜镰刀，以及Algol的文字。手握难以置信的不祥之力，藉以除去更大的祸害，呈现出勇生这般意志的符号。

    按下隐藏在下颚下方的开关。组装在面罩上的屏幕闪起了亮光，提示通讯系统和CCD相机已经启动。

    的安全帽在外观上和普通机车用的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改变得较为纤细、轮廓上更为服贴罢了。但实际上是以抗弹、抗冲击的特殊合成树脂为材料，附加多样化机能的安全帽。虽然轻盈却很牢固，外观看来是不透明的面罩镜片，在戴上之后透过光量修正系统也可确保清楚的视线。

    作战行动中的影像和声音会被加以记录，并实时传送到本部。即使情报以独特规格做过暗号处理了，因拦截窃听而情报泄露的危险也无法降到零。但宁愿背负着走漏的风险，和尸人的交战纪录以及总指挥长的指示还是不可或缺。

    「这是状况确认。现场是江东区的公寓，尸人原体是十三岁的少女。堕坏与否尚未确认，所以强袭班没有突入，仅仅在外包围中。公寓的配置图已传送，现场的指挥交由中居小队长负责。I

    紧接着奈榇的声音之后，配置图出现在眼前。宽敞的3DK，还算新颖的公寓。

    「基本方针依据抵达后的情况应变，在短时间内完成歼灭。首先在适当的距离以奥格尔的射击给予对手伤害，可以的话，棹原同学也在这时候开炮。接着，由比托路基思负责收尾，强袭班队员支持。」

    「让我先上吧！这样比较省事不是吗?而且又不知道这家伙到底能不能开枪。」

    「冷静点，比托路基思，棹原同学的加入是总指挥长的命令。如果他的在实战中发动的话，对全体而言有益无害。」

    「好啦好啦。」

    以右拳不断敲打左手的村濑对中居的一席话感到了厌烦。

    「就快抵达了，全神贯注。」

    逼近——连给予优毅整理心情的时间都没有。

    所谓的原体指的是发生尸人化的对象，为独特的用语。只要一确认是尸人的那个节点，就当作「死亡」处理，并被视为失去所有原先的人权。原则上并不告诉猎人该尸人「生前」的姓名。因为那已不是需要悼念的死者，而是必须排除的威胁、不允许留在现世的存庄。

    虽然是连带发生数人死亡的事件，却能成功对新闻媒体掌控情报的理由其中之一和尸人的原体为未成年人也有关系。这既能作为不可公开姓名身分的理由，也可让新闻媒体和网络也在触及到「本名」的程度就感到满足。

    车子在还算新颖、却又随处可见的高楼公寓后方就位，优毅等人一口气从车上跃出，就地整队。

    现场在最上层。已向同楼层的住户散播了『与外国势力挂钩恐怖份子的巢穴』这样的假情报；同时为了保密，便请他们在附近的饭店避难。

    「楼层分售才开始没多久的关系，住户稀少是不幸中的大幸。棹原同学在队形的训练上还不充足，所以请听从我的指示。」

    「了解。」

    「全员。显现!」

    独自一人配备散弹枪的中居的一声令下，三人穿戴上了。

    滋！

    右手上萌生了一股重量。

    好热。

    那就像虽然用手抓着火烫的铁块，而自己的手也以同样的温度发热，所以不会被烫伤的感觉一样。一阵阵的剌痛在化为敏感黏膜的右于上蔓延开来，从手腕到手臂、肩膀、心脏、然后传至大脑和下腹部。

    「呜……！」

    紧抿住嘴唇，辅助以左手。优毅的右手上，尚没有名字的，JPG-12出现了。阻塞住粗大四角型枪管的银色插入栓，外型狂野的锁不只一圈紧缠在握把的上半部，是一把造型诡异的**。

    勇生的和村濑的也都显现了。

    将长度和口径各异的枪身束在一起的。则几乎没有枪身。在颇具厚度的扳机护弓正上方枪管被一切为二，与其说是枪械不如说是互殴用的指虎（Knuckleguard）。

    「唷……就是那把枪吗?看起来是蛮像一回事的，不过没办法开枪的话也只是枉然。」

    村濑瞥了优毅一眼，疼爱有加地抚摸着自己的。

    搭上制服警察所预留的电梯，一口气直奔最高楼。在目标的房间前面，先行来到的强袭班队员向中居敬礼。

    「状况呢?」

    「没有变化。不过似乎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

    「知道了，进行突入!这会是狭小的室内战，我和泽队员先上，三名猎人紧随我们之后！」

    「了解！」

    三人齐声喊道。

    完成确认的同时，中居踹破大门进入了内部。

    紧追其后一口气突破玄关的优毅眼帘里，映入了室内的模样。

    宽广的用餐厨房，地板上尽是散落着陶器与玻璃的碎片。不，并不只有餐具。橱柜和椅子、餐桌等……家具也无法幸免，

    在那一片碎屑之中，有一名少女伫立着。

    在颜色苍白的脸上削出轮廓的及肩短发，深粉红色套头洋装和白色的裙子包覆着肩膀下垂无力的瘦弱身躯。

    「你们是谁?」

    少女以呆然若失的神情询问。那是细小、又状似不安的声音。

    「咦?那个……」

    「奥格尔，射她！」

    无视着不知如何是好优毅的反应，中居向勇生发令。

    「是的！」

    勇生听令扣下扳机。

    毫不整齐杂乱的五根枪管开始回转。枪口闪烁着亮光。仅有一发失误穿透了身后的墙壁，其余都命中了目标。

    惨剧的预告画面在优毅的脑里奔驰。

    从枪伤喷出大量的血水，像在跳舞一样痛苦地挥舞四肢而倒下的少女身影。

    不过，这个想象却落空了。

    少女虽然受到冲击而飞出去，但并没有流血。

    摔倒在玻璃的碎片上头，像是一脸无事地又站了起来。

    仅在衣服上留下勇生所射出的漆黑弹痕。

    「咦……?」

    勇生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明明使用的是，却不能对尸人造成伤害。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这里可是我家，请不要擅自闯进来。这是我和爸爸的家。其它的人都不可以进来。」

    「呜喔喔喔喔！」

    勇生开始咆啸，紧接着又以连续射击。

    没有质量的弹丸一个接着一个被少女吸收。

    「啊……！」

    可是，少女仅因些微的擦伤而皱了一下脸。

    「棹原同学开枪！」

    一面发出命令，中居一面以散弹枪开炮。直接命中!但是，即使吃下可以一发击毙猛兽的子弹，少女仍只是脚步踉舱而已。

    一脸不懂发生何事的表情，愣愣地看着优毅一行人。

    「为什么，像你们这么粗暴的人会在我和爸爸的家里做出这种野蛮的事呢?我要叫警察了喔。」

    就算不能把视同警察来理解，这番话和当前的状况相较也未免太欠缺紧张感了。

    「快点!还没堕坏的这个时候可是大好机会，」

    中居和泽等强袭班队员开始连射散弹枪。

    优毅用两手将沉重的牢牢地架住，拼着老命将眼前的少女身影和练习用的标靶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开枪啊！射她也无所谓，不开枪不行。

    对方不是人类，是尸人！是必须排除的敌人。

    右手开始燃烧、沸腾、高昂。

    开枪、开枪、开枪。

    发热的东西在蓄积着，极欲喷出而变得硬梆梆，正膨胀翘起着。

    只要扣下那个扳机就能获得解放，别再忍耐了。

    在脑海中，比起语言还更为原始，本能的诱惑正在蠢蠢欲动。

    即使如此，优毅的只有短促地发出了颤抖。

    不能让外表影响判断，这道理再清楚不过了，小宫鶫就是个血淋淋的例子。

    曾是妹妹同班同学的她，以一般少女的姿态杀害了三个人。

    可是，就算脑袋能理解这个道理，眼前所见的仍是弱不禁风的少女。

    但是就算连散弹枪也无法伤她一根寒毛。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举起这把枪的?为了什么想扣下扳机的?

    为妹妹的复仇，打倒危险怪物的使命!

    真的是这样吗?这只是一般表面的说词而已不是吗?

    其实只是想沉溺罢了。

    沉溺于从枪把沿着侵向身体的诱惑里，和令人意乱神迷的发射快感里。

    因为对手是尸人的缘故，才藉此将其正当化而已不是吗?其实只想在可以无责任射杀，和非打倒不可的敌人两件事里载浮载沉不是吗?

    僵硬又无法动弹的究竞是手指呢?还是扳机?

    合理的诱惑和愉悦的引诱反而将优毅束缚住。

    想射出的冲动本身，产生了抗拒冲动的意志。

    「优毅哥!」

    勇生以射击。

    枪口的闪光照亮了整个室内。少女肩口的肉被削去了一小块，红黑色的体液四溅。

    「……呜……!」

    二连射已达极限。力量被扩散渗透于脊椎上的感觉夺去，勇生一屁股跌坐的模样在地板上坐倒了下来。

    「棹原同学，开枪！」

    奈榇在耳旁的扬声器喊叫着。

    「我开不了枪……开不了……它动也不动啊！」

    明明已经用尽所有的力量，扳机却连一厘米也没有移动。

    「请出去……这里可是我的家，我只等着爸爸回来而已。快出去！出去、出去、给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出去去去去去去去去去！」

    像是无意识的梦话般一面念诵着，少女一面靠近，朝着无法动弹的勇生飞扑而去。

    「危险！」

    习于现场的中居比叫出声的优毅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纵身跃出于少女的面前。挡下了那只手。

    看似稀松平常的细弱手臂贯穿了黑色的防护服，鲜血顿时直冒。被安全帽遮掩住的嘴巴里也溢出血来，沿着脖子将胸前的护具染湿成了一片。

    「中居小姐!」

    发出悲鸣的是自己呢?或者是勇生呢——优毅已经无法做出判断了。

    承受了尸人突击的中居，连一声呻吟也没有，只是不断发出抽搐。

    「你是白痴啊!」

    也不知道是指若谁的鼻子骂，村濑跃身而入。向着敌人的腹部就是一记正拳，在冲击的瞬间以零距离扣下扳机。

    撼动墙壁的爆炸声响。

    将纤细的身体挖掉一半开了个大洞，肉片和黑色的体液飞溅而出。

    插图096

    「啊嗄……呜……嗄哈……！」

    紧接着第二发。

    村濑的拳头打中了少女的颜面，同时喷出了火。

    整个头掀了开来。

    背后的墙上，喷出一道令人联想起黑色花朵剪影的血沫痕迹。

    残留在脸上的嘴发出短暂的低鸣，尸人倒了下去。像是在鞭尸一样，勇生在那尸体上连开数枪。

    「混帐!混帐！混帐——!」

    勇生不耐烦地将安全帽脱下一丢，涨红着脸掹扣扳机。的枪身不停回转，在少女的亡骸上穿出无数弹痕。早已失去动静的尸体零零落落地碎去，只剩衣服残留下来。

    「状况结束，快把救护车派过来!」

    对着通讯机禀报后，泽脱下了安全帽。

    在外廊待机的强袭班队员立刻围了进来，脱下已经失去动静的中居的防护服。腹部上的伤口虽然因为失血而看不清楚原貌，但伤口周边的皮肤转变成暗褐色，正在抽动着。

    这和父母被小宫鶫的手碰上时一样，生命被吸取的伤痕。

    优毅只能脱下安全帽眼睁睁地目送被担架抬出的中居。

    「喂!」

    村濑抓着肩膀，强硬地把优毅转过身来。他只有把面罩掀起，安全帽还戴在头上。

    「你这混帐家伙！」

    挨了一记左钩拳，优毅应声摔倒在地。

    「果然，让你这种没路用的废物站上现场根本是搞不清楚状况，一开始就派我上的话根本不会有伤者出现!我加上这只成绩累计了四次。搞懂了吗?我已经干掉四只尸人了，在实战中真正最强的人是我！」

    村濑随口吐出的唾液命中了优毅的脸颊。

    「只能召唤出没资格叫猎人！要身经实战，灭杀尸人，要干过第一次之后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猎人!」

    在把「杀害」尸人这句被内部所禁止的禁话放在嘴边的同时，村濑的眼神中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薄影。

    「我……」

    优毅拾起了上半身。

    「你一定不知道吧?干掉尸人感觉最爽了，开枪时比召唤的时候遗爽，比起只是一直开枪，干掉尸人的瞬间更是爽上不知几百倍，比和女人做那档事还要更爽，脑髓的中心会一抖一抖地兴奋发麻。这边会一下子变得火热啦!」

    村濑的手从心脏的位置沿若肚脐边抚慰，直到两腿之间。

    「你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懂这种感觉吧，这个没用的小鬼!」

    依然一副失去焦点的眼神。村濑又揍了优毅的脸一拳。两脚使不上力气，在地上翻滚，玻璃的碎片在脸上留下了伤痕。

    『快住手，比托路基思。棹原同学的参战是我的命令。』

    从滚落在一旁的安全帽上，传出了奈榇的声音。

    「……优毅哥，你没事吧?」

    优毅被走起路摇摇晃晃的勇生拉着手，站起身来。

    「嗯，嗯嗯……」

    「你这家伙也半斤八两啦，奥格尔。」

    村濑脱下了安全帽，一副目中无人地扬起浮现笑意的嘴角，一面将如同陶醉般充血的视线射向勇生。

    「你那小便般的水枪对尸人也没发挥什么屁用嘛。意思也就是对方没什么感觉，只有你自己一头热射了出来，就像感觉爽到要高潮的小毛头。」

    勇生的脸因为村濑下流的嘲笑而火烫如燃烧般。

    「一个是射也射不出来的垃圾、另一个是射了也没屁用的废物，这样下去两个人加入了也派不上用场啊。」

    村濑举起右手的。先把枪口对准优毅，然后朝向勇生。

    『住手，比托路基思！』

    奈榇的斥责显得更为强烈。

    「开个玩笑嘛，玩笑罢了。」

    依依不舍地将消去后，村濑把交给从外头进来的强袭班队员，就丢下了「猎人的工作只有收拾尸人而已」这么一句话，像是换班似地往外头离去。

    「你们两位的也交还吧。」

    按照拿着公文包的强袭班队员所百。优毅和勇生也脱下换穿了普通的手套。

    「可恶！」

    勇生用手槌打墙壁。墙壁上还留有他刚才所刻画下的弹痕。

    「……为什么……为什么我……」

    颤抖着肩膀，不停地敲打着墙壁。

    但是那个声音十分微弱，他只有赤手空拳，也没办法把墙壁打破。

    「如果贫弱的话……如果力量不够的话……连去执行正确的事的资格，和反驳那种家伙的资格都没有……不管在这里也好，学校也好……」

    优毅只能默默看着喃喃低语的勇生。

    「你们两个要看吗?」

    被调查班队员搭话，优毅两人前往里面的房间。只是感叹自己力量不定也无济于事，至少想要直视现状的心情，两人都是一致的。

    在隔壁房间优毅所看到的是，一片鲜红的墙壁。这是本来的壁纸所不会有的颜色，一个被不协调的色斑污染的房间。和尸人的死骸所飘出的异臭也不同，似曾闻过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似乎是少女的——尸人的母亲。只不过好像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了。」

    愣了好一会儿，才理解调查班队员所说的话。

    染在这片墙上的，并不是从母亲身上所流出来的血。只凭流出来的血，是不可能有如此多的份量。这是少女母亲的身体被彻底磨碎，当作颜料涂满了整个房间。

    比腹部被殴打时还更强烈的呕吐感袭上了优毅的胸口。皱起五官，咬紧牙关硬是忍了下来。勇生这边却忍受不住，遮着嘴巴铁青着脸想往厕所奔去。

    「厕所也是搜证的地方之一，别弄脏了，吐在这里。」

    调查班队员把垃圾袋交给了勇生。因羞耻与难堪而扭曲秀丽的双眉，勇生开始呕吐。

    「就算警察也是一样，不管刑事也好、鉴识人员也好，不习惯这种现场就没办法工作。虽然只有去习惯一途，但是完全麻痹了也不行。要是变成例行公事的话，无论在搜查方面还是对工作态度方面都有不好的影响。总之，你们也是有自己的苦衷，不过还是铭记在心吧。你们现在就是在跟这种怪物作战。」

    原体的母亲是继母，彼此的关系绝对称不上良好。父亲目前在北海道出差，由于杀害母亲的时候尚未堕坏，因此推测她的『心愿』应是只和父亲两人生活这件事。感染尸人的路径不明，遗体皆未留下原来形体的缘故，为了确认死者的人数和身分，必须把涂抹在墙上的东西交由DNA鉴定——调查班队员们的对话在优毅的耳边回荡着。

    这名少女到底是为何理由而变成尸人呢?和父亲与继母之间又曾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详细的情报并不会转达给猎人们知道，像这样只是在现场听见走漏的声音对优毅们而言已经可称之为幸运了。

    「……有哪里不一样……」

    「你指的意思是?」

    拿着强袭班队员从车上送来的饮料漱口，勇生询问着。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少女应该是对父亲的事情太过执着才会变成尸人的吧。如果她为了这个原因而杀了继母的话……那和为了保护智笑美而把对方打得半死的我，有哪里不一样?」

    「一点也不一样。」

    向着语带疑惑的优毅，勇生当机立断地说。

    「对他人加诸伤害、企图排挤的感情虽然可算是坦率也说不定，但并不是正确的爱情表达方式吧……我想不会是。」

    像是要把嘴里残留的呕叶物给清干净一样，勇生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猎人以及强袭班注意，留下山上班人员戒备，其余请撤回。』

    从通讯机传来奈榇的指示。仗着这声音，优毅像是拔腿逃走似地离开了房间。

    但是，回到了本部也不代表心里面就能获得喘息。在集合了所有参战猎人的简报室里，优毅听到的是中居的死讯。

    「因为尸人的能量夺取所受到的伤害，其治疗方法仍未发现。」

    总结了现场报告的米亚淡淡地表示。手上的手帕不是拿来擦眼泪，只是遮盖着因为过敏而发痒的鼻子。

    若只是生命力消退的话总有一天还是能复元。可是，被尸人贯穿的伤口，由于该部分的细胞变质坏死，所以一般的方法无法治愈。将被侵袭的部位连同周边一起切除，是现今有效的唯一治疗方法。

    「最后不治也是因为中居的伤势深及内脏的关系。」

    「……原来如此……」

    「现在的状况我们透过器材监视到了。」

    奈榇的语气极为冷漠。

    「她尽到了保护猎人这条强袭班队员的使命。虽然失去了优秀的人才十分遗憾，但能守下奥格尔也值得庆幸。」

    「……这样真的好吗?」

    身为当事人的奥格尔——勇生站了起来。

    「放心，能干的强袭班队员虽然珍贵，但猎人更是比其贵重好几倍的。」

    「就算没办法用开枪的猎人也是?」

    奈榇点头回应优毅那像是吐血般的质问。

    「那对尸人起不了作用的也这么贵重吗?」

    即使勇生这么问，奈榇还是投以旨定的回复。

    「现在尸人事件的发生频率正在上升中，期望各位猎人能行更高一层的努力与能力进步。那么，解散!」

    「碰」地一声拍了优毅肩膀的是村濑。瞇着眼睛，只在嘴角留下一个刻意扭曲的微笑，。语不发地离开了。其它的强袭班队员也一一离去，只留下了优毅与勇生，以及奈榇和米亚。

    「怎么啦?出动过的猎人在检查之后，有休息的义务这点该不会忘记了吧?」

    用手帕遮着鼻子，米亚问道。虽然关于是几乎全然不明了，但发射会对猎人的身心造成负担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在排班时这一点也有加以考虑。

    「我有问题。」

    勇生举起手反问道。

    「提升威力的方法是否存在呢?」

    因钻进牛角尖而显得苍白的表情，僵硬而发出颤抖的肩膀。勇生内心的感情即便从外表来看也能一目了然地判读出来。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也不清楚。」

    米亚的答案是非常直接了当的。的性能并非一成不变，但也不是只要猎人情绪高涨威力就会随之上升，这是至今为止的资料所能作出的解读。

    「虽说在美国曾有一例，的能力大幅产生变化的案件，可是再怎么说取样也仅此一件而已，因果关系还是无法真相大白。」

    米亚如同往常般地以夸大的动作耸了肩膀。

    「我明白了……」

    「那我……回去继续之前的训练可以吗?」

    「好吧。反正你出动了也没有开枪，想去就去吧，注意别练得太超过喔。」

    「谢谢。」

    敬完礼便离开房间的优毅，勇生随后跟了上来。

    「优毅哥……变强吧。」

    「……嗯嗯……」

    「请别用那种敷衍的方式回答我。我们是被需要的，如果我们不挺身作战的话。来自尸人的伤害就会扩大是事实。这虽然是值得感到夸耀的事，但相对的，我们要是疲弱不振的话牺牲就会变得更多。与其感到后悔，也只有变得更强以阻止下一次的牺牲了。」

    语气听似激动，其实勇生的判断十分冷静。感觉冷酷无情，却也是最合理的判断，为了保护他人的性命。

    「……那，我还得去做射击训练，高出水你去休息吧。」

    「好。」

    会这么说并不代表把勇生的主张里正确的部份给照单全收。只不过，也没有其它能做和想做的事了。

    时间已经接近午夜零点。和尸人备战而采通宵体制的本部，在晚上果然也是一片静寂，只有优毅踩着靴子的声响格外地突出。

    「打扰了。」

    以ID解除封锁，走进射击训练场后才知已先有来客。

    「贝妮朵拉堤……」

    「头黑色长发的少女，以一身黑色战斗服的姿态架着枪。后颈上没有护垫、身上也没垂着细绳、枪的外观则是黑铁色。这不是训练用的模拟枪，而是实际的。

    将前端备有巨大刺刀的长大来复枪打直持稳，贝妮朵拉堤悄然地扣下扳机。肩膀连一丝颤动也没发出，宛如一尊雕像般，不慌不乱，倍感安定的姿势。

    在前方的标靶上，刻有第六个弹痕。对准中心地命中。其余的五发，则群聚在中心的周围。

    垂直立起完成射击的。就这样，她手上那黑铁色的块状物变成了半透明，像是和空气融为一体般地消失了。

    「抱、抱歉……！」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贝妮朵拉堤以冷淡的态度看着优毅。

    「呃……那个……谢谢。」

    「谢什么?」

    贝妮朵拉堤头也不看优毅一眼，脱下了。

    「因为当初多亏了妳出手相救……」

    「之前就听你说过了。」

    「嗯，嗯嗯……」

    优毅尽其所能想试着和贝妮朵拉堤对话，就连自己的训练用模拟枪也忘记准备，但她则是无意多作理会。

    「这么晚了还在练习吗?妳应该没排进今天晚上的班表吧……」

    在何时该切入重点踌躇了一番之后，最后挤出了这种「客套话」。

    「我现在是自主待机中。因为猎人的人数不足。而且光靠值班的那些人能力也不够充分吧，就像在你家的那个时候一样。」

    与其说沉着冷静——更像是缺乏抑扬顿挫的低音女声回答。

    「……妳的射击技术真好呢。」

    「是啊。」

    不带任何喜悦，贝妮朵拉堤不拖泥带水地肯定这件事。

    「说来羞耻，我的没办法射击……该怎么做才好呢……」

    好不容易，像是费尽功夫般地脱口说出重点。

    「妳能告诉我吗?我该怎么做才好?有没有什么射击的诀窍之类的。」

    这不是单纯第一印象的问题，而是她和其它的猎人不同!这里指的并不是只有已经当面介绍过的猎人。现在隶属麾下十二名猎人的基本数据皆已得知，能用于格斗战的只有她的才能办到。村濑的虽和指虎颇为相似，但那只不过单纯是射程几乎被局限在零距离而已。不表示殴打也能产生伤害。

    本名未开诚布公。用开枪也看不出被快感所袭。

    如果是如此独树一格的她，或许能给予身为例外的优毅打破困境的提示。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优毅还是紧抓着这个可能性。

    「……是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建言的啦……」

    十分难得地，贝妮朵拉堤露出一副深思的模样。

    「硬要说的话，就是解放吧。」

    「解放?」

    「没错！肯定自己，寻求解放。能够招出的自己、能够开枪的自己、能够收拾尸人的自己，清楚地将之具体想象，然后坦率地接受它。不是用脑袋思考出的道理和伦理，而是置身于身体感受到的流动……这就是基本。」

    「是吗……」

    和心理咨询时所听到的内容别无两样。

    「我……一直无法认同开枪是正确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开不了枪的吧。」

    苦痛的言语宣泄而出。

    「或许牠们是怪物没错。但是，我们也以力量抗衡，将牠们为之杀害的作法是正确的吗……总有种感觉，会不会只是打着正义的招牌，然后沉醉于使用暴力而已……就连那个愉悦的感觉……呃……我也觉得很嫌恶。」

    最为根深蒂固的恐惧。

    只是想要开枪就会让整个身体产生麻痹的那种快感，优毅从理绪和勇生发射时那种忘我的表情里，产生了嫌恶的感觉。

    唯有贝妮朵拉堤不一样。是基于何种理由并不清楚，只有她能不沉浸于的快乐，活用自如，将尸人一一打倒。

    所以，优毅才会找上贝妮朵拉堤商量。

    「没有必要追求正确。」

    可是，贝妮朵拉堤的回答却背叛了优毅的预想。不管是奈榇的训词也好，还是咨询结果也好，都是想灌输的正义所仿的说词。

    「正确也好、不正确也好，和那种事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只剩开枪一途的话，那就开枪，就和呼吸睡觉是一样的。」

    是这样子吗?开枪——把包含杀意的行为和半自动的生理行为画上等号这样真的可以吗?

    「如果用呼吸和睡眠来比喻无法接受的话，那就食欲和性欲。为了生存所必要的事，和对生物来说不可或缺的事都是感觉愉悦的。生物的身体，就是以这样的感觉所构成的。所以，处置尸人是必要的事。」

    无意间拳头涌上了一股力量，或许在道理层面并没有矛盾也说不定。但是，对优毅来说这是难以接受的想法。这就是那个支持若她的信念吗。那个以开枪时，也能面不改色强韧的根源吗。

    「如果，这样还是不行的话——」

    贝妮朵拉堤停下未完的话。

    「那把自己的存在，全部奉献于打倒尸人这件事上即可。不是去想该这么做，或是想要这么做，而是当作只能这么做，来替你自己定位就好。只要能把破坏尸人这件事，视为自己存在的唯一目的的话，快感和罪恶厌什么的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种事情能办到吗?可是，自己身上又还有其它的什么呢。

    智笑美死了、父母也死了，没有能称得上亲友的人、也没有恋人，没有将来的梦想、也没有投入心思的兴趣。

    只有使用的猎人这个身分，是现在这个棹原优毅的全部——不对，现在的状况连猎人都算不上。

    「我口头上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加油吧。」

    背向优毅，贝妮朵拉堤将手仲往房门。

    「谢……谢谢妳的意见!」

    「能处理尸人的人增加是件好事，就只是这样而已。」

    长发的少女离去，门又再度关上。优毅也没有将模拟枪取出拿起，只是一直凝视着位在对面的同心圆标靶，让自己的心回归平静。

    仿佛像手持现场并不存在的轻轻拾起了双手，对准标靶。

    射击、开火、射穿——然后击倒。

    如果办不到的话，自己在此活着的意义就丧失了。

    「勇生，这种时间你要上哪去?」

    天色才刚开始亮起没多久的时间，父亲史朗叫住了替还算新的鞋子绑上鞋带的勇生。耳闻父亲的声音，对勇生来说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我要去慢跑，父亲您才是何时回来的呢?」

    「……我有我的工作。」

    史朗口气冷硬地回答。凌乱的西装，还有发皱的上衣，若有似无地飘荡着一股甘甜香味。

    八O年代时以学生黑马之姿振兴公司的史朗，渡过了泡沫经济崩坏和之后的低迷期，将大规模的服务业和消费金融业纳入自己的旗下。现年五十一岁。因为晚婚的缘故，和勇生的母亲相距十岁之多。

    「我问的不是理由。而是回家的时间。看来是有不得不拿工作出来强调的事情呢。」

    「……这不是小孩子能插嘴的事……」

    对于勇生的追究，史朗面露痛苦的表情将脸撇开。

    父亲身上还保有想对事实遮遮掩掩的伦理观念这回事，反而在勇生眼里相当滑稽。

    父母各有自己爱人的事实，勇生从小学的时候就知情了。比父亲还年轻十岁以上的母亲说和朋友出去旅行，那个「朋友」的身分为何父亲自己也很清楚。

    勇生虽说是独子，但那也纯粹只是有在户籍上合法登记这一层意思。究竟有多少「兄弟姊妹」分布在何处，这问题想都不愿去想。

    爱情之类的感情早已灰飞烟灭。或者从原先就不曾拥有过。从客观来看，自己是在优渥的环境下长大的这件事，勇生有所自觉。只是从没有过一家人团聚在一起谈笑的记忆。

    「你迟早有一天会懂，大人有很多苦衷，真的很多。」

    「如果你指的是大人世界的闹剧，我已经看够多了。那还真的是令人目不暇接呢。」

    不仅是外遇对象的事情。因自己公司遭逢易主，为了恳请停止大幅裁减作业员，而在刻意前来跪地磕头的对手面前大声嘲骂的模样，以及在电话里大声地向部下发出见不得人的指令模样，勇生有不知多少次亲眼目睹。

    对于自己儿子的伶牙俐齿，史朗一下陷入了沉默。

    「想锻炼身体的话，参加健身房就够了吧?外头太危险了。要是你不想想自己身为我鬼儿子的这个立场……」

    「我出门去了。」

    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勇生跑在玄关到大门前这段长长的通道上。

    高出水的家位于市区内有名的高级住宅街里。是在勇生即将出生之前，史朗购入因泡沫经济崩坏所抛售的豪宅。邻居几乎都是从过去就存在的名流家庭，露骨的暴发户只有高出水家一间。买下华而不实的房子，就是为了补足自己所不足的权威。明明对家庭不闻不问，难得见到儿子的时候就打算装出一副善良父亲的脸孔——这种俗气的行为让勇生极为厌恶。

    不过，这个家最为值得庆幸的就是离公园很近。加快步伐，狂乱呼出的气息是一片白茫茫，勇生紧紧拉上连帽外套两旁的襟绳。

    想锻炼自己、想变得更强！不变强的话不行。

    要是只靠的训练还不够的话，就只能把握住每一秒锻炼自己。

    如果不知道提升威力的方法，那就变得能承受住连续射击就好。发射时的冲击——正确地说是快厌——增加对其耐性的训练虽只能在重复进行，但体力本身的增强也会有它的意义才对。

    和带着狗散步的老绅士擦身而过，踏进满布着湿润空气的公园。这里本来就是车子不多的地方，再加上现在是一大清早，让人难以想象这里是市中心的新鲜空气灌入了肺部里头。

    「呼……呼……」

    呼吸变得急促，大腿的肌肉发出了疼痛。虽拼命想重整体势，脚跟却不断打着颤抖。

    「呜……为什么……为什么我会……」

    两手搭在膝上，弯下腰喘着大气。即使只有心思已先行向前奔去，身体也未能一日千里地变强壮，没有受到锻练的充实厌。

    「高出水学弟?」

    突然被叫住了名字，拾起脸来。

    是一名膝上放着一部笔记型计算机，坐在长凳上的年轻人。一头整理得十分自然的长发。就和自己一样，生涩中带着和缓的印象，是个稳健的人。端正的五宫让人不禁想象有如出自名匠之手的雕刻。那并非仿效英雄，而是以艺术家或圣者为模特儿的肖像。

    虽然曾有印象，却一时想不出对方的名字。

    插图106

    「你不记得了吗?我是雨月，雨月镇。」

    「好久不见。雨月学长也住这附近吗?」

    趋前往学长走近，行了一礼。

    雨月镇，是两年前创伦国中部的学生会长。勇生之所以会一直苦思不出，就是因为发育期的关系五官和发型都有了变化。勇生也曾在担任班代时和他碰过面、共事过。还记得他在毕业后就直接升往工局中部。

    「算是吧，你在晨跑吗?真令人佩服呢。」

    「度站起身打完招呼后，镇又坐回了长凳上。

    「不是。这是因为一点私人的动机……不是什么……值得被称赞……的事情……」

    一面不停地喘着白色的气息一面说明。

    「雨月学长怎么会选在这个时间出门?」

    「硬要说的话就是散步吧?因为要是老关在自己家里的话，不管怎样想象力就是会被局限住，不然就是闷得喘不过气来呢。」

    合上了笔记计算机，镇露出一脸微笑。

    「国中部情况如何?你是学生会长吧?」

    「……创伦的学生会只是摆好看的花瓶。对现在的我而言，没办法办到雨月学长所做的事。」

    调整呼吸的同时跟着摇起了头。两年前镇率领学生会，改正了数项不合理又和时代脱节的校规。可是，现在的学生们早已忘记那是经过抗争所得来不易的东西。好不容易改善的规则又开始渐渐地走回头路了，但他们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为此奔波的只有勇生一人。

    「看来你似乎有烦恼呢，不嫌弃的话就找我商量吧。」

    坐往长凳的一旁，拿出手帕擦拭椅面。接受了劝诱，勇生在镇的旁边坐了下来。

    「也不算是烦恼……只是因为自己能力的不足感到不甘而已，明明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现在的我却不能去实现它。」

    「那个非做不可的事情指的是?」

    「……那恕我无可奉告。」

    「好吧，或许有什么关系个人隐私不便启齿的地方，我也不多问。不过，这样的话我也只能以一般论作答，那也没关系吗?」

    勇生点了点头。

    「如果靠一个人的力量不够的话，那就大家一起齐心协力……但这样的说法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场面话。因为有些事是求不得别人帮忙的，他人的力量根本不可完全依赖。到头来，能实现自己愿望的，还是只有自己而已。」

    「一点也没错……」

    温热的白色气息飘漏而出。大家齐心协力之类空泛的表面话，勇生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曾相信。绝大多数的人，如果不是会对自己产生直接影响的事情就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当上学生会长以来便有着深刻的感受，而且智笑美也提起过。

    「我会为了改正校规而繁忙奔波，也不是为了其它人。而是我这个人只能这么做而已，这不是为了他人的福祉而牺牲，应该说是为了我自己的愿望，拿着『为了大家』这样的目的作为垫脚石，或者说被我利用来作为号召用的旗号吧?」

    「怎么会……雨月学长很了不起啊。我是这么认为。」

    勇生忍不住向笑得沉稳的镇反驳着。元气十足地整合每个学生的意见、制作资料、积极地参与老师与理事会间的运作，镇的每个身影，勇生都在一旁看着。

    「我的意思是以那样的心情行动比较带劲啦。一想到正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话，当心情受挫时就会不禁把责任归咎在其它人身上。但如果彻头彻尾都是自己一个人的问题的话，就能使出强大的力量了。」

    「……你说得对。」

    勇生紧握住右手。在奋战的目的，为的不是社会与人类。比任何事情都为之优先的，就是为智笑美报仇。可是即使如此，他的还是疲弱不振。在前些天的战斗中，也未能给予有效的打击。

    加强的方法无人知晓。

    不放弃大海捞针的希望甚至上网遍寻情报。虽找到了频发的恐怖事件和离奇杀人案的背后有怪物存在等诡异的说法，关于和、过去在美国发生的事件的情报则毫无线索。

    唯一的收获是，找到一个虽然没有关联，但微妙地吸引自己的网站并把它加入了书签；以及确认了的情报隐匿工作真的非常成功。

    「若真的有想做、非做不可的事情的话，就没什么好犹豫烦恼的。不对，如果说有那个游移不前、自我节制的闲情逸致，我觉得那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心愿了吧。」

    再度打开计算机，镇敲着键盘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说起话。画面上的内容，从勇生的位置并看不到。

    「人类这种生物还真是不方便呢。只有廿四小时的一天里头，无论如何就是会有被吃饭、睡觉给剥夺掉的时间。就算有什么心愿，也无法将自己的全部奉献在那上头。」

    镇会一面和勇生对话一面重新开始工作，也是因为舍不得浪费时间的关系吧——勇生如此判断。

    「所谓的心愿……这个嘛。就好比恋爱一样不是吗?」

    「恋爱……吗?」

    勇生对此突兀的比喻露出一脸不解。

    「没错。高出水学弟有过喜欢上谁的经验吗?」

    若无其事地，镇提出问题。

    「……有啊。」

    心生喜欢的感觉。曾爱过对方、也曾被对方爱过——应该是吧。可以深信彼此的心意是互通的。

    可是，那也被夺走了。被没有道理的暴力、难以想象的异常状况给带往永远无法取回的世界去了。

    明明在可称之为奇迹的偶然下得到了可以复仇的立场，却没有相对应的力量。

    绝对不想在事后才后悔当初要是没有可以报仇的机会该有多好。不过，现实的状况却是一再地向勇生强调他的无力。

    「在喜欢上某人的瞬间，不会去在意得失，也不会去考虑对方是不是和自己门当户对。参杂着计算和妥协不是真正的恋情……我是没意思谈起如此罗曼蒂克的事情啦，只是想说纯粹的思念是很强力的。」

    正是如此，和智笑美互相吸引并无牵涉任何利害关系。只是从她这个人身上感受到美好的感觉罢了。

    「就算不是恋爱也好。只要能有和恋爱同等的心情，大致上的事情都能有办法解决。不迁就一般判断正确与否的形式，只要有属于自己的正当性就足够了，别人的评价和道德观只是附带的而已；不，就算不予以理会也无妨。当然若是能帮上别人一份忙也没什么不好。总之，相信自己的正当性，我认为那就是消除迷惘的方式。」

    镇安稳地瞇上了眼睛。

    「要是没在自己心中保有坚定的意信念的话……是啊。譬如说，有两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同时摆在自己面前时会迷惘到一件事也作不成。如果明白其实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情为何，在面对的同时，也就不会烦恼了。」

    「你说得有道理……谢谢你的意见。」

    勇生站起身，行了一鞠躬。

    「你要走了吗?」

    「嗯，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啊，那个……我的意思不是雨月学长的谈话没帮上什么忙，只是我有我的目的……」

    「哈哈……没关系啦。你是该为了你的心愿付诸努力。我偶尔会在这里坐，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来这里或到高中部找我就行了。」

    「好的。谢谢你。」

    低头行了一回礼，勇生跑步离去。前进了数十公尺之后，无意地回身一瞧。

    镇的视线依旧一直盯着勇生不放。

    第四章烈火燃烧者的降临

    「确实，在数据上的威力正有所提升呢。」

    在本部的总指挥长室。浏览过勇生所交出的训练成果数据后，奈榇下了如此评价。

    「那么，我想恢复出动轮值班，在此请求许可。」

    「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奈榇向着意气风发的勇生苦笑摇头，而优毅只是坐立难安地站在勇生的一旁。

    在初次实战一星期后的那个夜晚，由于未能在前回的行动交出满意的成果，优毅他们两人被摒除于正规的出动班底名单之外，也就是降格为「后补」。

    这对奈榇而言亦是极为难舍的决定。在猎人数量捉襟见肘的现在，有两个人不成战力会对其它的队员造成负担。更何况，总不能让将来或许大有可为的贵重猎人在战场平白无故地死亡。

    所以，勇生再怎么拼命表现出意愿还是被列为预备役。

    被禁止出动的期问，勇生不断持续训练，让的威力和命中准度一点一滴地向上提升，可是优毅仍是处于不能发射的状况。直到现在，贝妮朵拉堤的建言仍未带来效果。

    「的威力会依据猎人的身体状况而产生变化，在训练用的标靶上所测出来的破坏力，也不见得就能直接换算成会对尸人造成的伤害啦。不过存在一定程度的相关度是可以确定的。」

    只能从为数稀少的取样中所得到的资料来作为基准，运用既不安定又不确实的事物，这就是的现况。所幸的是，这一星期间没有实际的出动情况发生。

    「……好吧。那么，请奥格尔从明晚廿一时开始编入出动轮值，棹原同学维持现状，继续加紧练习，就这样。」

    「是!」

    「……了解。」

    敬礼后离室，向茶水间走去。来这里休息的只有他们两人，今天优毅照旧喝了蔬菜汁，勇生则是黑咖啡。

    「……状况还不赖嘛?」

    「是啊。说抓到不会迷惘的诀窍听起来也奇怪，总之就是学会了自己一套的心灵控制方法。既然我办得到，优毅哥也一定没问题的。」

    「我就……不必了。」

    嘴角露出一个形式上的微笑，优毅垂下了头。

    「那可不行。既然你应该能做得到，那就请做给大家看。」

    一脸正经的表情，勇生展露出坚持。

    「你是必须变强的人。智笑美同学她最为信任、依赖的正义就是你，请习得和她的期待相衬的实力与正当性。放弃逃避的行为，这对我们而言应该是不被允许的。」

    勇生那像是拿着把钝刀硬戳人心中的遣词，令优毅挪了挪身体，但答辩的言词依旧说不出

    「如果……如果我是你的话……」

    咬牙切齿，握紧的拳头奋力敲在桌上。但勇生并未因此而垂头、转移视线，反而一直瞪着优毅。

    「咦?是棹原和奥格尔?」

    理绪定进来将那股紧张感打破，她身上所穿的并非黑色战斗服，而是便服。

    「布里凯莉玛前辈，待会要去轮值待机吗?我明天就可以回去出动轮值班了，请多多指教。」

    勇生端正坐姿，装出平静的声音打招呼。

    「是吗!太好了。一起加油吧！」

    到底是哪里太好了——优毅深厌烦闷。

    奋力而为、消灭敌人又有什么值得感到欣喜的呢。优毅无能理解，不，是不能认同接受。

    「要是优毅同学也能早日开枪成功的话那就太好了。可能是受到最近你们两个特别拼命的影响吧?大家结束待机后都会申请真枪射击等训练，真的很热心呢。」

    一面喝下柳橙汁，理绪说明着。时常前往射击训练场尝试发射的优毅有深切的感受。确实和刚入的时候相比，现在常可见到不是拿着替用枪，而是以真正的进行训练的人。原先就不用代替用枪的贝妮朵拉堤则是另当别论。

    不过，优毅也不认为那会是一件好事。

    确实，猎人热心又积极地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是正确的。但是他们射击时那像是陷入陶醉般的表情，优毅不论怎么样就是无法率直地予以肯定。

    「这一阵子虽然没什么事件，可是感觉差不多今晚就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呢。就好比迫不及待想大展身手。要是尸人现身了，就由我来一网打尽，好让奈榇小姐称赞我一番……」

    在理绪那满载幻想的瞳孔里，容不下眼前优毅等两个人的影子。

    之后，理绪的预感——对她而言是另一方面的期待——如愿实现了。

    在那对话之后。经过将近一小时的晚上八点，传来紧急通告命令基地内的所有猎人于简报室集合。

    不是负责待机而正在练习的优毅和勇生也即刻赶往。

    理绪——布里凯莉玛和贝妮朵拉堤也包含在内，一共有六名猎人。强袭班队员的人数也颇为众多，没有位子可坐的人沿着墙边排排站着。和前一回出动相比的话，动员数是一倍以上。

    「尸人事件发生了，现场位于崎玉县秩父市。」

    原体是十七岁少女，残杀父母的模样被附近的住户目击，已确定是尸人无误。堕坏与否尚未确认，就目前看来是标准的尸人事件。

    「要紧的是，目标往武甲山山上逃走了。」

    喧声四起……

    强袭班队员们彼此交头接耳，猎人们则迟钝地未能反应过来。只有贝妮朵拉堤一人些微微锁起眉头。

    「我们已请当地所辖的警察部队支持人力，这是从未经历过的案例。倘若演变成山中猎捕的话，会需要派遣相当多的人力。」

    一边配合着显示在屏幕上的地图推测逃亡路线，奈榇一边说明。

    这才注意到事态非同小可，理绪和别名黛娜芙的藤村面面相觑。

    「每名猎人分配五名强袭班队员搭档，编组成五班。唯有贝妮朵拉堤单独行动。详细的说明将在移动时——」

    「……为什么就只有她可以要特别啊……」

    理绪的怨叹声音小虽小，却传进了优毅的耳里。想必坐在她附近的贝妮朵拉堤也同样听见了吧。

    「这是为了活用机车的机动性。深山的部分只能仰赖徒步搜寻，周边区域自然得交由贝妮朵拉堤和一般警察了。」

    「也请让我参加出动。」

    勇生站了起身。

    「那可不行。你从傍晚就一直在进行真枪训练吧?在体力方面有不安点，同时，在战力方面也有隐忧，请你以后援的身分在此待命。」

    由于是大范围搜寻尸人的任务，所以是平常难得一见的单独猎人编制。将在战力上还难以称为安定的优毅和勇生两人投入这样的战事太过冒险，是出自奈榇的判断。

    「那么，出动！」

    接下奈榇的班队编制指示，全员起立。留下来的是优毅与勇生，强袭班当中，则只有前些天才恢复伤势的岩切，和最近刚补充的数名队员留下而已。

    「……真是可惜。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回到前线了……」

    「喂，这里可不能逞强。今天已经结束射击和格斗的训练了吧?在休息室来场将棋如何?」

    或许是为了安慰眉头深锁的勇生，岩切精神奕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了，我要去司令室见习。不能出动的话，哪怕只是观摩总指挥长的指挥也能增长见识。」

    「是吗?那好吧。我人会在待机室里，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叫一声。态度积极是很好，情绪一直紧绷可是会精疲力尽的喔。」

    岩切留下笑声，离室而去。

    「优毅哥也一起来见习吧，可以目睹大家的战斗。」

    接受勇生的邀约向司令室前进。名称虽响亮，却不是什么特别的房间。就外观和连续剧上所见的刑事房十分相似。奈榇和米亚的位子上放有计算机终端机，其它另有操控着通讯控制台的人员数名，正前方的大型屏幕上显示有地图和形形色色的数据数据。

    装配在各队员安全帽上的摄影机所拍摄的映像接连切换，地图上则表示着各小队的移动。而贝妮朵拉堤速度特别快的原因，在于她骑着越野车在山里移动。

    距离一开始的集合已经两个小时。尸人的踪影虽尚未发现，但需要搜索的范围正确实地缩小。

    「营田队从那里绕往北边去。就是这样，一般警察在完成检查的区域留下来监视，成员尽量先行前进。」

    「总指挥长完全没有一丝犹豫呢。」

    看着接连不停地下着指令的奈榇身影，勇生心生感佩。

    「果然对自己该做什么事有所把握的人，感觉就是很强。」

    就在这时，接收到通讯的女性电报员大声叫嚷着：

    「来自地方辖区警察的联络!有尸人事件发生！」

    「妳说什么?」

    奈榇回过身询问。

    「妳确认一下。这会不会是秩父事件的重复报告?」

    「没有弄错。」

    被知会的现场位正东京西面的某条街上，是优毅过去居住的地方。

    原体为高中男子，真实身分等数据现在正进行确认。在警方的追踪下目标正在逃亡，虽未确认堕坏与否，但可见其征兆显现——以上是传达给本部的情报。

    「竟然会在同一时间于两个场所发生……」

    奈榇咬起拇指的指甲。虽然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案例，不过在尸人对策上，所谓的抽样统计本来就没有意义。如果以最近异常频发的状况来分析判断的话，应该早就该有所提防才对。

    「同一时间……」

    勇生喃喃自语道。

    他既非单纯因为事态的严重而感到惶恐，也不是从中产生不安或提起斗志。而是似乎支吾言词不知该如何表达，优毅心中有如此的感觉。

    「把除了刚结束勤务以外，已经归宅的猎人全数召集回来。还有让现在待机中的奥格尔和棹原优毅两名出动。现场指挥官交由强袭班岩切巡佐长负责。」

    「让我们两个……?」

    「这是命令！」

    奈榇尖锐的呼声打断了优毅的不决。

    尸人并非只是单纯的危险，更是危险的根源。不只有将其它人类化为尸人的危险，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尸人还会发生堕坏，凶暴化的风险也大幅增加。再者，发生堕坏的异形怪物若被他人目击，情报的隐匿也会变得困难，同时间接促进尸人发生的可能性，这是强迫得和时间竞赛的敌人。

    「依据其它猎人的会合状况，再编成追击班派遣。但是现在时间宝贵。就先由你们两个，看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

    「了解。」

    勇生敬礼。迟了一会，优毅也跟着照做。

    接下奈榇的指示，立刻收拾装备搭上了专用车辆。的专属车辆原先就不多，现在又几乎全派出去进行山中猎捕了。优毅等包含岩切共五人搭乘一辆厢型车，其余三名强袭班队员则搭着一般的巡逻车响着警笛飞驰而出。

    这八个人就是现在所能动员的所有战力。

    「没想到在一个多月的期间，同个镇上会发生两次尸人事件。如果是因为感染而连续发生的话倒还无可厚非……」

    一面检查爱用的散弹枪，车里头岩切暗自低语。这是他久违的出动，才刚归队便被委以现场指挥官，原因就在他实战经验丰富。其它的队员经验粗浅，也是刚配属而来的缘故，今晚是第一次出动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传达来自现场的报告。』

    通讯机传来奈榇的声音。这是为了尽可能节省时间，在移动中所做的简报。

    『尸人逃进附近的小学里了。所幸这个时段里没有市民，值夜的校务人员和警卫也不在。已向警察部队下达封锁校舍、专注于防止目标逃亡，以及避免给予更多刺激的指示。』

    等到达地点之后，利用校舍内的铁卷门等设施限制对方的行动范围，将之一举成擒。由于战力尚不安定，基本上八人寸步不离集体行动。

    『你们俩的能不能确实解决尸人难以保证。我们会尽早投入追加的猎人，切勿逞强。』

    校舍的配置图送达，并完成具体的进入路线规划让全员知晓，已是抵达地点的前一刻。

    「现在是夜晚又在室内，别忘了夜视系统。堕坏前的尸入夜视能力并不是非常好，所以我们比较有利。首先，把通往外头的铁卷门全数放下后，再从校舍南侧依序前进。」

    「但是与其从铁卷门或教职员玄关进入，倒不如从一楼南端的安全门进入还比较好。」

    听完岩切的计划，优毅提议道。

    「嗯…你说的对，你对这所学校熟吗?」

    「这里是我的母校。」

    尸人所逃进的地方，正是优毅和智笑美毕业的小学。

    毕业之后有好几次经过附近，照理说应该是怀念又熟悉的建筑物，在巡逻车的红色警示灯照射下，映在优毅眼里的却是有如恐怖电影一般的场景。

    通过警察所围起的拒马，直接绕过校舍后从安全门侵入。

    「装戴。」

    遵从岩切的指示，优毅等两人戴上了手套。顿时，麻痹般的脉冲波爬满全身。身体中心开始有变热的感觉。

    手中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并不实际存在的钢块显现了。

    可是刺激并无强烈到令人想紧咬牙根。看来已经颇为习惯装戴和显现时的感觉了。虽已经感到习惯，但依旧无法开枪。

    「荒木你留在这，听从我的指示依序降下铁卷门。」

    留下一名队员在职员室的防火设备管理控制台前待命，岩切带领着优毅等人往前突进。

    「就算发现了目标也别立刻开火知道吗。如同总指挥长所下的指示，我们只要阻扰那家伙逃跑，为突发状况应变即可。目的在能处置尸人的猎人到达前维持住场面。」

    「岩切先生，用不着担心。我……可以上场战斗的。」

    「不行!你的干劲我懂，但是你在上回的出动也没有发挥充分的杀伤力。光凭训练的资料我不会相信，搞些没头没脑的小动作只会加快堕坏而已。」

    岩切冷酷地拒绝了单手拿着勇生的诉求。即使如此，勇生也并未因此而垂头丧气。他隔着护目镜，笔直地注视着岩切。

    「不过呢……」

    将手搭在勇生肩上的岩切笑了出来。

    「要是有了万一，还是得靠你。所以，切勿草率开枪。知道了吗?」

    「是。」

    勇生用压抑着兴奋的声音，点了点头。

    优毅也紧握住尚未取名的。

    在内心的某处角落，有着盼望增援到来的自己，和对此感到抗拒的自己。

    其它的猎人及时赶上的话就没有开枪的必要。但是，不开枪总是不行……

    帮手不来的话，就只有自己和勇生能成战力。

    想和上次一样靠村濑出手相助是不可能的，这次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来作战。

    被逼迫到如此地步的话，或许这把会喷出火来也说不定。不，务必喷火出来啊。

    心愿矛盾冲突的关系，让他喉头感到一阵纠结。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逃进小学这种地方呢?」

    强袭班队员的其中一人，上野村颤抖着声音问道，他还是个没有实战经验的新人。

    「天晓得。反正可以确定的是，这样对我们来说下手更方便。因为和民宅与街上不同，可以无须在意路人的眼光大干一场。」

    岩切一边回答一边带头，从完成搜索的范围开始放下铁卷门，连防火门也滴水不漏地锁上。

    的制式靴子追求的是耐久性和易动性，静音性并未受到重视。所以在夜晚的校舍里，七个人的脚步声吵闹地发出声响。

    除了Franchi-SPAS15以外，有一半的成员是装备冲锋枪。机种是意大利制造的Spectre-M4和M1911A1**的子弹不但不能共享，且以冲锋枪来说还略嫌偏重，但是基于连发射击时安定的命中性，和长型弹匣装填五十发的大量装弹数，才让加以采用。发射速度和子弹速度都不在话下。当然要对尸人造成创伤是不可能，不过作为牵制和阻进之用可说还算有效。

    「小学这种地方还真的是好久没来了，感觉走道和天花板好像变得很挤。要是在这种地方打起来的话……」

    「上野村，你话太多了。」

    在岩切的斥责下，上野村队员在优毅身旁耸了耸肩膀。或该说打了个冷颤这样的形容才比较正确吧。即使隔着安全帽，紧张感依旧透露而出。

    这是对优毅而言极为怀念——亦或该说感觉有些奇妙的空间。过去往来习惯的校舍，明明没有经过什么太大的改装，看起来却和当年的景色不大相同。是因为无人的夜晚吗?还是说，是因为自己变了的关系呢?

    即使是单纯地以单一视点来看，现在也比当时高出了一个头以上，而且也不再是无知的小学生，而是以一名驱除怪物的武装队员身分来到这里。

    在感觉特别短小的走道上，提着跟随岩切向前进。

    的装备应该是防寒的，空气中的寒意却扎着肌肤。

    喀沙！

    前方通道的角落有某个东西动了一下。

    至少就尺寸大小来看是个人类。

    「哇啊！」

    惊叫声后，又连续发出轻量的射击音。

    是上野村扣下的扳机。

    九厘米Parabellum口径子弹在水泥墙上刻下了一道长缝。

    「咿!」

    人影用着几乎四脚着地的姿势爬着楼梯向上逃去。

    这回清楚地看见了!无庸置疑是人类的体格，年轻的男性。

    「你这混帐!棹原、奥格尔，跟我过来!」

    大声斥责的同时，岩切拔腿狂奔，两人听从命令紧跟而上。

    在足以确认对方行动的同时，岩切停下了脚步，挥手制止优毅两人。

    逃走的男性体格高大，肩膀松垮下垂的体型上，披挂着一件皱巴巴的短外套。因为恐怖而颤抖的脸，在一瞬间往这里转了过来。

    优毅目睹了那张脸。

    清楚看到了。

    脚步随之停了下来。

    「荒木听见了没，知道我目前的位置吧?目标在西栋三楼。将从那里所能逃走的路线，除了我们现在正往上爬的这条楼梯以外的路线全部封锁起来!防火门虽然不能完全死锁，至少听开关的声音就能知道目标的移动！」

    发出指示后，岩切把踉舱着脚步趋前而来的上野村，从安全帽上方一拳打趴。

    「混帐王八蛋!开什么枪，」

    「因、因为……对方是不死身的怪物吧?要是被这种家伙袭击的话……！」

    「你这小子需要再教育！」

    拉起护目镜，岩切吐了口口水。没有派阀压力又是单身，射击训练成绩再优秀，实战经验还是另当别论。就算有着和已殉职的中居相同的水平，但可以冷静行动的强袭班队员却少之又少。

    「奈榇小姐，妳能听见吗?」

    优毅对着通讯机大叫。

    『作战行动中请叫我总指挥长。』

    「细节就别管了!那个尸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亢奋的关系让优毅的口气开始变得粗暴。

    『关于原体的真实身分恕我无可奉告。请致力于确保和应对牵制的任务上，看样子增援的猎人会迟点到，所以只能请你们加油了。』

    白始至终，奈榇的声音都很冰冷。

    尸人身分为何、又是为了什么心愿而变化?那都不是该去考虑的事情，也不能去考虑。那只是危险的杀人怪物，需要处分的对象。

    但是——

    「少废话回答我！」

    以几乎撅动安全帽的巨大音量发出怒吼。

    「是不是一个叫做多贺的男子！这个镇上出身的!告诉我!」

    这不是在质问，而是命令。

    「……是的！可是，向你发出的指示不会有变。我们能投入的猎人只有你和奥格尔。」

    这会是她有了觉悟吗，还是另有其它企图，优毅连去判断的时间都没有，数据马上从本部送了过来。

    多贺在犯下刑事案件接受辅导处罚之后，为了逃避邻里的目光，重新转往邻县住宿制的男子高中入学就读。这回是在晚上意图潜进国中学校的时候被发现，赤手空拳将进行职务盘问的警察打成了重伤，因此察觉到他是尸人，才一路被紧追，最后逃进了现在这所小学。

    『他从现在的住处回到故乡的动机不明。只不过，也没有确认的意义与必要。请确实地解决他。』

    「呜……！」

    通讯被切断，优毅捶了一下墙壁。

    「优毅哥……?对方是你认识的人吗?」

    掀起护目镜，勇生问道。

    「……我忘不了……怎么可能忘得了啊，畜生!这家伙……就是侵犯智笑美的男生！」

    哪怕只是瞄一眼也绝不会搞错。那张优毅本人多少次出拳相向，染满血水的脸。

    夏天艳阳的热力、飞蝉的鸣叫声、铁锈的霉味、汗湿手掌的温热触感、胆怯畏缩的妹妹。

    在优毅心中，以一道最为禁忌的刻痕所烙印下的部分记忆。

    多贺脸上一点也没看到当时的伤痕，是因为去整形过的关系吗?

    「尸人是……被一股执念所驾驭……」

    无意识地，听说来的言词脱口而出。

    「所以……所以才挑上这间学校……」

    倘若说存有一股冲动驱使着多贺的话，那无疑是和当时侵犯智笑美的冲动相同。所以，才又会变成尸人回到这个自从事件发生以来便离开的镇上，选择小学作为逃走的落脚地。因为心里想侵犯幼小少女的欲望——或说是心愿。

    「这么一来的话……就可以用不着客气朝他开枪了呢。」

    勇生的瞳孔里燃起了一道阴森的火焰。

    「你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目标是我和优毅哥最恨之入骨对象的意思。」

    「……别去想那种事。」

    「为什么?」

    勇生毫不容情地反击优毅说的话。

    「什么不该以牵涉个人的憎恨和厌恶战斗、不能沉溺于愤怒?用那种好听话来蒙骗逃避一点意义也没有!反该视为是个好机会，对我们两个来说，不管有多么感到憎恨都无所谓——不，该认清那个我们所憎恶的对象，同时也是人类的敌人这样事实。」

    「我……讨厌那种想法！」

    「你打算用这种借口继续逃避吗?你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那个力量是有其正当性的，请以它为荣，以拯救了智笑美的力量为荣！」

    「我……」

    紧紧握住。好沉重…规格上的重量注明的是三公斤，感觉却变成了两倍三倍以上。就好像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大锁，发出喀吱的声响缠向了自己的手上一样。

    「……我来干掉他。我恨那家伙，我会带着绝对的杀意射杀那家伙，这股愤怒，铁定可以消灭他才对。」

    歪斜的多枪管枪身在勇生手上散发出黯淡的光芒，充满了强烈意志的视线。在那双眼里，映射着优毅的影子。就犹如一个微小的镜像，可是优毅没办法确认自己的视线。

    「有干劲是很好，别太心急了。要是犯下和上野村一样的失误，那可就麻烦喽，在我发出指示前不准开火。」

    「我知道。」

    在以明亮的声音答腔的勇生一旁，优毅无言地点头已是他最大的努力。

    连能不能开火都不是肯定的。目标是私怨的对象这个事实，对勇生来说是一项鼓舞，对优毅却只是一种负担。

    「总之，地点在学校是不幸中的大幸。想办法就这样把他逼进死胡同，别做过多的刺激……」

    「不对，岩切先生。不加紧脚步不行。」

    勇生口气急迫又不失冷静的言词，让岩切顿时露出了疑惑。

    「若是对方堕坏的话……不对，就算没堕坏，只要是尸人的话，从屋顶上一跃而下也不会受伤!没办法把他逼进死胡同的。」

    「跟上来!上野村你留在这确保楼梯!」

    不等回话，留下派不上用场的上野村一人，岩切跑步离去。

    不禁以人类对手的常识，和至今警察生活的习惯来做盘算了。一般变得自暴自弃的犯人若从屋顶跳下的话，就算不死也不会毫发无伤，在那时候就能确保抓到犯人。

    然而，吃下散弹枪的子弹也毫发无伤，被封死在溶化的金属里也安然无恙的尸人可不一样。屋顶，形同往外的出口。

    六人爬着楼梯往上急奔。

    「为了不让学生爬上发生危险，往屋顶的门应该封死了才对！」

    边跑边回想在校时记忆的优毅告知说。

    不过，眼前这扇门的大锁却被扭断了。外层生满了铁锈，唯有断面闪烁着全新的光泽。

    「这可糟了……总指挥长，预定的增援呢?」

    『因为身体状况的问题，能出动的只有比托路基思和萨达库比。要把他们两人送往那里最快也要花四十分钟。』

    岩切啧了一声。虽然不知道对手是有所自觉还是出于无意识，他正使用着尸人的力量。众人已经开始失去不慌不忙地等待帮手到来的悠哉了。

    「奥格尔，你可以开枪吧?」

    「是。看我的！」

    「好。那等我下令后你尽全力射击。棹原你办得到的话就开枪，可不是叫你用普通的武器在背后搔痒。我们则保护猎人，听到了吗?」

    众强袭班队员点头回应。优毅握紧无名的，摸着坚固的安全装置。

    如果能破坏眼前这个像是大锁的玩意儿的话，大概就能开枪了。可是，破坏入口大锁的可是尸人的力量。被某个欲望所驱使，这一切都是难以想象的东西，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

    和那个有什么不同?

    「要上啰!」

    优毅还在犹疑不决的时候，岩切将门用大脚踹开，立刻出现铁板也为之一震的剌耳声响。

    灰暗的夜空，毫不宽广的水泥楼层，包围着四周的铁网对岸，四散着稀疏的灯火。这是优毅所熟知的夜景。

    尸人——多贺紧贴着铁网直打颤。

    「别、别过来!」

    「副无力跌坐的姿势，多贺大动作地挥手。

    「慢着！」

    岩切用尖锐的小声制止了拿着瞄准的勇生。

    「他刚挨了枪还是没有堕坏，但是我们这边感觉战力不足，避免半吊子的挑衅吧。要干的话，就一鼓作气。」

    「我办得到的，哪怕他堕坏了，我也有把握为之一战。」

    掀开面罩，勇生以满是自信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岩切。

    优毅明白，这份自信是因为对手是多贺。

    不是单纯的尸人，而是作为直接的仇敌，得以憎恨的存在。

    「冷静下来。」

    岩切厚实的手从勇生和优毅肩膀的护具上头拍了一下。

    强袭班队员和猎人一伙全躲在暗处屏气凝神。

    「巡、巡警先生——！」

    多贺半哭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还没干下任何事啊，」

    「……他说……还没?」

    勇生的柳眉跳动了起来。

    「我说真的啦。都是被一个奇怪的家伙问说『你有心愿吗』……等我注意到了身体就变得很奇怪……」

    『岩切队长，稍等一下！』

    「我知道，这可是贵重的线索哪。」

    多贺变成了尸人，并被一股强迫念头驾驭着，但是自己仍在压抑它。倘若，有办法以「活着」的状态将他抓住的话，就能调查尸人的厌染途径。为了进行说服，原体的姓名年龄等数据重新送给了全部的队员。

    就算不是响应之前优毅的冲动，只要是有必要又能发挥作用的话，尸人的资料也会轻而易举地明朗化。

    「多贺君，你听得见吗?我们是警察！」

    「不、不要开枪!请不要对我开枪!」

    听见岩切的呼叫，多贺嚎啕大哭了起来。

    「拜托你冷静，只要你肯乖乖的我就什么也不做。」

    「……怎么有办法……安份的下来嘛……!」

    多贺的大叫听起来也像是悲鸣和喘息。

    岩切以一只手向优毅两人打出举起的暗号。

    「遇上那个男的，被弄成他所说的尸人之后，就一直很痛苦啊。下手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才一直忍耐，你是警察的话应该知道吧?我之前曾有过想对小学生出手被捕的前科啦!」

    抽动。

    优毅的手变得僵硬，勇生的肩膀发出了颤抖。

    「那个时候我被痛扁了一顿，所以就算再怎么想做还是忍了下来啊!然后，碰到了那个小鬼……被动了手脚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他说什么……」

    自言自语的勇生言语中带有热意。

    「……他口中所谓的一直忍耐着，换句话说表示他一直怀抱着欲望活下来不是吗。也就是说，他把侵犯小女孩的念头作为尸人化的心愿！」

    优毅握在枪把上的手也涌上了一股力量。即使想说服自己冷静，手指还是变得僵硬。

    「满脑子只有那种念头……真的很痛苦耶……」

    「冷静下来!你想压抑冲动的话，我们可以提供协助!」

    岩切说的话只是单纯配合现场敷衍行事。身上的装备只有杀伤用的武器，完全没有羁押的准备。更别提其实连那种方法也没有。

    「等我回过神，已经回到这个镇上了……那个时候……想再和被逮捕时的那个女孩见个面……」

    多贺的身体发出颤动不止的痉挛。就有如被无数随意缠绕在一起的线所拉扯的傀儡般，手脚朝不寻常的方向扭曲、伸回、又再度扭曲。

    「多贺！」

    手举着，勇生跳了出来。

    多管成东的枪身，笔直地直指着多贺。

    开枪。

    带着愤怒、带着憎恨，勇生向着那家伙开枪。

    可是，和优毅脑海里闪现的的影像不同，勇生只是维持着面罩掀起的模样大叫。

    「听得见我说话吗，多贺。我并不单是一名警察，我是有资格怨恨你的人。」

    「资、资格……?」

    多贺身体的震动停止了。

    「没错。我是你过去曾企图玷污少女的……关系者！」

    「……谁、谁的?」

    这样因愤怒紧咬着的牙齿都没有为之碎裂，相对之下，勇生因此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闭嘴听我说，我有那个资格、也有手段。不过只要你乖乖投降的话就不会开枪。虽然我恨你……可是不断衍生尸人出来的那个人我更为怨恨，不要逼我对你开枪。」

    勇生的说词将他自己的行动限制住。但是，那不只是限制，而是一种紧紧的束缚、绑得跟紧，压抑得很深。

    「……那家伙……那家伙是……我不行了，好痛苦喔。我忍不下去了!那种事情谁有心思去想啊!」

    「冷静！不要兴奋。」

    「不想我兴奋的话……不想我兴奋的话，那就把女孩子带过来啊啊啊啊!」

    多贺向着对自己喊话的岩切咆哮。

    「我只是、想要做那件曾对那小女生做到一半的事情而已嘛——！为什么会不被允许呢——！」

    用歪扭的双手在胸部又搔又抓，多贺大吼道。口水从大大张开的嘴角满溢，流落而出。垂落的口水滴下，把脚下的水泥地也给溶化了。

    「他要堕坏了！开枪！」

    『开炮许可！情报不管了！』

    岩切的命令和奈榇的许可，以及勇生的攻击。

    究竟是何者率先呢。

    「你这混帐！」

    咒骂的同时，大火一喷，散乱的闪光四射。

    以断续的枪声为伴奏，多贺向后仰起，猛然摔在铁网上。

    「死吧!死吧!去死吧——!」

    开始膨胀成怪异形状的右手臂碎裂飞敌。

    「我办到了，我办到了——————！」

    和刚才压低声调的呼吁成反比，宛若爆发开来的呼喊。勇生的声音是欢喜的狂叫。

    只要能让尸人受伤，就能得到比发射瞬间更强烈的快乐。

    二连射、三连射、四连射。

    枪身在旋转，火花在闪烁。

    多贺的身体碎裂，削肉切骨。

    「接下我的愤怒和憎恨吧——！」

    将多贺身体贯穿的非物体子弹连身后的铁网也一并打破。

    多贺那被撕碎的身体一倒而下。

    「哈哈……哈……太好了。我……我办到了……！我可以是战力！我能打倒尸人！」

    不过，优毅仍只是把的枪口对着多贺，还是没有动作。

    只需的攻击就能让事件落幕，让他在心中的某处感到了一丝安慰。

    即使边回想贝妮朵拉堤的建言边集中精神，还是摒除不了杂念。没能将所有的一切奉献给。

    对方不是不会动的标靶，是侵犯智笑美的人。

    要是这家伙当初没犯下那愚不可及的罪行，智笑美就不会左就读淑鹏，也就不会被卷入尸人事件而死亡。

    让妹妹的命运为之失控的最初齿轮。

    令人可恨的。

    再怎么恨之人骨也不足以泄愤，这个让人想开枪射杀、拳脚相向、踩在脚下的家伙。

    现在手上有可以消灭多贺的武器，也有开枪的正当性。

    怨念、愤怒、憎恶。

    以正义的美名所包覆住的炙热感情。

    那是易于沉溺、甜美的诱惑。

    正因为如此，优毅才会踌躇不前。

    「你……你这烂人是智笑美同学的仇敌，死不足惜的尸人，我才是正确的!把你杀掉绝对是正确的决定!」

    像是在鼓舞自己般地狂叫，勇生继续以开枪。

    倒地不动的「尸体」随着冲击跳动，黑色的体液四处飞溅。

    勇生毫不掩饰的愤怒增幅了的威力。

    那是勇生尚未获得的、绝对的自信。对自己正当性的信赖——不对，应是足以称为信仰的感情。

    「呼……呼……呼……」

    虚脱地屈膝跪地，勇生从松开的嘴里呼出杂乱的吐气。以手背擦去流在脸上的汗水，眼珠爬满血丝、焦点无法固定，这是使出全力后的结果。

    「我……我赢了，我变强了，以这双手干掉那个让智笑美同学身陷痛苦的家伙了——!」

    勇生跪在地上仰天咆哮。

    「干掉了吗……」

    「名强袭班队员细语说道。岩切确认时间，正准备报告状况结束的时候。

    可是——

    「……很痛耶……」

    忽然，响起了沉闷的声音。带着颤抖、年轻男子的声音。

    是多贺!

    「真的很痛耶，巡警先生……我已经在忍耐了。就算再怎么想侵犯小女生，我还是忍住了喔，因为我不想被揍啊。」

    依然倒地不起的多贺，失去的手脚又再生而出。那不是人类的四肢，而是被甲壳类动物般的浓绿色鲜艳装甲所覆盖的肢体，前端没有指节。

    「堕坏确认！」

    岩切宣言。

    「如果忍耐还是免不了被杀的话……那我不用忍耐也无所谓了是吧……」

    「……唔……呜啊!」

    以膝跪的姿势想射击的勇生，指头按下扳机的瞬间反身倒了下去。

    子弹没有被射出，唯有成束的枪身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空转而已。

    「我不想忍了……女孩子真是可爱动人呀……是啊，我一直想动手侵犯啊。我是为了什么苦苦憋着呢?」

    多贺的下腹部膨胀变大，撑破了衣服。摆出背桥姿势的身体上，冒出了直径一公尺的肉球，然后更加膨胀了起来。

    「呜、呜哇！」

    明明亲眼见识过上野村的失误，强袭班队员一众还是开枪射击。

    可是完全无法伤及尸人，SPAS15仅对变貌后的身体造成了些微的晃动。Spectre-M4则是一点作用也没有发挥，子弹直接被弹开。

    肉块更为膨大，二倍、三倍地尺寸增大变化。

    「这大小是怎么一回事……?之前从未有过！」

    『难不成这是抑制尸人化的冲动，在堕坏后所形成的反馈不成?』

    通讯机的另一头上，奈榇和米亚正为怪物的姿态惊讶不已。

    「我好痛苦啊！吃不下饭也喝不了酒，还睡不着觉。就算拿你泄恨也没用，我已经满脑子都是想做的念头……没办法再忍耐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块裂开，红黑色的黏膜翻卷而上，生出满覆细微绉痕、前端粗大、膨胀的触手。二只、三只——七只，不停止地增生。让人联想起外型令人作呕的软件动物或内脏的夸大肉块，浮现在人类胴体的上头。

    说胴体上，这样的形容未免太过笼统。实际上是位于下腹部——也就是性器官的位置。

    「咿呀！」

    「攻击！」

    强袭班队员发出悲鸣的同时，岩切也下了指令。

    既然已经堕坏，就没有控制场面的意义。

    制止野兽用的重弹头灌进了曾是多贺的怪物身上。对化为异形的尸人并不管用虽早已心知肚明，但给予打击、阻止牠接近猎人才足真正的目的。

    但是就连这区区的意图也无法如愿，曾是多贺的怪物以肚腹朝天四肢着地的姿势，发出巨大的声响往一伙人逼近。

    「高出水，往这边来!」

    抓起尚未回复的勇生领子拉着往后退，躲在楼梯间的暗处。

    像是波浪般舞动的尸人触手，将触手朝向强袭班队员时，胀大成红黑色且呈现硬直状，表面上的绉褶发出细小的跳动。

    噗!

    从前端喷出青白色的液体，击中了队员。只是，这并非单纯困住对手行动用的黏液。身体倒卧而下被黏附在水泥地上，仅靠没有被黏液喷到的部份使劲挣扎的队员身体上，冒出树脂烧焦的白烟，紧接着飘出的是人肉烧烤的恶臭。

    没有强酸所特有的味道，而是在和一般的化学反应相异的过程下，侵袭防护服和队员的肉体，就连呻吟声也哼不出来，队员已经失去了反应。

    「快散开，别站在牠的下面!」

    「正面是指哪边啊?」

    岩切丢出指令。残留下来的队员们虽满脑困惑，还是保持距离包围住尸人，并开枪射击。

    肉色的巨体在摇动，也只有摇动而已，完全不成伤害。

    能打倒尸人的只有。

    只有能使用的猎人可以。

    理由不清楚。但是，这是从无例外的事实。

    即使如此，岩切等人还是硬着头皮撑住的原因就是为了守护优毅他们。同时，也是尽可能地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因为得到自由的尸人会袭击老百姓。

    「可……可恶……」

    右手仍架着，左手支撑着身体的勇生打算跳出身来。

    「不可能的。你已经到达极限了!」

    「我……我一定要开枪……牠是智笑美同学的仇敌。我恨之入骨的敌人！」

    恨之入骨的敌人……

    所谓的憎恶，就是会受到强制、不断增强的情绪吗。

    就连在一般的心理状态下，愤怒与怨恨也会满溢在心，只要一有空隙就伺机溃堤而出。

    从遮蔽物露出了半身，勇生拿着对准。

    再怎么扣下扳机，枪身也只会空转而已。就算没有发炮，勇生的身体还是发出了痉挛，嘴角张开，宛如延髓被施以电击的可悲实验动物一般。

    「呼……呼……！」

    「振作啊！高出水！」

    拉回喘着大气的高出水，摇晃他的头，拔下安全帽，拍打若他的脸。

    在第三掌的刺激下眼睛总算合焦了，紧扣若扳机不放的手指也松脱了。

    「啊……优毅哥。」

    「振作一点，这太荒谬了吧，你是在猎人的使命之下开枪的吗?觉得多贺可恨开枪的吗?还是因为发射让你觉得很爽才开枪的?到底足怎样，」

    「……啊……」

    勇生面对优毅的质问先是呆若木鸡地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这不是对问题的回答。只是半反射的动作吧。

    「呜哇!」

    优毅回头望向远处的惨叫。

    强袭班队员的数目正在减少，就算包括受到黏液攻击倒在地上的三人，也只有六个人。刚刚那声音的主人恐怕已从屋顶被抛了出去。

    「本部……总指挥长……增援呢?」

    「还早呢。才刚出动而已，抵达你们那里还要花上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心生绝望的时间。

    只要有这点时间，就够让尸人收拾掉这里的所有人员。也能逃离学校跑到市街上去。

    就在这个优毅与智笑美所生长的市街上。

    回忆起小宫鶫的事情。

    她堕坏了之后，依旧不忘追求着勇生。若是这样的话，多贺也正打算满足那个让自己尸人化的欲望不足吗?向着和过去妹妹受害时年纪一般的小妹妹伸出毒牙不是吗。

    「让我来……开枪！」

    『棹原同学?』

    优毅作出宣言，脱下安全帽丢在一旁。

    最后所听到的是奈榇叫着自己名字的声音。

    别无其它选择。

    那么，那就只有把自己逼到背水一战的绝境，再一举解放。

    不管是因惧怕行使力量而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死去。

    还是行使力量把敌人打进死亡深渊。

    无论做出哪种选择，「死」都足在所难免的事，一定得担起其中一边的责任。

    既然如此的话，哪边为正道就很清楚了——应该很清楚才对。

    「呜喔喔喔喔!」

    高声怒吼纵身跃出。

    两手撑着，对准敌人。

    「棹原!拉好距离!」

    岩切已经将SPAS15的子弹射尽，进而拔出了**。但这也只能对尸人做出牵制罢了。

    「呜哇！」

    尸人吐出的黏液一口气命中了两名强袭班队员。

    安然无恙的仅剩岩切一人。

    「呜！」

    伸长的触手殴打岩切的身体，被弹飞开来的岩切摔在铁网上。可能上一回的伤势裂了开来，黑色防护服的大腿部分有血水渗出。

    所有的一切就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眼前有危险存在。

    有人遭受威胁。

    能为之处理对应的只有自己。

    而且，对手也是同一人。

    虽然容貌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确实就是三年前侵犯智笑美的家伙。

    既然这样，那就应该办得到。

    就像那时一样，向对手释放杀意，任由愤怒操控自己的身体。

    因为已经有过如此一次的经验了。

    可以习惯的……就算要更加放肆也无所谓才对。

    咕啾……咕啾……

    一面拖着失去力量、曾是人类肢体的四肢，巨大的肉块以如同蛞蝓般的动作接近中。

    在肉块的下端，多贺的脸原封不动地就长在那。

    说不出任何语言。感受不到任何感情、意志的空虚双眼和半张的嘴。

    怨恨、愤恨、嫌恶、否定——杀害。

    对牠抱持这些念头也无妨，是被允许的。不对，是会被夸赞的、是众人所期望的。

    在扳机上施加力气。

    不动就是不动。

    再更强烈一些，对牠燃起更憎恶的感觉吧。

    牠已经不是人类了，是人类的敌人、该被处置的目标。

    感受到了兴奋激动，从胸口的中心一股压力高涨而起。

    可是这样依然不足。

    璞啾！

    其中一只触手吐出黏液。

    以侧身跃步回避。

    虽然闪开了直接的攻击，不过溅开的飞沫却擦中了裸露的脸。

    皮肤一阵刺痛的灼热感，像是被刺伤的痛楚在脸上扩散。

    再一次扣下扳机。这次还是动也不动。

    这样还不行吗。将自身的性命暴露于危险之下，肉体承受着疼痛，内在的冲动还是无以解放吗。

    触手由上往下挥击而来。

    半自动地，身体采取了回避行动。

    「畜牲！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射不出来啊！」

    插图130

    「让……让我来！」

    摇摇晃晃地，勇生又跳了出来。抬起无力发麻的手臂，使尽吃奶的力气想举起。

    「笨蛋！快躲起来！你没办法的！」

    勇生身上早已失去射击的力量，就算挺身站在敌人面前也无力回天，只是将自己陷于危险之中。

    「……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办法的问题，优毅哥开不了枪的话，也只能由我站出来作战。我……要成为能够肩负使命的人，要当一个无愧于智笑美同学的人啊，」

    打着颤抖的膝盖勉强撑起身体，将对着肉块，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丝毫没有反应，勇生只是不断喘息，狠狠地注视着眼前的敌人。

    用力挥舞的触手，将勇生纤细的身躯一把打飞了出去。

    「呜！」

    「高出水！」

    从趺摔在楼梯间墙壁的勇生身上掉出某个东西，滚落到优毅的脚边。

    那是手机，贴在摔开机壳上的贴纸是智笑美的笑容。

    智笑美，妹妹，我无可取代的……妹妹。夏天、蝉鸣、群树、命运……

    尸人、淑鹏、死、被杀、心中的伤痕。

    笑容、失去、再也回不来、死!

    片断般的字眼顿时淹满了意识。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从紧闭的双唇撕裂夺缝而出。

    扳机发出了震动。

    在大脑、后颈部、心脏、两腿间……

    一股就像未知的器官萌生而出的感觉。

    威受得到，在那里充满了温暖黏稠的蜜液。

    多贺在眼前举起了触手。

    一声金属轻响。覆盖着枪杆击锤部分，如同监牢般的大锁——安全装置解开了，随风飞逝而去。

    可是，枪口依旧被阻塞住。

    「拜托你，为她……为智笑美报仇！」

    勇生的叫唤、悲鸣、恳求。

    至今卡死的扳机、顿时轻易地往后扣下。

    枪声。

    不!是轰声，称之为爆炸声亦不过分的声音响彻云霄。

    枪口炸裂。

    纯白的光一举爆发。

    全身的蜜袋破裂而开。

    缓缓流溢出的东西渗透了全身。

    欢喜、愉悦、快乐……

    视线染成了一片红色。

    沿着背骨窜升的甜美电流。

    臼齿的根部浮动不安、身体中的关节软化松弛，就像要化开来般的舒服。

    好舒服，好痛快，爽到骨子里去!

    没办法思考其它事情。

    不，这不是思考。

    比起感情，比起本能，这是更为强烈的生理反应。

    意志与理性所不能控制的，生物与生俱来的构造。

    从名之为毛细孔的部位所渗出的温热黏液将身体整个包覆住，永无止境地不断流出，就快要淹满了。在这个周围、这个市街、这个世界……

    在这片甜美的蜜液之海上，舍弃了自我与姓名，快感神经剥露而出的肉体正四处飘游着。

    融化开来的自己，正一点一滴地复原当中。

    细胞一个接一个再度聚集起来，取回理性与意识。

    从夺回形状的指缝间，绝对的喜悦一溜烟地滑落消逝。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再重温一次——

    「……优毅哥！」

    听到叫唤自己名字的声音，总算回过神来。

    感觉得到脱力的下半身正在发热。

    「你办到了呢，优毅哥。」

    「这个是……我弄的……?」

    多贺——尸人已经消灭了。

    所见的是四溅在周围的黑色黏液喷出后的些微痕迹，和隐约看得山曾为人类所有的一只手臂，以及头部残存下来而已，巨大的肉块早巳不见踪影。

    宛若在超高热的冲击下瞬间破坏般，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异味。会是攻击的余波吗?就连屋顶的水泥地上也烧出了一片焦痕和碎裂的痕迹，包围着四周的铁网也未能幸免地歪斜扭曲。

    「是啊，这是优毅哥的威力。仅仅一击喔!」

    说明经过的勇生脸上有着战斗的鲜血。

    听他这么一说，看着自己的手边。安全装置被解除了，枪管还是裂开的模样。

    但是，犹如影片倒带般地，被破坏的枪身正渐渐地修回了原来的形貌。同时，安全装置在和之前相同的位置上「生长」了出来。

    「……这么一来优毅哥能作战了，不只是那个向智笑美同学做了过分事情的家伙，就连对其它的尸人也能出一份力。真是好强的破坏力，远在那个比托路基思之上呢，从今以后我们能并肩作战了。」

    以高兴的语调，勇生伸手握住了优毅还握在上头的手。

    「……错了……」

    「嗯?」

    「……不对劲……一定哪里有错，心怀怨恨……互相残杀……竟然会感觉这么痛快，发生这种事情真的好吗!」

    若不发出声音予以否定的话，就会于心不安。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彷佛就会忍受不了这股诱惑。

    解放敌意后，伴随着认同的，是堕入无底深渊的愉悦。

    「……会习惯的，不去习惯它是不行的。」

    突然口气为之冷峻，勇生说道。

    「之所以射击时会感到那么痛快，绝对是因为这样的行为是正确的。」

    和优毅的实际感受相差甚远的肯定的言词。

    抬起脸。

    多贺那开始崩塌而去的脸一直注视着这里。

    现在自己所摆出的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会是愤怒的脸孔吗?胜利的笑脸吗?还是后悔呢?抑或沉浸在快乐的表情呢?

    「优毅哥会这么彷徨，是因为才第一次的关系啦。将来，不管几次都能下得了手，我们不做谁来做呢?直到尸人彻底根绝为止不能罢手。」

    「不对……!」

    优毅摇头。

    「感觉这么沉溺、自认合理化，又这么不可告人的事……到时谁能来劝阻我们停手呢?」

    蝉声在脑中响起。

    那个时候，事情在变得无可挽回前被智笑美劝阻下来了。妹妹代替了自己那抛至九霄云外的理性发挥了作用。不过；智笑美已不在人世。

    「没有劝阻的必要。」

    「那要是我们往偏的方向走去的话怎么办?做得太过火的话又怎么办?」

    「你希望有人能阻止我们吗?这样不对吧?只要注意不要走偏方向就好了。如果拥有力量的话，就不该惶恐地将其舍弃或封印。而是好好锻炼自己以求能善加利用才对。」

    优毅在慷慨陈词的勇生面前无话可说。

    「优毅同学，你成功开枪了呢！」

    循声回头一看，理绪陪同数名强袭班队员一起站着，而且贝妮朵拉堤也在其中。两个人手上都抱着安全帽。

    「我们看到画面了喔。好厉害唷!竟然一发攻击就干掉那么大一只，就算我们没赶来也没有关系呢。」

    扯开喉咙、睁大眼睛，理绪忽然一把抱住了优毅。让她感受到流满全身的火热汗水，优毅觉得滋味不是很愉快。

    「画面……?」

    「从岩切先生身上的摄影机看到的。因为看情况我们不投入战况也不行。不过为何你们不戴上安全帽啊?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好好听总指挥长的命令是很危险的喔。」

    往后退了一步，理绪将自己的安全帽戴在优毅头上。

    屏幕上的一角播放出了优毅发射瞬间的画面。

    破坏阻塞住枪口的插稍，一举射出的弹丸击中了尸人。同时，超出CCD显示容许值的白光顿时绽放，然后消失。犹如显现于人世间的超新星，抑或说是庄严神圣者的降临。一瞬之后，摄影机恢复画面时，肉块已经被破坏，用被消除来形容还比较贴切。

    在开着未关的通讯机上头，交杂着慌忙进行状况说明和过程报告的声音。

    增援的强袭班队员把岩切给拾离现场。被黏液所攻击的队员，除了第一个人死亡以外。其余皆是重伤。

    「由于岩切队长意识不明，只好请你们报告了。因为你们两个都未戴上安全帽，以致交战纪录并不完全。」

    比强袭班还晚一步到来的调查班队员之一向优毅等人转达。

    「另外一件尸人案呢?」

    「我收拾掉了。」

    回答勇生问题的是贝妮朵拉堤。

    「这一头尸人动作超敏捷的，就算把牠包围了，其它猎人的却一直打不中。最后靠她一个人就轻松解决。」

    和贝妮朵拉堤一同行动的强袭班队一员比手画脚地说明。定睛一看，靴子上还沾有山区猎捕所留下的泥巴和草枝。

    「就只有我运气不好，和尸人一直碰不上头。因为没机会开（幻怆），所以也才能来这里替你们打气。」

    理绪心有不甘地追加说明。

    『听得见吗?转给优毅听。』

    从调查班队员的通讯机上听见了奈榇的声旨。优毅收下机子后，就阽在耳边。

    『确认发射动作了。从现在起，你就是的正式猎人。』

    「……是的……」

    只能点头答应，这甲已是应该知道的事实。

    『有特别的指定吗?』

    「……没有。随便你们自己决定吧。」

    对星星的名字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而且，深怕自行命名的行为，会对升起一份怜爱的心情。

    甚至有预感彷佛棹原优毅这个人的自我和精神，会被超现实的虚幻金属块所吸收，然后溶解为一滩泥水被发射而出一样。

    这个令人心寒的甜美东西，岂能不表示拒绝。

    『那就由我来命名了。JPG-12的名称、以及棹原优毅的代称从此时此刻起，以希利乌斯（Sirius）之名登录。』

    希利乌斯（天狼星）——这是连优毅也有印象的名字，也曾经看过。大犬星座的首星，全天空中最为明亮耀眼的一颗星。

    「……了解。」

    简短回答后，归还了通讯机。

    「这么一来我们就是真正的同伴了呢。」

    理绪露出笑容又将两手紧握上来。

    优毅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还没收回。现在获得（希利乌斯）之名的那个东西，安全装置和枪口的插入物都回复原貌，散发苦黯淡金属色的光辉。

    「消、消失！给我消失!」

    这是因为曾开火的关系吗?无法如往常般地消失。

    还可以开火的，还能再来一枪。想来几发就来几发!

    可以再尝到那股快乐。

    不道德感与诱惑的混合物紧黏在手心上离不开，优毅狂乱地挥舞着指头僵硬、不听使唤的手。

    「快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消失啊！」

    「心急的话只会更痛苦而已喔，冷静下来。」

    一直只是默默看着的贝妮朵拉堤突然开口说道。

    「啊?喔喔……嗯。」

    深呼吸后，慢慢地放松力气，手上的铁块淡化，重量为之消失。

    「这样总算可以好好握手了。多多指数喔，希利乌斯。」

    理绪——布里凯莉玛握住了右手。

    好一个听起来一点也不习惯的名字，全然没有呼叫自己的实际感觉。

    会如同过去也很排斥代称的勇生，不一会就习惯奥格尔这个名字一样，自己在不久后也会以猎人的身分接受希利乌斯之名吗?

    不经意地抬头看贝妮朵拉堤。

    她还是老样子，一点表情也没有。即使使用也不会为快乐所影响，只是摆出一副猎人的表情。

    本名未明、真实身分未明，就只是身为猎人的少女，她突然转身离去。

    「等一下!妳要去哪里啊?」

    「尸人已经被处理的话，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要回本部待机。」

    踩着笔直、没有一丝犹豫的步伐向前踏去。

    脚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以侧眼凝视着优毅。

    「欢迎来到战场，棹原优毅。」

    留下一句话后，又打开步伐离去。

    「那什么意思?感觉真差，再怎么强也不用这样吧。」

    「不过，从今起就不一样了。的威力在是最强的，所以总指挥长才会赐予最耀眼星星的名字呀。你们知道希利乌斯的意思吗?」

    对勇生的问题摇头以对。虽然听过，但并不清楚其中的由来。

    「在希腊语中——Seirios也就是『烈火燃烧者』的意思。这是和你的极为相衬的名字……我是这么认为。」

    这名字一点也不适合这颗绽放着白色冷光的星星，优毅心想着。

    对于所有的众星皆和太阳一样是自燃的恒星一事，并不知情的古代人们，又是以什么样的机缘为它赋予这个名字的呢。

    「一起作战吧，我们有必须去完成的事，哪怕得要付出牺牲。」

    眼睛闪耀着强韧又清澈的目光，勇生再一次伸出了右手。

    强硬地抓起优毅既不积极拒绝，只是垂在身旁的手，以令人吃惊的力道紧紧握住。

    但，这并不是单纯的握手。

    而是结合了秘藏着最强之星的右手，与寄宿恶魔之星的右手之间的羁绊。

    （终）

    后记

    初次幸会——或许有人在其它出版社的作品里对葛西我这个人有所认识，但请容我以第一次见面的形式寒喧，因为这部作品是新创刊文物的首波主打阵线之一。

    虽然这是我有史以来最为严肃与艰涩的作品，不过并没有一味卖弄「沉重」气氛的打算。再怎么样，基本上还是希望带给大家娱乐效果。若是能让各位拥有一点「刺激」和「兴奋」的话就足感欣慰了。

    感谢责任编辑的大桥先生、负责插画的金田荣路先生、还有麻生俊平先生、榊一郎先生等愿意提供建议的诸多人士。多亏了印刷与流通相关人士才得以成形的『尸人狩猎者』，以被煽动的怪物为目标进行狩猎的一行人之故事，两名Yuuki的苦恼与死斗的戏剧才刚刚揭开序幕。

    我会尽早让第二集送达各位读者的眼前，敬请期待。

    二OO六年六月葛西伸哉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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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一卷全

    序曲

    一辆摩托在道路上奔驰。

    车型是鲜红色的ONROAD（指一般路面行驶，非越野）摩托。在其流线型整流罩的前方，两颗让人与歇斯底里的上吊眼产生联想的车头灯正射出耀眼的光芒，而跨坐在车上的骑士也是一身同色系的连身衣与安全帽。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没有半辆车子和这部勾勒出一道光痕的车影交会而过。

    然而，却有着尾随其后的来车。

    追着摩托的是一群闪烁着红灯的警车。两台涂装成黑白二色的房车正带头率领着黑色的厢型车紧追在后。不过它们并没有鸣放警笛，只是一面以红光威吓，同时悄然无声地追踪着这部摩托。

    摩托发出更为高亢的引擎声，加速扬长而去。

    巡逻车也同时提升了速度，但仍没有鸣放任何警笛与警示声。其气势仿佛就如同在追踪危险猛兽并想致其于死地的猎手一般，而非只是吓唬无害的草食动物然后将它驱离而已。

    道路的前方出现了阻止行进的路障。和摩托后方追逐的厢型车同样的车辆横列在路上，而非一般的栅栏式路障。一看就知道并非期待对方发现之后会自主性停下车来的装置，而是一道即使来硬的也要将目标拦下的车壁。

    一队武装集团从车影之中现身。所有成员都拥有一副精实的体格、遮掩容貌的安全帽，以及与赛车服相仿的战斗服皆为单一的黑色。在颜色上有所区分的，仅在于手中握着的冲锋枪，SPECTREM4的黯淡灰色与别在上臂的徽章而已。

    而描绘在盾形徽章框架里的是一把锐利的短剑和〈STAB〉四个字母。

    至于那是意指何种意义的略称则没有任何记载。在公开的纪录里头，这是一支并不存在于警察或自卫队的部队名称。

    轻快射击声响起的同时，枪口闪烁出喷火的闪光，精准的射击彻底发挥出训练成果。

    轮胎发出比枪声还要剧烈的声响后爆裂开来，摩托打滑翻倒。骑士的身体被抛摔至柏油路面上，弹了一下之后、又再一次地弹飞。

    但是，先前因高速所积蓄的运动能量已经十分充足。摩托四散着摩擦金属所发出的火花，向着车阵横冲直撞而去。黑衣的武装队员们立刻藏身在厢型车后方。

    抛下车手而打滑的摩托在和车阵发生激烈碰撞前就停了下来。紧接着一阵火舌向上窜起。不过火势并不凶猛，这是因为油箱内的汽油几乎快耗尽的缘故。

    “成功了吗？”

    武装集团的其中一人纵身跃出，掀起安全帽的面罩。从中露出的脸孔还十分年轻，是年约二十五岁左右的男性。他冲向摩托骑士的身旁，将机关枪的枪口对准骑士。

    “笨蛋！别那么轻率地冲上前去！”

    另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队员警告着。

    “放心啦，队长。车速那么快耶，一定早就死了啦。”

    “那家伙是死不了的！”

    队长的警告迟了一步。

    戴着撕裂不成原形的骑士手套的手，一把抓住了自投罗网队员的脚踝。

    “呜哇啊！”

    只见骑士爬起身来，相反地武装队员却被摔倒在地。

    明明在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速度下被抛飞了出去，可是他的手脚却丝毫没有折断的感觉。在高速的摩擦之下就连身上的连身服也破损了，但显露在外的皮肤却是连一滴血和一道擦伤的痕迹也没有。

    “嘎啊！”

    骑士发出如同野兽般的咆哮，骑坐在队员的身上。他的叫声以男性而言相当尖锐。听起来是比开枪的男子还要更为稚嫩的少年嗓音。

    “啊嘎！”

    被压倒的队员发出抽搐的惨叫声后开始痉挛。骑士伸出破裂手套下裸露出的手指一举刺进了男子的脸。

    手指撕裂皮肤，切开了肌肉，刺穿骨头侵入头部。即使是刀刃也难以如此锐利地割肉切骨。

    血管密集的脸部立即喷出了鲜血。

    只是，安乐的死亡并没有就这样直接降临到他的身上。

    骑士的手指如同小石头沉入浓稠泥沼般的速度，发出噗滋噗滋的声响缓缓地陷入男队员的脸部，深度确实地到达了脑髓。混杂着血水的白骨锐角碎片从破碎的皮肤刺穿而出。

    “啊咕哇嘎嘎嘎嘎……嘎、嘎、嘎！”

    这已不是人的叫声，而只是单纯的声响。也就是因为来自外部的刺激让肺部运作之后，从肺部泄漏出的空气震动了声带所发生的噪音。

    安全帽里的脸孔急遽地开始枯竭，眉毛、头发、牙齿也纷纷剥落。仅仅数秒的时间内，男子便化作一具木乃伊。骑士并未把手指从头颅里伸出，就直接把变轻的尸骸给甩了开来。

    被甩飞的男子如脱壳般只留下黑色的防弹装备，里面的肉体则溃散得不成人形。就连骨头的密度也变得稀疏松散，因为落下时的冲击而支离破碎。

    “呜喔喔喔喔喔！冲啊……我还要冲！”

    哔叽、啪叽、咕叽。

    骑士的身体从衣服的内侧胀破，开始逐渐变形。

    从双臂伸出的骨头宛如扇子一般旁分出许多枝节，从左右两边互相贴近，然后纠结缠绕在一起。接着皮肤伸展而出、包覆住那如同伞架般的骨骼组织上方，头部撑开了安全帽膨胀增大，向着上下前后的方向伸长成流线型。他的心脏同样也撑破胸膛膨胀得极为巨大。

    不过并没有心跳的迹象，而是在心跳停止的状况下心脏整个变大了。

    “噗啰喔喔喔喔喔喔！”

    咆哮的声音就和引擎声十分类似。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曾是人类的生物获得了二轮摩托的型态。只不过，这是以骨头与肌肉还有内脏所形成的畸型摩托。从上头滴落的液体并非血液，不但颜色黑浊还散发着一股异臭。自然也没有生命的迹象。

    它不断来回进行半径距离的小回转，一次又一次地蹂躏已经粉碎的尸体。在路面上刻下了以人体的干燥粉末所形成的车痕。而且上头的纹路和一般的胎纹不同。是扭曲不稳的花样，感觉和指纹颇为类似。

    “堕坏确认！”

    发出警告的队长——岩切耕一郎巡查长大叫道。

    “叭噜噜噜噜噜噜呜！”

    在前方整流罩中央车头灯的位置，一双巨大化的眼睛下方，怪物的嘴巴呲牙咧嘴地吼叫出声音。唯有这个部份还微妙地残留着原先人类的容貌。若眼球是如同以往般的球体，根本无法完全塞在那个位置上。但是，现在的瞳孔仍上下左右地不停转动、向四处张望，而且左右两眼的方向也不对称。

    无人骑乘的摩托转动了由骨头形成的轮辐所支撑的人皮轮胎，然后狂冲猛撞。一次又一次地，不断冲撞作为路障的车辆。车体的钢板在冲撞下为之凹陷，以铁网补强过的车窗玻璃上也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反观肉体所形成的摩托倒是没有任何损坏。只是一味地往前冲、再往前冲。就像一匹单纯受本能驱使而兴奋不已的野兽一般，持续不停冲向那些车辆。

    一而再、再而三尝试之后，似乎是彻悟了自己并没有那份能将车体弹飞打通前路的力量，摩托便画出一道圆弧，转弯疾驰而去。

    重组人体构造的丑恶车体上并没有一丝改变。即使是使牢固的厢型车也为之扭曲变形的冲撞，它依旧毫发无伤。

    “快牵制它！别让它跑出高速公路外！”

    岩切一行五人冲了出来，重新握稳枪枝。他们手上拿的是Franchi·SPAS15——照道理这是日本警察不会使用的意大利制军用散弹枪。紧接着，能将厚重的门击破、凶猛的野兽也会为之击毙的重弹一齐被释放而出。

    命中目标。

    可是摩托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未能完成使命却遭到目标排斥的弹丸滚落于地面上。

    摩托改变了去向。但它并不是在逃亡，因为黑色武装集团的枪击并未对人体摩托造成任何伤害。它只是为了寻求可以驰骋的道路而做了转弯罢了。不过它切进的道路上却早已被巡逻车和厢型车给堵住了。厢型车的后车门打了开来，和方才的前锋部队相同装扮的黑色武装集团从里头一一跃出。

    当中，只有两个人的装备和其他人不尽相同。

    此两人的安全帽和衣着一样都是全黑色。面罩颜色则更为深暗，从外面完全无法窥见脸孔。而且也没有装备武器。只是戴着左右手不同样式的手套而已。

    另外还有一处特别的地方。就是这两人的身上还别有短剑以外的徽章。

    其中体格和其他成员并无太大差别、身材高大且肩膀宽阔的男子的记号，是一匹描绘着单眼散发出磷光、紧闭嘴巴的狼——不，应说是猎犬。而另一个体格和周围的成员显得格格不入，身材娇小且瘦弱的人，其标志则是希腊神话的怪物美杜莎与那把斩下它的首级的青铜镰刀。

    两枚徽章上头所写的文字各是〈希利乌斯〉与〈奥格尔〉。分别是大犬座和英仙座主星的名字。

    “叭噜噜噜！噗噜、噗噜噜噜噜！”

    一面发出咆哮，肉与骨组成的摩托朝着刚现身的敌人奔去。

    娇小的男子——奥格尔没有一丝胆怯的神情，将右手笔直地对着敌人。

    宛如CG合成般，原先空无一物的那只手上，有支**无中生有地缓慢浮现，并且进而实体化。

    不，或许以**来称呼它并不恰当。

    虽然以尺寸来说，确实是稍微大把一点的**，颜色则为黑铁色。但是，粗厚的枪身上共有五根枪管，而且口径与长度各异，拥有如此奇异特征的它和**这名词并不相衬。

    如此异样的前卫造型，和杀人道具必然具备的凶暴美感相距甚远。

    但是不管其外型如何，枪口喷出了火光。

    哒哒哒！

    不一致的枪管如攻击直升机的格林机枪一样开始旋转，并发散出闪光。

    只见血肉摩托打滑翻倒，引擎、油箱、车灯上都被刻下了弹痕。

    不——那是心脏、胃袋、右眼才对。

    出现于奥格尔手上的奇异枪枝，对那个完全不为散弹枪所动的异形怪物造成了确实的伤害。

    “叭噜、噗啰噜噜！冲呜——！冲呜噗噜噗噗噜噜！还要冲得更快————！”

    怪物虽因为冲击而摇晃不稳，一时停下了动作，但它发出了奇怪的尖叫声，就像被捞上陆地的鱼一样抖动全身，然后借着反作用力重新站了起来。或许是由于它没了手臂，所以这才是最自然的起身方法吧，不过这说法也是在“自然”这个字眼对这个物体而言还有任何意义的状态下才能成立。

    奇怪的摩托再次起跑。它打弯绕圈，亦或者说在原地不断画圆，反正就只是一心只管享受速度感。从被奥格尔枪击的地方开始，一路滴下的液体留下了轨迹。那既不是血、也不是汽油或柴油，味道也不属于腐败的臭味或化学恶臭。

    “混帐！混帐——”

    形状奇异的武器再度闪烁出火焰。连续射出的不可见非实体子弹命中了前轮。

    骨头所形成的轮辐被打得断裂，人皮轮胎也为之爆胎。血肉摩托往前方倾倒，摔落在地面上。

    “优毅哥，快给它致命一击！”

    奥格尔——高出水勇生一面掀起面罩一面大叫。他还只是个国中生或高中生，一层薄薄的汗水溽湿了五官端正的少年脸孔，脸颊会烫得发红大概是因为感到紧张和兴奋的关系吧。

    不，并非如此。

    他的嘴角有些弛缓，湿润的瞳孔显得飘忽不定。流露在勇生脸上的情感，明显就是快乐，纵使他一心想要把它克制住。

    身上戴着希利乌斯徽章的男子——櫂原优毅也掀起面罩让夜风轻抚脸庞。

    他的年龄与勇生相去无几，但是体格则壮硕不少。除了强健的虎背以外，还有宽大的肩幅与厚实的胸部。相貌上一双粗浓的眉毛，同时挟带着年轻气息与男子气慨。

    他将手伸到头上的双手合在一起，以握住不存在枪支的模样缓缓地放下手。

    一道黯淡的光芒隐约渗出，优毅的手中同样也浮现出巨大的**。

    和奥格尔所持有的枪是截然不同的形状。那是把形状四方、并拥有巨大枪管、全长为四十厘米的全自动枪。其轮廓与其说是**，不如说是枪身被裁短的散弹枪还比较贴近。只不过，照常理该是安全装置与击锤的位置上，却有着复杂的“锁”缠绕，枪口也被融化的金属给堵塞住。

    这把从虚无的空间所浮现的不可思议枪械，不论怎么看都绝对不可能发射。

    但是优毅仍把封死的枪口对准了摩托。

    “噗噜呜呜呜呜呜！”

    失去了前轮的怪物摩托把曾经是双手的肢体拄在路面嘶声咆叫着。

    这样的动作既不像机械、也不像野兽，更遑论人类了。它旋转后轮，以两只前足踢着柏油路面向优毅一行人逼近，距离越来越短。

    汗水沿着受安全帽保护的脸颊流过。

    先是一道，然后又是一道，从紧咬不放的嘴唇旁滑落而下。

    “优毅哥！”

    勇生用着近乎悲鸣的声音大声呼唤。

    就在那一秒的时间内摩托朝着优毅接近。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一十、五——

    优毅将封死的枪枝笔直地对向目标。

    扣下扳机。

    被缠在枪后的“锁”弹飞了出去。枪管为之炸裂，轰声如雷。

    压倒性的光之爆发划破了深夜的黑暗。

    枪枝放射而出的东西直接命中了怪物，大型二轮车的车身被分成了两半。若要更正确地描述的话，就是上半部整个被消灭了。

    优毅跪下了膝盖。仅剩后劲的怪物摩托与他擦身而过，距离之近几乎快撞上肩膀。擦身而过之时，黑色的液体甚至溅上了他的脸颊。要是命中与破坏再迟个零点几秒的话，想必他一定被当场辗毙了。

    平衡与前进的意志双双失去的异形摩托在优毅身后十几米远的位置撞上了车辆组成的路障后倒落，接着飘散出一股异臭并开始崩坏。化为一团既非血肉和机械，也不是灰土与污泥的块状物，最后仿佛风化了般消逝而去。

    “呼……呼！”

    优毅仍旧跪倒在地，弯起背肌仰望黑暗的天空，张大着嘴巴就像盛夏的狗般不停地喘着大气。在他重得抬不起来的手中，光的粒子于枪上缠绕，重新塑造着原初的模样。裂开的枪身和分解开来的安全装置全都被复原了。

    他原本恍惚混浊的瞳孔逐渐对焦，虽然锻炼得一身坚实的体格难以撑住挺起，但优毅还是慢慢地站了起来。

    “二点四十三分，状况结束。一匹歼灭确认。”

    挡着去路的岩切向着通讯机报告。

    “优毅哥，你成功了呢。”

    “啊……是啊。高出水你没事吧？”

    优毅一面回答勇生，一面把握住枪把的手指一根接着一根解开。完全恢复原形的巨大**不留下一丝痕迹地淡化然后消失了。

    而勇生所持有的格林式**也早就消失不见。

    优毅大大地吐了一口气。无意识间他的右手从心脏的位置滑过腹腔，就在差点要摸到两腿间的地方时，手在肚脐附近停了下来。

    “……我没事。毕竟早已经习惯了。果然优毅哥——啊，抱歉！任务执行中时应该称呼你希利乌斯才对。”

    “我知道……总之我拿那个快感……或者说奇怪的感觉就是没辄。”

    喘不过气似地脱下了安全帽，优毅抚摸着后颈。

    “或许随着〈幻枪〉的威力越大，快感也会随之变大吧。可是，不去习惯它不行，因为我们怀着为智笑美报仇的目标。”

    “我明白。虽然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面对费尽心力以水亮透澈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勇生，优毅支吾其词。

    使用〈幻枪〉会伴随产生强烈的生理快感。由于会感到全身麻痹、虚脱、甚至快乐到进入忘我的境界，在发射之后就连想要站稳都很痛苦。

    “这家伙……只是因为想要骑得更快就变成了尸人是吧？为了区区如此的愿望，就算以身为人类的存在作为代价也无所谓吗？”

    “别人要怎么想都跟他们本人没有关系呀。意义在于为了成为尸人的那个愿望，对原体来说到底有多重大而已。别人和社会的评价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我们〈STAB〉的猎人也没有必要去对那个愿望做任何考虑。”

    勇生以和刚刚相比判若两人，如刺针般的视线凝视着之前怪物摩托——尸人的残骸所存在的场所。

    制服警察与鉴证人员群聚在早已差不多消失殆尽的残骸与污物四周，进行着样本的采取与遮掩痕迹的作业。

    原体——应该是一名在成为尸人之前和优毅等人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不过，只要变身的话，就不再被视为人类，而是必须于秘密暗地里排除的危险灾厄。

    “喂，要撤退了喔。〈黑革〉也要回收。总之，对方上了高速公路也算帮了我们一个大忙。这里比起一般道路还比较不引人侧目，而且封锁也轻松。”

    在岩切的指示下，两人脱下右手的手套递还给他。手套被收进铝色的箱子里，慎重地上了锁。

    “〈STAB〉本部，这里是现场的岩切。〈黑革〉的回收结束了，现在要回转本部。”

    缓缓驶来的厢型车停了下来，载进岩切与优毅等人后，才又发动驶离。

    留在现场的只剩默默进行作业的警察们。在现场所呈现出的，是一种既特别异常，就某种意思而言又属平淡不过的景色。即使有人被杀了，犯人还变形成异形的怪物，然后将之破坏的又是两名未成年人，但依旧没人视为总题来看待。

    而这便是他们所处战场的现实。

    第一章杀人者的难题

    警视厅的地下六楼，于公开的纪录上并不存在的这个楼层——对尸人特别班〈STAB〉就设置在这里。

    吻合一定条件的年轻人会怪物化的尸人事件，是极为微妙并需要慎重应对的问题。〈STAB〉就是为了隐密处理问题所设置的部署，人员在此地的出入被施以严格的管制，司令部就不用说了，研究室与餐厅等必要的设施也全部集中在这个地下。与其说这里是警察当中的一个部门，不如说本身就形同一个独立、完整的组织。

    而且，既然是实战部队，〈STAB〉同时也拥有射击训练场。

    砰！

    随着一声枪响，设置于前方的同心圆标靶发出了反应，亮起的着弹点远远地从中心偏离到上方。

    “呼……”

    櫂原优毅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虽然〈STAB〉的制式战斗服外观印象那么牢固又笨重，实际上却是十分灵活、方便行动，不过穿着起来的舒适感就没那么受到注重了。内衬的触感虽不错，但是除了对抗物理性的冲击之外，针对化学物质的防御力也受到一定程度的考虑，所以无论如何在透气性方面当然有无法克服的困难。

    但是优毅的身体会汗如雨下并非温度的缘故。季节已进入深秋，时间又是晚上，地下深处的〈STAB〉本部的空调也完美无缺。促使汗水排出的是另一个和热度无关的原因。汗水滞留在优毅的粗眉上，盐分流进眼角里造成刺激让他感到非常不快。

    或许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映照着水泥墙，也会给人感觉比实际上还寒冷的原因吧。五个并排的靶场上无一例外，全都飘散着一股硝烟的味道，这房间待起来就是让人无法感觉舒适。

    不过对优毅而言，〈STAB〉本部内也没有哪个地方能让他放松心境就是了。

    两个月前为止还是个平凡的——若撇开过去某个经验不提的话——高中生的优毅，以家族惨遭杀害的事件为契机成为〈STAB〉的一员，并做为〈幻枪〉的使者。那是一种唯一能杀害和他同年龄层的人才会变成的不死身怪物“尸人”的武器。

    “唷，你在练习啊，希利乌斯。”

    “岩切巡查长。”

    听到被人以代号呼唤，优毅端正了自己的坐姿。国中时代学过空手道的他对上下关系特别敏感。

    希利乌斯既是优毅在〈STAB〉所使用的代号，同时也是他所召唤出的〈幻枪〉之名。他们猎人的存在意义以及价值，和〈幻枪〉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可以说是命运共同体。

    优毅和岩切极为有缘。优毅第一次碰见的〈STAB〉要员就是岩切，第一次击发〈幻枪〉时队上的小队长也是岩切，就连在前几天高速公路上的现场也是接受他的指挥。

    用〈幻枪〉开炮来破坏尸人——在猎人们的用语中，把这件事称之为“脱离童贞”。

    以高中一年级生来说，优毅的体格算是不错的了，但还是不如岩切。他体格之雄伟，只要一站起来就会让射击训练场的门看起来感觉比原本还要小上一号。

    “就算有拔群的威力，我的〈希利乌斯〉也只有射击一发的能耐啊。所以得尽量提升命中率才行……”

    使用者本人并无法选择或决定〈幻枪〉的形状与性能。有一说法是〈幻枪〉乃是反映使用者的性格与心灵创伤所形成的。

    优毅的〈希利乌斯〉在拥有引以为傲的最强威力同时，却另有枪口被堵塞、设有复杂的安全装置、无法轻易发射等问题。若不和敌人正面交锋，令优毅自己或其他人陷入生命的危机，安全装置是不会被解开的。

    枪管虽每射击一次就会爆裂，但这并不成问题。因为遭到破坏的枪管会自动修复，但问题在于优毅一直承受不住那过度强烈的生理快感。

    “既然如此的话，用实枪来训练会不会比较好呢？‘〈幻枪〉的实枪’这样的说法是有点奇怪啦。”

    从岩切后方暗处现身的人是高出水勇生。

    他是比优毅还小一岁的国中三年级生。夸张的〈STAB〉战斗服，和他那尚未发育完全的瘦弱体格，还有既端正又伶俐的相貌一点也不搭。更遑论那个画有不祥蛇发女妖徽章了。

    “高出水，你不是在待机吗？”

    “刚刚结束啦。因为今天没有出动，所以想说过来练习一下。”

    由于采取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对应尸人事件的缘故，本部里通常是由二至四名当班的猎人负责待机。之所以不采取固定这种单纯的轮值表轮班，而是依上层的指示变更编制的原因，在于所有的猎人都是未成年，还有课业在身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轮替夜班和早班、并注意尽量不要让缺课的时间模式化。一个礼拜前的任务出动中，同为夜班的优毅与勇生现在轮值表会错开的理由也是如此。优毅到明天深夜为止都不用当班，今天完全是为了自主训练才来到本部。

    “既然待机结束的话，还是快点回家休息比较好吧？”

    明天是非假日，一般来说都必须去上学。优毅自己也是打算差不多把练习告一段落准备回家了。

    “缺课多一点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而且创伦学院是采直升式的制度，老师不会责怪什么。比起课业，我还比较想努力让身为猎人方面的能力有所提升。”

    听完勇生的话，岩切提起手上的箱子，那是可以上锁的金属制坚固箱子。产生〈幻枪〉的手套就放在这里，另由警察或自卫队当中所挑选出的正规战斗员——强袭班队员来搬运，并负责监管。即使只是训练用途，在没有见证人的陪同下，猎人也不被允许碰触。

    相较之下，优毅拿在手上的模拟枪虽然形状、质感、重量都是复制〈希利乌斯〉而来，毕竟也只不过是塑料制的训练用仿造品罢了。为了做出区别，还刻意涂成感觉很廉价的白色。并施放和低周波治疗器同样的脉冲波来取代原来击发〈幻枪〉时所伴随的强烈快感。当然也不会真的射出子弹，而是以内藏在枪口的激光笔来判定命中点。

    “……毕竟我的〈希利乌斯〉不适合拿来训练用啊。”

    “可是你还不能随心所欲地射击吧？这样的话我想还是练习一下会比较好。”

    “……再看看吧……”

    优毅暧昧地发出苦笑。

    要击发〈希利乌斯〉并非一件易事。如果是在实战现场、敌人已经逼近到眼前的紧急状况下，现在几乎都能确实地发射了。至今他也收拾了三匹尸人。

    不过还未曾在训练中击发过。

    【别说是标靶了，搞不好连墙壁都会一举破坏掉呢。因为这栋建筑的防御强度是以一般的武器，而非以〈幻枪〉为基准所搭建的。】

    〈STAB〉科学班的主任全世界为数不多——几乎可说是独一无二的〈幻枪〉兼尸人研究者是这么说的。

    “岩切巡查长，麻烦你陪同我进行实枪训练。”

    “好……我明白了。”

    岩切面对和总指挥长室连线的室内电话和监视器，以工作性质的语调报告时间与职称后，打开了手上箱子的锁。浮夸的包包里有一副右手用的黑色手套。

    “奥格尔，开始〈幻枪〉的射击训练。”

    做完宣言后，勇生套上了手套。在那无法判别出是激光、珐琅还是蚕丝的奇妙光泽之中，让人联想起电子回路或神经网络的复杂线路依稀闪现。

    组织通称这个手套为〈黑革〉。关于它的底细则一无所知。至少优毅等这些猎人并没有被告知任何事情。明确归纳出的要点，只有适合这个手套的十来岁人类可以发现〈幻枪〉，以及只有〈幻枪〉是能对尸人造成破坏的武器如此而已。

    勇生进到从优毅右边隔壁数来的第二个靶场里，〈奥格尔〉在他的手中一点一滴显现、构成形状。那是一把枪管长短、口径皆不一致的奇妙格林枪。

    “……我要射击了！”

    在深呼吸之后，勇生的左手搭上握在枪柄的右手上辅助支撑，摆出开枪的架势。

    扣下板机的同时，枪管旋转了起来并发出闪光，喘息与极度兴奋的声音一同从勇生的嘴里宣泄而出。

    标靶上穿过了数个弹孔。如弹痕形状所示，〈奥格尔〉是自动连射型的。扣下一次板机至少旋转一回，连射五发子弹。不过基本上，从〈幻枪〉所射出的是某种能量的团块，并非实际存在的子弹。

    紧接着第二轮射击。勇生的表情更为扭曲了。无法完全紧闭住嘴巴，呼吸也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也跟着泛湿，脸颊因为充血而一片通红。

    不过，准头并没有因此而紊乱。合计十个的弹孔虽多少有些误差，不过全集中在标靶将近的中心位置上。

    “技术不错嘛！和一开始相比，子弹的位置集中多了。”

    岩切脸上挂着些许为难的表情做出了评价。

    “……这样还不够！还要更精准些……而且得让自己变得足以负荷住连续射击才行……”

    为了要提振精神，勇生掌掴自己的脸颊两、三次后随即回答道。但即使这么做，他那常保锐利的目光依旧泛着湿润，感觉有些恍神。

    “可是我说你啊……那张脸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喔。”

    “我不要紧的！”

    这就是〈幻枪〉的效果。

    和使用者本人的意志或目的无关。随着发射所产生的强烈生理快感是无法压抑下来的。蛮横地强迫撬开脑内麻药的活门，意识的集中会被扰乱困惑。

    就好比有种又滚烫、又粗大、又甜蜜、感觉滑溜的东西被灌进脊髓的中心一样——并且不是缓缓地深入，而是一口气直接灌顶——快感这种东西，是没办法向没有经验的人说明的。

    没有应变的对策，只能去习惯它。

    而要熟悉〈幻枪〉，就是要不断去击发它、就是得反复沉浸在愉悦欢乐的情感之中的意思。

    同时也是得与敌人相会，将其破坏殆尽的意思。

    “第三轮射击、准备开始！”

    虽然没有必要一一口头报告，但为了让自己情绪紧绷，勇生依然喊出声音并扣下扳机。只见弹着点七零八落。强烈的快感扰乱了集中力，以及对肉体的控制能力。纵使某种程度上的习惯是有可能的，想要完全控制却是束手无策。这就跟饥饿与尿意、亦或者射精同理，是十分纯粹的生理反应。

    “果然三连射左右就是极限了吗？”

    “不……次数还要更多……因为我的〈奥格尔〉威力贫弱。不善用连射，借以提升伤害值总量的话不行……”

    勇生瞥了优毅一眼，随即又意图举起〈幻枪〉。但是他的额头已经因为汗水而湿成一片，膝盖也微微地颤抖着。

    “喂喂，别逞强啊。你在现场的战果已经有显著的提升。没必要这么急功近利。”

    勇生已经累积了多次和尸人展开对峙的经验。可是，仍未曾有过给予尸人最后致命一击的表现。即使〈奥格尔〉持有连射性能，命中准确度和射程也算充分，但由于单发伤害性薄弱的关系，就算在牵制与封锁行动方面能发挥效果，却无法制造出决定性的大局。

    优毅和勇生搭档的情况会多并不是单纯因为有缘，彼此〈幻枪〉的性质刚好可以互补不足也是原因之一。

    “打扰了……咦？有人先预约？”

    宛若搞错气氛的明朗声音使得优毅回头一望。

    披着一头快要及肩的短发，以一身黑色战斗服包覆着紧致修长身体的岬理绪正站在一旁。她的代号是布里凯莉玛。以星星为设计的徽章装饰在胸前与上臂。既是属于〈STAB〉的猎人，同时也是优毅的高中同班同学。

    拿在她右手上的是交错地塞有三个柱形弹筒，模样不合理的轮转枪。这是仿造她的〈幻枪〉所做的白色涂装练习用枪。

    “奥格尔，你在用实枪练习啊？早知道我也决定用实枪就好了。毕竟比起这种玩具，拿实枪来射感觉要爽快许多呢。”

    理绪边在短发下可窥见的后颈上放好护垫，边红着脸笑着说。她跟勇生一样刚结束轮班。

    “岬姐……不对，布里凯莉玛。你都是基于那种理由击发〈幻枪〉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面对以僵硬的声音向自己询问的男生，理绪说话也跟着不客气了起来。

    “我们是身负驱除尸人的使命才会加入〈STAB〉的。可不是为了儿戏或是觉得好玩。”

    “这、这种事我知道啊！我身为猎人的资历还比较长咧！难道你忘了曾经被我救过吗？”

    “我怀有使命……目的在身。为此我一直锻炼着自己，和你不能混为一谈。”

    勇生不把理绪放在眼里，专注精神在标靶上。他那个态度更加让理绪失去冷静。

    “……什么嘛。你的意思是说因为自己的恋人被杀害，所以你是复仇者，和我们不能相提并论吗？那不就只是私怨而已，有什么好骄傲的？”

    “那不是骄傲。就算一开始的契机是出于个人的愤恨，我也正把它转化成打倒尸人的动力。”

    勇生把〈奥格尔〉朝向正面。理绪从自己的靶场里跳了出来，一把抓住勇生的肩膀。

    “你们两个够了吧！”

    把岩切的制止当成耳旁东风，理绪硬拉着勇生面向自己。他那纤细瘦弱的体格连女生的力气都无法完全抗衡。

    “你实际上不就这么说了吗？只有自己才是特别的！竟然拿不幸来炫耀实在有够丢脸！”

    理绪将愤怒与焦躁赤裸裸地表露在端正的面孔上，摇晃着勇生的肩膀。虽然她本来想揪住勇生的衣襟，然而〈STAB〉的战斗服虽坚固却缺乏伸缩性。

    “我个人的想法是，想以自己遭遇到的不幸做为达成目标的动机。并没有以此自夸、也没有沾沾自喜的念头。”

    “……别说了，高出水。你那样的说法实在是……”

    优毅与勇生相识的契机为尸人所引发的事件。因为国中一整班的学生都死亡的事件，两个人失去了共同的亲密关系人。那个人就是既为优毅的妹妹，同时对勇生而言也是恋人的櫂原智笑美。

    然后，甚至连双亲都被妹妹班上变成尸人的同学给杀害，优毅和刚好在场的勇生一起被理绪与岩切等〈STAB〉一行人所救，之后得知可以显现〈幻枪〉，所以两人便当上了猎人。

    “你看！人家希利乌斯失去了家族还不是那么冷静！才没有像你一样把自己摆在特权阶级！”

    “说我特权阶级……请你收回这句话！明明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没有道理要被你说得那么难听！”

    “事实上你就是把自己视为特别的存在吧！和我这种人不一样，自以为是帅气的悲剧复仇者不是吗？”

    “你们两个都给我冷静下来！”

    岩切挤进两人之间把他们分开，还压下勇生的手腕。

    “奥格尔！实枪的训练就此中止！把〈黑革〉脱下！”

    “岩切先生……”

    “这是命令！”

    勇生心不甘情不愿地脱下了〈黑革〉。猎人虽身为可以对抗尸人的唯一最强战力而受到尊重，但同时也必须服从正规的强袭班队员之命令。

    “……真是的……以我来看的话，像你们这样的小家伙提枪和怪物作战都很特别。大家都是赌命在现场配合的伙伴，可别为了无聊的事情伤感情啊。”

    岩切边为箱子上锁，边像是随口说出般地喃喃低语道。

    “特别……”

    “像你们这样的小家伙……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还是小孩子吗？”

    理绪像是在幻想般吟味着字句，而勇生则紧迫盯人似的追问岩切。

    “我不是这意思。这和是不是小孩子无关，而是指你们根本都还是生手。”

    “我一直都在累积训练。如果你意思是嫌我做的还不够的话，那请让我再多做练习。”

    “不是那种层次的问题。光凭半生不熟的能力就出来混的家伙叫外行。所以我们才会从旁协助。”

    能对尸人造成伤害的只有〈幻枪〉。就连岩切他们强袭班的警察所使用的大型武器亦完全发挥不了作用。他们的职责就是牵制尸人的行动、保护猎人。如果有必要的话，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基本上，即使是从警察与自卫队之中严选出来的强袭班，实战经验充分的人仍为少数。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以人类为对手的习惯而犯下错误判断，不然就是轻忽大意。就在前些日子，优毅们所出动的高速公路事件里就有一个人因这样的理由而死去。

    猎人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亦是贵重的战力，但绝非无敌的战士、也不是万能的英雄。

    优毅直盯着自己的右手猛瞧。

    “优毅哥你怎么想呢？没有忘记要替智笑美报仇这个目的吧？”

    “你跟他不一样对吧？櫂原同学不是因为个人感情的因素才待在〈STAB〉吧？”

    “……我……”

    当优毅失去家族，知道自己拥有和尸人一战的能力时，并非从没有想过如勇生所提到的，可以为妹妹报一箭之仇的念头。不过，优毅实际感受到的是，当初这样的动机根本不敌大环境的压力。

    自己在勇生积极主张战斗的态度，和〈STAB〉以愿意援助家族死后的生活为提议的推波助澜下成了猎人。从此以后，便一直抱着义务感与使命感，以及些许未经整理的复仇心一路战斗至今。

    过去有一个无法击发、尚未命名的〈幻枪〉的明确问题被提示在眼前也是个原因，与其思考为何、为什么理由而战这种事，开枪的行为本身已经变成了那阵子的目标。把开枪视为目标，然后逃避深思熟虑。

    “你是智笑美的大哥，同时也是她所信赖的英雄。为了一雪她的悔恨，请抱着更自信、更明确的远景！”

    “不是这样的吧！只要怀有身为〈STAB〉的猎人应有的正确使命感就足够了不是吗？”

    “你们两个都给我差不多一点……！”

    当岩切话说到一半的时候，门打了开来。

    “我以为这里是射击训练场，还是我搞错了呢？”

    来者是全身黑色装备的少女。一头长达腰际的黑发，面貌虽然比理绪要平静柔和，但她的表情总好像飘散着一丝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制服的上臂部份戴有画着一张落泪女性面孔的徽章。收放在她胸前名牌夹里的ID卡上则尚留有空栏。

    “……贝妮朵拉堤……”

    优毅轻声念出她的名字。

    她是〈STAB〉的猎人中唯一一个本名与真实身份完全不明的人物。但同时也是实力最强的少女。在优毅等人遭遇过的事件之中，最后出手解决理绪无力打败的尸人的，就是她。

    “我是不知道你们正在吵架还是演讲，反正训练结束的话就快点出去，这里太挤了。”

    “什么……！”

    贝妮朵拉堤走进最左边的靶场，在虚空中摆出了两手持枪的架势。她夹紧右腋，微微地把手肘弯曲的左手伸向前方。光线就宛如要将她的两手之间给填满一样在虚空中交错，〈幻枪〉浮现而出。

    这是一把全长稍微超过一米的来福枪。虽然整体的形状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对战车用来福枪很接近，不过枪上随处雕刻有伊斯兰样式花纹的模样让人联想起旧式的燧石枪。并且，长长的枪身前端还插着仿佛是军用匕首的大型刀刃。就连准星的突起都变成了锐利的尖刺。

    她的〈幻枪〉不只能射击，还可以当做长戟来斩杀尸人。

    “……现在是凑巧岩切先生刚好在这陪同见证所以还无所谓，否则猎人独自使用〈幻枪〉其实是违反规则的耶。”

    “我已经获得总指挥长的许可。”

    “这我知道啦！所以才说‘其实是’啊。”

    理绪向着搬出现场责任者头衔当挡箭牌的贝妮朵拉堤嘟起了嘴巴。

    所谓获得许可，并不限定只有这次。以前优毅也曾碰见过贝妮朵拉堤独自一个人进行实枪训练的现场状况。

    “我要开始训练了。”

    贝妮朵拉堤平静地宣言，然后扣下扳机。正前方同心圆标靶的中心随即留下了弹孔。

    “这件事请问你有什么看法呢？”

    贝妮朵拉堤未理会勇生的问题。标靶上的弹孔增加了——不，是扩大才对。子弹几乎是反复射穿同一个所在。

    “问我想法如何……也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要认定自己是复仇者才能作战的话，那又有什么关系？毕竟重要的是打倒尸人的战力得以充实。”

    在平静的声音之后紧接着又是发射声，但却没有一丝硝烟的味道。第三弹同样也是命中，位置几乎没有任何一点偏差。

    残留在这个房间里的弹药焦臭味是强袭班队员训练时所留下的。

    〈幻枪〉没有实体，也不会有味道。是唯有掌心可以感受到重量的架空物体。

    “……我最珍视的人被尸人给杀害了。而你却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说法，老实讲这令人十分不愉快。”

    “这和你的感情没有关系。是因为你征求我的意见，我就给你一个答案而已。”

    相对于硬逼自己抑制住焦虑情绪的勇生，贝妮朵拉堤的声音则是一贯冷静。

    〈贝妮朵拉堤〉又接着击出了二连射。即使一面说话，准头依旧没有一丝混乱。五发弹痕漂亮地重叠在一起。

    “五发命中，训练结束。”

    她平静地宣言后，把枪放了下来。偌大的来福枪宛若化成空气一般消失了。

    “只是……如果要我补充说明一点的话……”

    优毅看出贝妮朵拉堤的脸上仿佛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至于那是什么样的情感表现倒是无法判断。

    “你并不是被害者。”

    “你说什么？”

    “受害者是被杀害的那个女生吧？并不是你。”

    “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管感到多么悲伤、哭喊的再久，被害者的恋人也好、亲友也好、家族也罢，全都不是被害者本人。”

    脱下〈黑革〉，贝妮朵拉堤看也不看勇生一眼，自顾自地说着。

    “……你……！”

    “冷静点，高出水。”

    优毅压下想冲上前理论的勇生肩膀。只有短暂一瞬间，贝妮朵拉堤望了优毅一眼，随即离开了房间。感觉就像机器一样，保持着一定节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什么嘛。仗着自己受到总指挥长的特别待遇就……”

    理绪朝着关上的房门不屑地脱口说道。

    “抱歉喔。”

    那扇门又打了开来，穿着洋装的女性笑咪咪地现身。

    “狩、狩野总指挥长！”

    理绪慌慌张张地挺直了身子。

    “我监看画面之后发现射击训练场发生了争执，实在吓了我一跳。”

    “真的很对不起，我人在这里还让现场乱成一团。”

    “不需要那么一板一眼也没关系啦，不过得注意安全就是了。”

    她向就地立正的岩切举起手示意。

    狩野奈槻——虽然年仅二十出头，却是担任任务总指挥长一职、指挥〈STAB〉作战行动的现场责任者。虽然从那修长优雅的身段难以想像，不过据说七年前在美国发生尸人事件的当时，她曾以猎人的身份持着〈幻枪〉奋战过。

    她是一名总穿着端庄的合身长裙，将一头柔软的头发修整成俏丽短发的知性美女。才刚年满二十二岁，外表给人的印象却比实际年龄年长个三、四岁以上。比起与怪物作战的秘密部队指挥官，散文家或专栏作家之类的头衔似乎还比较适合她。

    不过或许是事务繁忙的缘故吧。优毅感到今天的她有种脸色很差的感觉。

    “抱、抱歉……不对，真的很对不起。那个、这个、我……并不是对总指挥长的方针有什么不满的意思……”

    “别在意。”

    奈槻向着语无伦次的理绪露出了微笑。

    “确实她——贝妮朵拉堤的待遇是有异议的空间。只不过〈STAB〉本来就是匪夷所思、不该存在的组织，而且你们是各有自己苦衷的未成年人。而我的职责就是尽其所能将你们照顾好，让你们能上场奋战；另一方面又要让你们能过着普通的生活。虽然我想你们或多或少也有不满的地方，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希望能彼此体谅一下喔。”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可是我讨厌猎人内部有差别，或者是说有奇怪的区别存在。”

    理绪貌似不满地低下头。

    “我并没有像贝妮朵拉堤一样受到什么特别待遇喔，那单纯只是我个人动机的问题。”

    “你明明就认为自己是特别的不是吗？”

    “那和你没关系吧。”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点！”

    优毅挤进差点就又扭打在一起的两人之间。岩切也一语不发地拉开了勇生的肩膀。

    “这个嘛……这问题虽然复杂，不过同时也是我希望大家能加以思索探讨的事情。不如大家一面喝茶、一面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伸出纤细的手指顶着眉间，奈槻苦笑着提出改变场所的提议。

    〈STAB〉本部里也设有茶水间，饮料和快餐之类的物品也一应俱全，完全采自助式。因为配置厨房人员的话很有可能增加情报泄露的风险。或许是这个缘故，让优毅有种与其说这里清洁干净，不如说有种让人发毛的气氛。

    “啊，让我来帮大家准备吧。”

    理绪拦下打算帮大家准备饮料的奈槻，开始确认每个人的清单。勇生与岩切是黑咖啡、优毅是蔬菜汁、理绪自己是橙汁，然后奈槻则是矿泉水。

    中间夹着一张小茶几，三男两女面对面地对坐着。

    “请问总指挥长也觉得我的想法有问题吗？”

    “喂，高出水你喔……”

    优毅用手肘顶了一下单刀直入把问题搬出台面的勇生。

    “没有关系啦，奥格尔——高出水同学那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我很喜欢喔。”

    “请不要调侃我！”

    “我并没有把你当傻瓜看，而是真的给予不错的评价。”

    勇生貌似不满地一口饮下热咖啡。他只要一被当小孩子看待，就会极端地表现出反弹的态度。但事实上，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国三学生。

    “这样好了，我这里有一个谜题，或者你们就当作是思考实验听听看吧？假设有两个路上杀人狂，因为是思考实验，所以先假定这两个杀人狂年龄性别、还有前科与杀人方法等都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单纯地为快乐而杀人。这两个人，各自都毫无理由地刺杀了偶然在街上擦身而过的路人。我再重申一次，没有任何特别的理由喔……”

    宛如要带动派对气氛而提出猜谜问题般，奈槻用着平稳、甚至应该说是明亮的口吻开始描述了起来，她交错着合身长裙下的那双腿。

    其中一组的被害人深受家人疼爱，在职场中也担当着重要责任的职位。个性善良诚实，温和又公正。是一个在邻居眼中评价不错，闲暇时还会参加义工活动的善良市民。

    而另一组受害人虽和前面提到的人年龄性别都相同，但是性格暴力又冷酷。在社会中不具任何有意义的地位，虽然行为不至于触犯法律，可是他的一生一直造成别人的困扰与不快，就连他自己的家人也在内心渴求他的死亡。

    “那么，应该对这两名犯人的量刑标准做出差别吗？櫂原同学的想法如何？”

    “咦……”

    矛头突然指向自己，优毅一时答不出话来。

    被杀害的人差别太大了。可是，那个人格的差异和“被杀害的理由”并没有关系可言。难以找出答案的谜题，理性不愿肯定最自然而然的心思。

    勇生仍依旧直愣愣地瞪着奈槻，他也紧咬着嘴唇。

    “不然我再追加一个例子吧？如果说有第三个路人杀人魔，而他所杀害的是逃狱而出的死刑犯呢？当然他是在不知道对方是死刑犯的情况下动手的。”

    对手是就算放着不管也会受到制裁而死的人，况且那还是“正当又公正的杀人”。但是，杀人的那一方并非因为对方是死刑犯才动手杀害的。那么，这个杀人者应该以何为理由来判罪惩罚呢。

    “……这还真是个坏心眼的问题呢。丢出那种条件来的话，也只能回答三个杀人狂的刑责都要有相同判决吧。换句话说，你想表达的是，被害者遗留下来的亲友感情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对吧。”

    勇生的语调听起来与其说是坦率地回答不如说是反问，里头带着挑衅意味的口气。不过，奈槻眯起了眼睛回以微笑。

    “没错！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不管遭到杀害的被害者是善人也好、恶人也罢，亦或者是逃不了一死之人，加害者都要判以同罪。重点不在哪一种人被杀，而是杀人这个行为本身是需要受处罚的。”

    “我、我赞成总指挥长的意见！不管是谁被杀害都不是问题。而是如果杀人的话就一定得付出代价才行啊。”

    理绪很快地插嘴说道。

    杀人者要被处罚。这样的话，我们自己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优毅轻咬着自己的嘴唇。

    虽说已经变成了怪物，但是尸人原先也是人类。将其杀害又何尝不是罪呢？但杀害一词的说法并不恰当，因为在尸人化之后它们就已经被视为死人了。一直以来灌输给优毅等人的观念，就是这并非在杀人，毫无疑问地是在驱除危险的怪物。

    可是，就算道理上真是如此，在感情与感觉层面却无法接受这样的说词。如果是已经堕坏、外表变成奇形怪状怪物的话那也就罢了，可是就连还维持着普通人类姿态的尸人也得举枪相向，这正是让优毅觉得感情上无法接受的原因。

    “櫂原同学——希利乌斯你的看法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不管有什么理由……我觉得杀害他人这样的行为……都是不对的。”

    “结果这个问题就是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呢。毕竟所谓的法律，也无法那么细微地顾及到个别案件的特殊情况。”

    法律并无法守护到每一个人。杀人罪的刑罚之所以会被制定出来，是因为某人杀害某人这样的行为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和“可预想到的范围”。

    相对的，〈STAB〉所对抗的是绝对无法公开、超乎现实威胁的尸人，其行动并非以法律为原则。因为这是预想外的事件。

    “法律所守护的，不是每个人个别的生命。而是以人类不恣意杀害人类为前提所成立，现今的社会秩序与规范。”

    仿佛在开导眼里尽是不满的勇生一样，奈槻如此说明。

    “……可是，我实际在新闻之类的媒体看过，有斟酌遗族的感情来决定量刑的案例。请问那样的情形是不正确的吗？”

    “并没有不正确。”

    奈槻明快地答复慎重地选择用字遣词来反问问题的勇生。

    “……既然如此的话，我的主张也……”

    奈槻静静地举起右手，阻止勇生继续说下去。

    “家族死了的话会感到悲痛，这个现象也是需要维护的社会秩序其中一部份。所以才要去守护。”

    勇生沉默不语。

    当自己的血亲、恋人、同伴死得不合情理之时，会感到愤恨、悲伤是人之常情。不，是应该要愤怒、忧愁的。最宝贵的人死了却不会流于感情用事，还能保持冷静、公平，这对身为人类而言是非常不自然的态度。

    世间对诚挚感情的展现，如激怒、悲叹、报应等有所期待。正因为如此，即使没有明确地自觉到，人类一样会有这样的举动。

    优毅心想，会向犯罪寻求简单明了的动机，也是基于同样的心理吧。

    以不能理解的理由杀害他人是不被认同的。将会被贴上由于年轻人内心的黑暗或异常心理之类的标签，然后分类放进“例外”的资料柜里上锁尘封。

    反过来说的话，也就表示“惯例”上可以接受的杀人是存在的。

    出于金钱、物质、欲望、爱恨情仇，以及复仇等类。

    “所以说，问题不在于杀害了什么样的人，而是为何原因导致杀人才是量刑的着眼点喽？比如说是为了替亲人报仇之类的。像这样的案例，就是在不可以动私刑的秩序与家族被杀害应当愤怒的情理两者之间取得平衡。”

    “……该不会说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她才取名为贝妮朵拉堤的吧？”

    勇生用着刻意弯成笑嘴的嘴型挖苦似的低声说道。

    贝妮朵拉堤这个代号是取自于北斗七星其中的一颗星。其原先的意思在阿拉伯语中指的是“哭孝女”。

    然而这不是单纯意指“流泪的女性”之意。而是一种在葬礼间刻意煞有其事地大声哭喊、强调已故的人是多么优秀的人物、其死亡有多么让人为之可惜的职业。这样的职业在日本与中国、朝鲜半岛都有。

    一旦人死的话就会感到伤悲，而已故之人是值得追思缅怀的。这就是古今以来未曾改变，与道德感情相提并论，让社会得以成立与维持的风俗。

    被报导出的被害者遗属如果太冷静的话，世人会觉得疑惑与诡异。光是因为“没在记者会上流下半滴眼泪”这一点，就被视为嫌疑犯这种事情也是会发生的。

    “也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啦。”

    奈槻用手遮着嘴边苦笑道。

    “总之，最后虽然有些离题了，不过在座的各位请记清楚一点，法律与警察机关并不是为了守护个别的人所设立的。但是若不维持每个人都得以安全生活的环境与社会的话，任谁都无法安心地活下去。而超法规组织的〈STAB〉也是一样的道理。”

    “是的！”

    立即大声回答的只有理绪一人。

    优毅因为无法完全认同而低头不语，勇生则直盯着奈槻。

    “在现场的时候当然一定得请你们服从命令行动，但至于为了什么而战、为何要战，自由地去思考这些事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当然，就算每个人得到的答案都不相同也是没有关系的。”

    “这意思也就是说，你能认同我的风格啰？虽然不至于鼓励，但是至少还可以容忍。”

    “完全只针对你的动机方面喔，因为内心是别人无法干涉的圣域。而且法律也保障内心的自由呢。只是，不允许以此为理由抗命。”

    理绪向着边发出微笑边回答的奈槻微微地皱起眉头。

    理当滑顺爽口的果汁这时却在优毅的喉头里显得难以下咽。

    作战的理由——优毅一点头绪也没有。

    家族惨遭杀害，并获得复仇的力量。也接受着来自〈STAB〉在生活上的援助。不过，这些全是外在环境的状况，优毅自己并无法像勇生一样，一旦被人询问有无战斗意志或目的时，就能立刻回答。

    “总之，正经的态度虽然是好事，但是也不要太钻牛角尖。虽然我是立志成为警察的，但你们几乎都是因为偶然的缘故才成为〈STAB〉的猎人。没有心理准备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反正只要尸人事件告一段落，你们就要回归原本的生活了。”

    岩切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被他这么一拍，缠附在优毅全身的紧张感一口气瓦解开来。

    “只不过啊……”

    岩切张开大嘴一笑，伸开左右双臂一把将优毅与勇生的肩膀向自己抱近。

    “就我而言，我觉得你们两个人都拥有不错的资质喔。回到平凡的日子后，未来的出路也考虑一下警察这个职业吧。到时候就不是像现在这种偷偷摸摸地工作了唷，而是正正当当的、真正的警察。”

    话说到这里之后，他又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为了实现这个理想……你们要好好地存活下来。”

    一名代号为里盖尔的猎人，在优毅家遭袭的事件当中丧命死亡。现在除了奈槻以外的四个人，当时全都凑巧在场。

    他的头颅被尸人的力量轻易摘下，因为发射〈幻枪〉的快感而笑得仿佛就快融化似的脸孔在优毅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会纳入考虑的。”

    “很——好！”

    厚实巨大的手掌又再一次拍打优毅的肩膀。

    关于将来的事情，优毅并没有明确的远景。虽然他向岩切回了个暧昧的答案，但警察正是最不适合自己的其中一项职业吧。

    三年前，优毅曾让人身负重伤。他拿着石块殴打一个意图向妹妹智笑美施暴的男子。因为出于正当防卫所以并没有被问罪。但是，他也不得不让沉睡于内心深处里渴望着暴力与破坏的冲动苏醒过来了。即使为了自律而开始钻研空手道，也只会因获得一身的力量而导致不安徒增罢了。

    然而，智笑美在同学变成尸人的事件当中死去——虽说尸体并没有被确认——以此为契机，优毅与勇生相识，然后成了〈STAB〉的猎人。

    之后还负责起过去袭击智笑美的犯人尸人化事件，把它给“处理”掉了。同时对优毅而言也是首次的开炮。

    空有一身力量且多到无处宣泄，更无法将其适合地控制自如。要这样的自己去干什么警察，优毅只觉得这听起来像是莫名奇妙的挖苦。

    那个往事的记忆使优毅无法确信其正当性。不论再怎么穷尽道理解释、口若悬河地说明，对方喷溅在自己身上的鲜血那湿滑热气与异臭的记忆也不会消失，这是无法美化和正当化的。

    “……谈话到此结束了吗？那么我要回头继续训练了。岩切先生，请你陪我到格斗场过招。”

    “嗯？我是无所谓啦，不过你可别太逞强喔。”

    “我不打紧的，因为锻炼得还不够多呢。”

    两人留下没喝完的咖啡，从位子上站起身。

    “那么……我也要离席了。其实从昨天就一直通宵至今呢，再不小睡一下可吃不消。”

    像是刻意作势般地用手遮着嘴边，奈槻也起身离去。

    “总指挥长也真是辛苦了。”

    在日以继夜防备尸人的〈STAB〉之中，猎人和强袭班队员会遵照轮值交替排班。虽说目前猎人的人手不足，但还是有十二名人员存在。不过，总指挥长就只有奈槻一人。

    当她不在的时候，照理说科学班的主任米亚·葛利多便会代理职务，再由机动队转任强袭班主任在旁辅助，但是至少优毅从未见过奈槻有过离开本部的时候。

    “……总指挥长可是很不得了的人喔。年纪轻轻就率领组织，既冷静、人又漂亮……其实真正特别的，应该是她本身才对吧。我希望能回应她的期待……”

    理绪的眼睛透露出认真的心情。

    可是，那双眼睛所注视的是眼前空无一物的空间。

    “岬……”

    “不对喔，希利乌斯。在这里时要叫我布里凯莉玛。”

    猎人不以本名而以代号自称、彼此呼叫——这既是作战行动中所必须遵守的规则，训练与待机的时候也鼓励这项行为。

    但优毅还是无法习惯。不管是被叫希利乌斯也好，呼叫布里凯莉玛、奥格尔也罢。特别是因为这两人在成为猎人伙伴前，就以同学、甚至妹妹男友的身份彼此碰过面了。

    “喂，希利乌斯。”

    “……嗯？喔喔，怎么了？”

    也因为这样，反应慢了半拍。

    “希利乌斯真是了不起呢。明明家人被杀了，却能一直压抑着这件事冷静地尽力于猎人的任务。和一整个挟带私情的奥格尔就是不一样。”

    “……不是这样的。”

    优毅回想起奈槻的话。

    若失去珍贵之人会流于感情用事是可以预期的自然反应。换句话说，勇生的态度才是理所当然，而优毅的态度则反而是不自然的。

    自从三年前的事件以来，就把压抑自己的情绪当作家常便饭一路活过来。不仅妹妹被卷入事件、双亲也在面前被杀害了。不过，那个时候的他没有去感受悲痛的余力。即使血亲被残杀，当杀人者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席卷而上的感情是恐怖大于悲叹。所谓的悲痛，是在一定程度的余力之下才会开始萌发的心理状态。

    优毅当然也会感到愤怒。可是没办法像勇生一样将其化为能量。要把愤怒化为动机时犹豫与内疚总是会紧缠不放。

    “岬……你以〈STAB〉的猎人身份奋战，那个……不会感到迷惘吗？”

    “不会啊。”

    不带一丝迟疑的回答。理绪把纸杯里剩余的橙汁一口喝尽，从自助饮料机装满续杯。她没回到沙发的位子上，就这样持续站着说道：

    “我并不是像希利乌斯与奥格尔一样，被卷进事件里才成为猎人的。是偶然——真的是偶然间被发现到天赋然后才被网罗。所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一口气将第二杯往嘴里灌，接着改喝运动饮料。

    “我一无是处，过去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乏味女生。但是来到〈STAB〉之后就不一样了！我接触到了一般人所不知道的真实，也被授予了和杀人怪物战斗的使命！”

    理绪以热情的口吻倾诉着。手上的纸杯一晃，运动饮料的飞沫从杯口飞溅而出。

    “岬……”

    “是布里凯莉玛啦！”

    在教室时总是独自一人，而且也无意结交朋友的岬理绪。

    在〈STAB〉时则是个性异常活泼、情绪很HIGH，名为布里凯莉玛的猎人。

    优毅总算理解这段隔阂形成的原因了。

    她是一个平凡不过的人。如果不是凑巧坐在旁边的话，如果她没有格外地摆出排斥他人态度的话，优毅自己又会对理绪这个人意识到何种程度呢？说不定连名字也记不得。

    “……可是居然连〈STAB〉里头，也会有真正特别的猎人与普通的猎人这样的区别之分，一想到就讨厌……！像那个让人摸不着底细的贝妮朵拉堤，还有那个自以为只有自己最痛恨尸人的奥格尔……有更特别的一些人在这里，我果然只是无足轻重、随处可见的存在……”

    “冷静下来，布里凯莉玛。”

    用代号叫人时，嘴巴里有种变酸的感觉。

    要论特别的话，优毅就是特别的存在。

    家人全部都被尸人所杀。一开始没办法击发幻枪在〈STAB〉也是史无前例。还有更早之前，撞见妹妹被施以暴行，并把对方男子揍个半死的经验，能拥有这样体验的人也是少之又少的吧。

    只不过，不管哪一项都不是能引以为傲、为之欣喜的事，连圣痕都称不上！只是道伤痕而已。

    理绪所渴望的“特别的存在”，对优毅而言是一副既沉重又忌讳的十字架。

    “喂，希利乌斯。换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体会吧？即便没有复仇那种特别的理由，只要抱有使命感就能担当猎人对吧？”

    理绪以着既非哭泣也非装笑，而是异常强硬的表情由上往下盯着优毅。

    “我……不知道……我要回去了，明天学校见吧。”

    抱着如坐针毡的心情，优毅从位子站起身来。

    这时间还来得及搭电车回家。虽然本部里也有小睡片刻用的床铺，可以随意过夜，但在值夜班的时间之外，优毅并不想在这里留宿。因为总有种〈STAB〉的成分会渗进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导致自己变得再也不是原来自己的感觉。

    快步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优毅忽然想起贝妮朵拉堤的事。

    莫名的不是只有奈槻。贝妮朵拉堤也和其他猎人不同，真名与私人资料全都无人知晓。另外〈黑革〉不受强袭班队员管理的特别待遇这点同样令人不解，她宛如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作为〈STAB〉的猎人而生、也只为此存在一样。

    仿佛纯粹地把优毅所畏惧的事物浓缩在一起所巩固形成的人类。即便是击发〈幻枪〉也不皱一下眉头，是因为“早已习以为常”的关系吗？还是说有其他任何理由呢？

    而且，一直以来都极为冷淡的她，在回答勇生问题的当时，第一次展露出来带有感情的模样。

    她究竟是站在哪一边——不、会和谁是同类呢？

    会是和受到事件波及，视尸人为仇敌执拗索命的勇生……

    或是和家族都被惨遭杀害，却对怀抱强烈憎恨一事踌躇不已的自己？

    还是和对自己身为猎人的身份感到荣耀的理绪？

    亦或者，她是与众人皆异的存在呢？

    得到这个答案的日子会有到来的一天吗？

    在那天来临为止，自己与勇生、理绪和贝妮朵拉堤又能存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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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创伦学院，从未感受过所谓的爱校心。

    虽说在世人口中被誉为名校，但几乎大部份的学生都空有高傲的自尊心，教室里充满惰性与倦怠的气息，是一间历史浅显的暴发户学校。就连老师也是不遑多让，只要没发生会造成世人评价恶劣的事件——不对，就算发生这种事，只要不被世人得知的话就能继续坐领薪水，所以只想着如何自保。

    虽有一部份的运动社团是全国大会前几名的常客，但那全都是以金钱四处找来，除了运动以外一无是处的奴隶。勇生认为那就和在竞技场互相残杀借以娱乐他人的罗马剑斗士没什么两样。

    即使是这么迂腐的学校，还是有让他觉得就读创伦还算不错的地方。

    其中之一是得以和智笑美邂逅。因为她所就读的淑鹏女子学院和创伦之间有所交流，彼此都担任学生会与班级的干部。

    另外还有一点。由于是采直升式的学制，就算已经时至国三的秋天了，还是能充分地取得个人时间。勇生不像同年级的学生一样玩到废寝忘食，反倒是先用来安排猎人本份的勤务与训练。而且，课余还能像今天一样来到地方图书馆。

    自己的实力就算报考外头的高中，也能合格考上大半的学校——这不是在自夸，而是以客观评价让勇生做出如此判断，此外他故意忽视没有完成和智笑美所说好“改善彼此学校风气”的约定就选择离开创伦这件事。

    不过比起这个问题，现在该优先考虑的应该是尸人与〈STAB〉的事情才对。

    “……果然如此吗……”

    勇生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把脸从电脑画面上抬离。

    要查阅近半年以前的新闻，学校的图书馆资料根本不充足，而且也另有调查六年前、十八年前资料的必要。就算是最近的资料，在学校也没办法查阅过期的周刊杂志。

    在首都圈屡屡爆发的杀人事件被报导成是恐怖份子与药物中毒者所引发的状况。譬如说，前些日子勇生们所应付的高速公路事件，也是被当成单纯车辆暴走所导致的事故。

    除了大众传播媒体以外，在网络上的留言与Blog等媒介上，也大量地交杂着可信性低落的情报，让事件的真相显得更不明确。自己既归属于〈STAB〉又知道事情真相，以这样的立场来检阅之后，才得以看穿并不是单纯地只有控制报导，还有许多形形色色的欺瞒工作在进行着。

    特别是在大量杀人与一连串恐怖活动的背后，存在着食人怪物这种都市传说常常映入眼帘。比如说是由人类产生变化、或是只限于年轻人之类，若以字眼来筛选细节看的话，是很接近真相没错，但是只要通篇一读就知道是令人想发笑的那种陈腐又夸大的内容。上头充斥着人类只要感染到某国制作的病毒，就会变成怪物，或经由性行为感染等说法。有人指出似乎特定的外国人和身体残障者会产生变化，也有人批评那根本是“助长偏见与差别的妄语”。并回言煽动说“欠缺爱国心”、“某国的间谍”。

    在那沦为口水战的漫骂笔战之末，最后大半的参加者都为之厌烦嫌弃，讨论也自然而然熄火。

    在勇生眼里，对峙双方的留言看起来简直就像是〈STAB〉关系者所留下的。

    举例来说，把智笑美逼到死路的事件——淑鹏国中部的“炸弹”事件在以煽情报导而为人所知的写真周刊志上，是以“犯人因为使用在网络上连同炸弹制造法一起得手的非合法药物，导致恐怖感与痛觉皆产生了麻痹。才能在第一发炸弹下幸存，并引爆第二弹。”的记载内容报导而出。

    在别家更强调非主流性的杂志上，则是连同女学生姓名的大写字母与打上薄马赛克的照片一起放上版面，强调着一项据说在年轻人间隐密地蔓延——但根本未曾实际存在过——传闻中某药物的恐怖性。那药物不但中毒性强，还会增强肌力并失去痛觉，另外还伴随引发貌似怪物的行动。

    网络上还有随口胡诌的“现代吸血鬼传说”在流传着。也曾被报导过，有网站把犯人的本名给流露出来，以致于遭到封锁。

    只要层次各异的各种“真相”交杂着散播的话，人就会从中挑选喜好的真实然后感到心安，一点也没察觉到选项当中并不存在着正确答案。

    与其强硬地掩饰，不如让大量的垃圾情报蔓延而降低可信性还比较有效果。

    理由虽不清楚——亦或者只是没有被告知，尸人的出现仅限于人口密集的地区，现今只在以东京为首的首都圈。换句话说也就表示被目击的几率十分高。若考虑到附有拍摄功能手机的普及之类问题的话，〈STAB〉当局能将至今尸人的存在一手遮天地隐瞒下来简直可说是奇迹般地幸运。恐怕应该有和强袭班及搜查班同等甚至以上的人力被投入了情报操作才对。

    这也是迫于无可奈何的吗——

    勇生没发出声音，从眼皮上按摩疲累的眼球。

    尸人会“感染”人类来增加数量。可是，并非像虚构故事里登场的吸血鬼和僵尸一样无条件增殖，奇怪的条件成了其困难之处。

    第一：年龄限定于十来岁、最多二十岁前后的年轻人。

    第二：某种强烈的心愿，怀抱有即使拿自己的生命与存在作为代价也想要实现的强烈愿望。

    以及最后一点，同意成为尸人，抛弃人类的身份。

    没能达成这三项条件的话就不会变成尸人。

    所以为了抑制增殖，隐瞒尸人的存在与感染的方式是有其必要的。

    不难想像如果尸人有何能力以及如何成为尸人的方法泄漏出去的话，反而会出现有人志愿成为尸人的状况。

    虽然不能赞同其隐瞒事实的手段，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现状中颇为有效的方法。何况万一全部事情都公诸于世的话，就算明白别无他法可行，未成年人充当猎人作战一样也会遭到反对。要是事情发展成这样的话就无法替智笑美复仇。

    勇生并没有完全信任〈STAB〉。就组织的性质而言，存有某种程度的秘密自然是在所难免。可是，另一方面却又给予夸大的徽章和代号就显得不自然。并且可以从奈槻脑筋转得极快的态度上，感受到意图怀柔猎人的作为。

    不过“狩野奈槻”似乎是其本名这一点能得到证实可说是幸运。

    关于过去尸人曾经两度在纽约出现的一连串案件，由于案发地在国外，所以勇生几乎查不到任何线索。但是，唯有收留日本少女居住的寄宿之家遭逢灭门的事件，当时新闻与杂志以《美国枪械社会的病灶》为题大肆宣扬播报。

    在报导当中，找到了当时仍为高中生的狩野奈槻名字。

    和加害者相比，对被害者的隐私完全不予以尊重这点倒是古今皆然——而大众传播媒体也是那副老样子一点改变也没有。

    要探究〈STAB〉的全貌与真意或许很困难，不过像这样一点一滴持续收集情报下去，不屈就自己单纯作为〈STAB〉的一颗棋子，一定要找出尸人事件的真相，并且亲手为智笑美报仇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搜索资料库确认想要的资料所在处之后，勇生站起身向柜台申请阅览收藏于封闭书架内的新闻缩刷版。

    “这笔资料刚好有其他人正在阅览中。”

    “……是这样子吗……”

    勇生对司书的回答感到十分沮丧。闭馆时间紧迫逼近。就算等资料送回来，恐怕要在今天内查阅也是一件难事。（译注：司书为专司管理书籍的职务）

    就在这个时候，把那笔缩刷版带到柜台的人出现了。勇生与他四目相对……

    “最近我们满常碰面的呢。”

    穿着学生服的年轻人向紧张的勇生露出笑容。

    确实最近这阵子来图书馆时，似乎经常看到这张脸。没记错的话在三、四天前也曾因索取同样的资料而互相碰上。

    他和优毅差不多高。不过，和优毅那受过锻炼的肌肉体质相距甚远。不但胸膛瘦弱平薄，肩线也柔缓无力。一头短发、四四方方的轮廓与眼镜的组合给人正经老实的印象。只不过他的气色有些糟，并非那种带着苍白的感觉，而是仿佛搞坏身体状况般，些微暗沉的脸色。

    “我也有资料要查，抱歉。”

    “不会，毕竟这里是公共的图书馆。用不着客气。”

    勇生查阅了经由司书从对方手上所拿到的资料，打算在闭馆前一刻再赶着离开时，又和他碰上了。这名男子刚好正在利用图书馆大厅的饮水机润喉。肩膀上挂着一个大型背包。

    “你现在要回去了吗？”

    “是啊。你是国中生吧？”

    勇生点点头。虽说最近在锻练身体，也不可能突然体格就有所提升。原本自己身高就不高，而且又属纤细型，所以一眼就能判断出来年龄了吧。

    “我是关陵高中三年级的鸭志田雅文。你呢？”

    男子报出同区中坚升学学校的校名，并自我介绍。露出一副调和了知性与纯朴、具有亲和力的笑容。

    “我叫做高出水勇生，是创伦学院国中部的三年级学生。”

    就算这是基于礼貌，勇生在报上名号时总是感到有些微的抵抗。

    不管是对那个完全不值得夸耀的校名也好、姓氏也罢。

    “是吗？能这样相遇也是种缘啊。请多指教，高出水。”

    鸭志田眯起镜片下的眼睛，向他伸出了右手。勇生回握了一下，和优毅那经地武道锻炼的手不一样，是只又大又具有骨感的手掌。

    “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使用我的名字来称呼吗。叫我勇生就可以了。”

    “嗯？是吗，既然你这么说的话。”

    虽然姓与名都是父母所赐予的，不过比起与父亲相同的姓氏，还比较喜欢固有的名字。本来勇生也想这么拜托优毅改口的，不过毕竟读音相同容易产生混淆。

    “我是在调查金融相关的事件，你呢？”

    “咦？这个……”

    由于唐突的发问和“金融关系”这个字眼，勇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是好。

    “好吧，不想说的话也没有关系。只是因为看你很像查阅了数本新闻的缩刷版，想说不知道你想调查什么事情啦。那个手续很繁杂不是吗？本来我想如果是某种程度共通的主题，看看有没有办法分担一下。就算不一样也无所谓，要是互相发现彼此需要的情报，不也能互相交换吗？”

    离开图书馆之后，一面走在通往地下铁车站的路上，鸭志田一面提案道。

    “确实有所帮助也说不定。我目前正在调查都内恐怖事件和杀人事件。也不算是个人的兴趣，或许是狗仔队般的毅力使然吧。不过，我不是每天都会来图书馆报到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啊啊、别介意、别介意啦。也不是要搞得那么锱铢必较的分担，只是彼此互相关照一下的程度也好。就算只有避免资料冲突的程度也无所谓。而且依照勇生你要的内容而定，或许会有某种程度的重复也说不定喔。”

    虽然听起来稳健又不刺耳，却也是不失大声且宏亮的声音。

    “我本来想当新闻工作者。虽然刚刚说是金融问题，但指的却不是经济问题，而是近来和消费者金融相关所引起的事件。例如像是威胁讨债、伙同自杀等等最近不是很常见吗？我在调查的就是这类相关的东西。所以我们还蛮互相帮得上忙的。”

    “……你说的也对。那么我去图书馆的日子就向你联络一声吧？”

    顿了一下之后，勇生回答道。

    “啊、不好意思，我没有手机。你肯告诉我号码的话，就由我来联络吧。”

    “是这样子啊？但是我的时间可就不规则多了……”

    “我自己也要打工，要时间配合得上搞不好还挺麻烦的哪。不如我就先告诉你我的联络方式吧。”

    鸭志田所递出的纸片上头写着电话号码与“松仓”的姓氏。

    “我现在在亲戚家叨扰。虽然只要说出我的名字就会叫我来接听，不过尽量还是由我来跟你联络吧。好吗？”

    原来如此。或许他很适合新闻工作者这条路也说不定——勇生对眯起眼睛微笑的鸭志田抱着如此的感想。待人态度亲切、声音清晰宏亮，似乎取材也很有一套。就连怕生、或者对他人小心戒备的自己都这么快就放松了开来。

    “这对我的帮助也不小啊。因为像这种类型的问题，同学们一点也不关心。”

    “是吗，我的情况也跟你一样。不，虽然关于事件的调查是我个人的私事，不过大家对学校全体与社会时事好像一点兴趣也没有……”

    “哈哈哈。一般大概就是这样吧。”

    鸭志田神情开朗地向不知不觉间嘴巴嘟了起来的勇生笑了笑。他的口气十分明亮，或许可以说他的脸只不过是声音的陪衬而已。

    “总之，在这层意义而言我们能认识彼此可说是幸运呢！珍贵难得的伙伴。”

    “对啊，你说得没错。”

    “嗯。那么，我还想再多蹓跶蹓跶。”

    “知道了，谢谢你宝贵的提案。改天见。”

    向挥着大手的鸭志田告别后，勇生走下了地下铁车站。转搭数条路线之后，再从车站步行回家。

    高出水家位于都内有名的、自古以来就存在于今的高级住宅街一角。

    勇生的父亲是将数间公司纳入旗下的海法温特股份有限公司社长。在过去就于此扎根的地主、名门世家占多数的这块区域里，他是屈指可数的暴发户。

    “少爷，欢迎您回来。老爷与夫人正在等候您。”

    对于迎接自己归来的女佣那夸张的用字遣词，勇生已经连抗拒的念头都懒得浮现。如同旧时代般的用语是身为雇主的父亲之嗜好。

    餐厅里头难得父母两人同席现身。父亲史朗以及小了父亲十岁以上的母亲·操。

    论外表，两个人都称得上十分有派头吧。史朗展露出一副绅士的风貌，而操则是年过三十却美貌依旧。但这完全只是外表上的光鲜亮丽。勇生十分清楚母亲为了维持美貌，投下了多少令人感到滑稽的努力与开销。

    “请把我的份送到房间里来。”

    “慢着，勇生。我难得能早点回来，享受一下家族的团圆乐也不错吧？”

    虽然勇生不理会史朗向佣人下了吩咐，但是父亲不愿就这样放他离去。勇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进了餐厅的位子里。

    摆放在广大餐桌上的是极为普通的日式料理，只不过材料全是特别买进的一级品。也因此勇生的舌头被异常地养坏了。和朋友出去吃饭时老感觉东西味道差劲到让他食不下咽。

    “最近你回家的时间真晚哪。都在忙些什么？”

    “这和你没有关系吧。”

    “勇生，不可以用那种口气中父亲大人说话喔。”

    虽然操本人似乎是想要扮演好善尽本分的母亲、还有上流家庭的晚餐戏码，但她完全是个让人不想付片酬的三流演员。其实父母两人都各有外遇对象，而且还自以为这件事没露出马脚让勇生知道。

    勇生默默地把沙拉、炖鱼送进口里，也几乎吃不出什么味道。纵使这些全是出自一流的专家之手所烹调的料理。

    “总之，虽然你读的是创伦所以用不着担心考试，不过可别学一些不良的把戏喔。”

    装作开玩笑的样子史朗笑了起来。明明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听到，可是勇生就觉得他的嘴角一直在发出“咕喳咕喳”的咀嚼声。

    “……这种没有意义的家族家家酒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勇生放下筷子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勇生？”

    “我想表达的内容简单明了，能请两位理解吗？我的意思就是你们对彼此明明并不抱有敬意与信赖、甚至是爱情，为了世俗的眼光还装出感情很好的模样只是白费功夫罢了。”

    “给我放尊重一点！你以为是谁让你不愁吃穿的！”

    “看吧，这才是你的真心话。马上搬出金钱万能那一套。”

    “不谈钱的事情这个社会还能运转吗？身上没钱的用高道德标准掩饰嫉妒将自己正当化！你要是没有我们的资助，还不就是连一天也没办法活下去的小孩而已！”

    史朗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虽然马上搬出金钱的影响力并说得头头是道，但是却对那股力量带来的负面影响却完全毫不在意。不对，他是充分理解后一面利用、一面逃避伴随而来的责任。勇生觉得这样的父亲就是“肤浅”这两个字的代名词。

    勇生回想起和鸭志田的对话。父亲资本伞下的消费者金融“SPRINGS钱庄”，和其表面上温和有朝气的电视广告表里不一，游走法律边缘的苛刻讨债手法在两、三年前还引发了问题。由于完全是“游走法律边缘”，所以没有受到行政处分，只以行为自律告终，也就是说隐蔽的手段更加巧妙化了的意思。

    譬如说，把变得难以还清债务的客人介绍给其他家金融公司。表面上看起来并无关系，实际上这是和史朗息息相关的黑金。在那里让客人重新借一笔钱，再让他借此还清对SPRINGS的借款。这么一来SPRINGS的业绩就能维持住，也没有去苛刻讨债的必要。只是黑金所带来那更为残酷的讨债将会袭向客人而已。

    这只不过是在法律的内外区分了角色责任罢了。

    不光只是金融业。以霸道的收购与金钱游戏使他人流落于街头对史朗而言是日常的“业务”。他就这样把迫害的人数当作是勋章，认定是胜者的证明，也不打算在自己儿子的面前掩饰一下。倒不如说，还想让儿子见习一番。

    不仅如此，他还极欲想维持住善良父亲的假面具。

    “……算、算了，你也正值叛逆期。多少也会有想反抗父母和社会的时候吧。可是，我很清楚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马上就能理解这个社会的结构的。”

    “是啊，勇生，别给父亲大人惹上太多的麻烦喔。”

    史朗调整呼吸，这回以硬装出来的轻松态度想将自己置于优越的地位，母亲也跟着夫唱妇随。

    已经……受够了。

    食难下咽的嘴里仿佛有着不应该会参杂在料理里头的沙子的苦涩。

    狩野总指挥长说要尽自己所能继续过着普通的生活。可是，这种生活完全和“普通”扯不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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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櫂原，放学回家要不要去哪晃晃？”

    “不了，我不能去。待会还有点事。”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之后，同班同学平口马上向优毅搭话。优毅回以一个暧昧的应酬笑容摇头婉拒。

    “那个……我说你啊。家里的事我觉得很令人同情，而且也才过了两个月。但是，不稍微想想办法转换心情的话那可就头大啦。更何况你最近气色也很差。”

    “是吗，谢谢你的关心。”

    优毅向一脸担心的平口答腔，并瞄了旁边的位置一眼。岬理绪今天也不在。

    从以前她就常常缺席和早退。优毅虽然很清楚她是被自己也加入的〈STAB〉剥夺时间，但她比立场相同的优毅请假情况还要凶。实际上，她昨天也是排晚班，今天应该可以正常上学才对，难道会是在家里休息吗？

    优毅除了早班和大夜班结束这种无可奈何的时间以外，都会尽量要求自己上学。不过即使如此，从外人眼光看来还是跟动不动就请假的情况没两样，平口他们之所以会那么担心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明天星期五不用排班，后天就有午班要上了，所以今天打算让身体休息。

    虽说是自宅，优毅目前所住的其实是〈STAB〉所准备的公寓。家人往生后，从祖父那继承而来的屋子和土地都被卖掉了。即使说地段不算差，爆发杀人事件的凶宅能平顺地处理掉，也归功于警察插手介入。销售的收益与保险金等等款项成了优毅的储蓄金，在诸多的手续方面也帮了不少忙。

    他回到学校与东京都的中心——位于〈STAB〉本部中间的公寓里。

    有个意外的人物站在玄关前等候已久。

    “午安。不，应该要说晚安才对了，优毅哥。”

    “高出水……？”

    灰色的立领显见是创伦的制服。手上除了黑色的书包以外，他还另外拿着一个稍大的袋子。

    “突然登门拜访着实不好意思。我手上虽有住处和自宅的电话号码，仔细一想才发现忘记问你的手机号码，实在有够粗心大意的。”

    确实从第一次见面以来，两人就常在〈STAB〉和事件现场碰面，不过几乎没什么在私底下谈天的经验。优毅自己也不知道如何联络勇生。这是因为事态发展之迅速，让他们无暇顾及交换这种情报。

    “……那倒是彼此彼此……不过有什么事吗？如果不是什么紧急的问题，我们后天应该是一起轮班，到时也可以谈。”

    “我有个冒昧的请求。不管几天都无所谓，请问能让我在优毅哥的住处留宿吗？”

    “……咦……？”

    真是一个意外又唐突的要求。

    “反、反正，总之你先进来吧。”

    解除自动锁，搭着电梯来到四楼。回想起来，和勇生第一次相会也是因为他忽然跑来自己家里造访。

    “你先进来坐吧，地方有些脏乱就是了。”

    “……的确是如此呢。如果让你添麻烦的话，我还是告辞好了？”

    公寓是1DK的独居者所用的格局。〈STAB〉打从一开始就备齐了床铺与衣柜等最基本的家具。

    可是进去一看之后，感觉比实际大小还狭窄。因为满地杂乱散放着脱掉未收的衣服、超市便当的空盒和装满了没有分类塑料瓶的垃圾袋。

    “那个……说来不好意思，与其说生活型态上有了转变，不如说变得散漫了。”

    优毅一面捡拾袜子与上衣，一面发出苦笑。虽然搬到这儿来已经快两个月了，却从没认真打扫和洗衣过。因为内衣裤不够穿，而慌忙跑去超商补充货源的经验也不只一、两次了。

    由于学校和〈STAB〉两边奔波生活的疲累，导致未能注意小事也是个原因。不过，程度更甚地是他迷失了所谓的私生活。这个房间就宛如只是为了睡觉而回来的基地罢了。

    “我这边也因为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刚刚和爸爸闹翻了。老实说，我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朋友……”

    “啊，你不用那样帮忙捡垃圾啦，就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就是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坐嘛。当然了，我不会因为帮忙打扫就做出无理的请求。因为你一个人住，又有〈STAB〉的工作要忙，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忙到打扫和洗衣变得这么随便啦。只是我不觉得是件好事就是了。”

    勇生露出一个少见的亲切笑容，捡拾满地的垃圾并开始放进塑料袋里。

    “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很难婉拒你住下来。反正，我一个人住是没什么关系，可是至少跟父母联络一声吧。他们会担心的！”

    “与其说担心，还不如说他们在意的是世俗的眼光吧。我爸爸就是那种人啊！即使说是家人……啊，塑料袋和小菜的盘子请区分开来。”

    “嗯？是这样子吗？”

    “塑料袋算塑料垃圾、盘子则作为可回收资源才对。”

    “……高出水你知道得还真清楚耶。”

    明明开始独居都快要两个月了，优毅从未用心于细微的垃圾分类。也没想过会被一直以来都和双亲一同生活的勇生教导。

    “因为我尽其所能不想依赖爸爸……一心想着要靠自己生活，所以我都会大致浏览自治团体的公报喔。不过实际上我也还没去设定什么目标之类的就是了。”

    勇生父亲所经营的投资公司的舆论评价优毅也有所耳闻。就算自己设身处地去想，也不认为会因为是家人就无条件地互相信赖。

    “可是，我自己也不可能永远收留你住在这。至少联络一下让他们知道自己平安无事吧。”

    “……说得也对，要是搞成大事的话，也会让优毅哥扯上麻烦。”

    勇生掏出手机向自家联络。虽然通话的对象不是父母而是女佣，优毅还是打了声招呼，并委托她传话给家人。

    “那个……刚才很抱歉。”

    合上手机后，勇生深深地行了一礼。

    “嗯？”

    “在刚痛失家人没多久的优毅哥面前，讲了那么多没大脑的事情。”

    “没关系啦。我并不介意。虽说是家人，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嘛。”

    再度重新开始打扫，优毅露出了微笑。

    勇生虽然个性生硬又性急，且有着一意孤行的地方，但是道理讲得通、行为彬彬有礼也是他的优点。

    “谢谢优毅哥的宽宏大量。不过，虽然我身为寄人篱下之人还敢这么说是有点不知好歹，还是从日常生活开始讲究清洁会比较好喔。我也有同样际遇可以理解生活有多辛苦啦，但是管理好自己的私生活可是基本工夫。”

    一面苦笑，勇生一面拎起肮脏的袜子。

    “……好啦，你说得对……”

    打扫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总算把房间给收拾干净。

    “谢谢你，高出水。帮了我大忙哪。因为我自己一个人的话大概会提不起劲打扫吧。晚餐你想怎么解决？要吃披萨吗？”

    “不介意的话，就由我来做吧。可以借我用用厨房吗？”

    “咦……？好啦，我是无所谓……”

    “我虽说要做，也只是简单的东西而已啦。毕竟我做饭算不上在行。”

    优毅同意之后，勇生技巧纯熟地拿出锅子清洗，并煮沸开水。开始煮起之前放在袋子里的意大利面，酱汁则是使用现成的真空包。

    “……准备还真是周到耶……”

    “因为要在别人的住处叨扰的关系，所以想说至少带点吃的东西来比较好。而且就算是这种东西也比外卖和超市便当好得多了。我还买了饮料，就先拿去冰一下好了……反正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呢。”

    勇生所清空的冰箱里面只放有两罐运动饮料的塑料瓶。其他别说食品了，就连调味料也没有。

    “虽然我并不是百分之百赞同狩野总指挥长所说的话，不过要是因为以〈STAB〉猎人身份所展开的活动而轻忽怠慢了自己的身心，那就是本末倒置了喔。那样子的话不就形同只是被利用而已吗。应该反过来，好好地保护自己，做好由我们来利用组织的心理建设才对……面煮好啰，请慢用。”

    “啊……喔喔，谢谢。我要开动了。”

    那只是一道在煮熟的意大利面淋上现成酱汁，难以称为料理的粗食。即使如此，光是在自己的房间使用锅子加热食物、然后盛上盘子这样的感觉就和往常的便当完全不同。让优毅感受到这不是在补给营养、填饱空腹，而是在享用一顿饭。

    话说回来，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刻意里说出“我要开动了”的话语。

    “……好好吃喔。”

    “对呀……”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各吃各的意大利面。

    “虽然只是再平凡不过的快餐料理，能和自己所抱持敬意的对象一起吃，就觉得很幸福了。”

    带点莫名的寂寞，勇生转动着叉子。

    “这是奶油培根……”

    “智笑美她最喜欢吃这个了呢。”

    “奶油和鸡蛋之类的味道好像很合她的胃口，辣的东西她就不敢吃了。”

    “对啊。还有泡菜她也不喜欢吃呢。只要三明治或汉堡里面夹着泡菜的话就会抱怨连连，可是她还是不会把东西挑出来，照样吃得干干净净。这是否该说也很有她的作风呢……”

    这是优毅与勇生相识之前就存在的两个人的羁绊，不管对谁而言都是无人能取代的少女。同时，也是无法挽回的生命。

    智笑美等人遭到尸人化的同班同学袭击而全灭。严格来说，并不是全灭，其中一人成了新的尸人并侵袭了优毅家。更进一步说的话，现场也没有发现智笑美的遗体。被害者的数目虽多达三十几个人，可是不仅尸体损伤严重，还被尸人吸取了生命能量，因而连DNA都无法鉴定的人也是为数不少，就连〈STAB〉也无法判定正确的被害者数目。

    至少，优毅等人听到的内容是如此。

    “智笑美在家会做饭吗？”

    “顶多就帮帮老妈吧？比起做家事，她还比较常待在自己的刻意看书。不然就是打个电动。”

    “她会打电动？”

    勇生似乎倍感意外地倾头问道。

    “她的反射神经马马虎虎而已，所以动作类的不太行啦，不过相当喜欢益智解谜游戏，还有就是模拟战略之类的吧？像是经营牧场来玩乐的那种。”

    “……是这样子吗。她从未跟我提起这种事，所以我都不知道……”

    “高出水，你根本就不打电动的吧？”

    优毅询问着，勇生边咬着意大利面边默默地点头。

    “所以她才刻意避免谈那种话题的不是吗。因为她对那种小地方可是相当在意，或者说会刻意回避的习惯啦。”

    “但还是很可惜。就觉得是不是还未受到她的信赖……”

    “她啊，和讨厌的家伙还有没兴趣的家伙根本就不讲话的喔。连靠近都不想靠近。反倒是因为她喜欢高出水你，所以才配合话题的，而且她也希望自己看起来就是你会喜欢上的正经女生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她在学校又是什么模样呢？”

    “就算你这么问，毕竟创伦和淑鹏是两个不同的学校。我所知道的她，也只有在学生会交流会上的时候而已啦。”

    “那也没关系。你愿意告诉我吗？”

    “……好啊。这完全只是我的印象喔，虽然她绝对称不上抢眼，可是她会认真听人说话，然后善于归纳主旨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每当会议快要脱节的时候，她会就若无其事地修正轨道……”

    这真是奇妙的感觉。在她活着的时候，就像易坏的东西一般难以接近的智笑美的身影，在这样推心置腹地谈心之下渐渐浮现而出。

    绝不是只有心情感觉愉悦。就像在进行收集捡拾破碎雕像的碎片，将其修复的作业一样。同时也是一种确认事情绝对无法回复原状的行为。

    即使如此，各自提出珍贵之人的回忆，将其缝合拼凑、互相填补的感觉很是窝心。

    因为，能将櫂原智笑美不是只视为一个逝去的生命和复仇的动机，而是当作一名过去曾经活着的人然后分享彼此的记忆。

    在盛着意大利面的盘子见底、装有乌龙茶的玻璃杯饮干之后，优毅与勇生的对话依旧持续着。

    “啊、对了。先把备份的钥匙交给你比较好。不然在我回家以前进不来也挺糟糕的吧。还有数字锁的密码……”

    “多谢了。不过，我想明天大概会比优毅哥还要晚回家吧，因为还得绕去图书馆一趟。”

    “图书馆？”

    “我正在调查可能和尸人相关的事件是如何被报导而出的。也包括我们直接牵扯上的事物。”

    这是和智笑美无关，另一个共通的话题。

    勇生从书包拿出一本小型笔记本开始进行说明。他从一开始就不对〈STAB〉寄予全面的信赖。甚至可说是抱着怀疑的态度，这点优毅也很清楚。

    “等资料稳定进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我考虑在网络上洒下诱饵。对于真相的零碎消息走漏，〈STAB〉的情报操作人员会采取什么行动……”

    “别这样做，那很危险的！”

    对手可是警察机关。更何况还是一个在社会台面下暗中从事危险任务的组织，完全不知道轻率的挑衅会招致何种下场。

    “这我心里有数。但是，也不能放任〈STAB〉蔑视我们。因为猎人可是身价不菲，没办法简单地想补充就补充吧。我想就算以正攻法打开天窗说亮话地讯问大概也只会得到敷衍的回答，但是他们也无法忽视我们手上所握有的底牌。既然如此的话，哪怕手段多少有点强硬，也要把他们拉到赌桌上与之一拼。”

    和稍早之前判若两人，勇生发出暗淡灼热的视线强调道。

    “……我知道了。可是，千万不要操之过急。我可不像高出水你一样脑筋那么灵光，行动的时候记得要同进退。”

    “优毅哥，你的意思是……！”

    勇生的眼睛闪烁着光辉。

    “我是要你别一个人做出轻举妄动的行为。不管是你调查到的事情也好，打算动手去做的事情也罢，都要先跟我谈谈。知道了吗？”

    “是，我明白了。”

    “那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时间也不早了，差不多也该睡了。我闹钟设定七点，从这里到创伦的话，这个时间起床应该还来得及吧？还有早餐要怎么解决？”

    设定好闹钟之后，优毅把自己的枕头从床铺拿到沙发上去。

    “我有快餐的茶泡饭，不介意的话就吃那个吧。啊，我睡地板就好了啦！毕竟是我来打扰你的。”

    “晚餐都让你请了，而且主人岂能睡在比客人还要舒服的床上。”

    由于没有客人用的棉被，所以优毅从柜子里搬出夏天用的预备品，并加上毛巾。

    “可是……！”

    “别再说了，乖乖听大哥的话。”

    “什么大哥……”

    “因为你是我妹的男朋友，感觉就像弟弟一样吧。”

    优毅备妥两人份的被窝，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是想摆什么老大哥的架子。虽然因为诸多缘故，过去我们没有机会能很普通地聊聊，但是也是有缘才能相识。除了〈STAB〉的猎人、还有尸人等杂七杂八的事情以外，也该考虑像普通朋友一样的相处之道。你离家出走跑来找我寻求依靠，就表示你多少也有那种意思吧？”

    “……说得也是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虽然勇生的反应很是生涩不干脆，在看到他行了一礼之后优毅总算为之宽心。

    “那就这样吧，电灯的开关在你的手边附近，麻烦你关一下。”

    “好的。晚安。”

    两人各自躺进床铺和沙发上的被窝，彼此道晚安后便熄灯休息。

    在黑暗之中，优毅心想……

    虽然突然被问能不能暂住让自己吓了一跳，不过他来这里打扫或许是个不错的契机。自己没有任何目的的展望，只是随波逐流地成了〈STAB〉的猎人。对于是否要效法勇生把复仇与家人的死亡当作接受现状的理由也存有犹豫。也不想像理绪一样把自己视为被甄选出来的存在。

    不过，重视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守护对方的性命——至少想以此作为行动的依据。内心自知这样甚至会简单地沦为使用暴力的借口，而且也无法一口咬定说绝对是正确无误的。

    即使如此，〈STAB〉的扑杀行动也不会是永无止尽的。

    假设奈槻等人和勇生的说明是千真万确，总有一天尸人事件会尘埃落定，自己一伙人也会回归平凡的日常生活。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先制止打算抢先行动的勇生，把远离危机做为当下的目标吧。

    以之为目标的，既不是憎恶也不是愤怒，更不是报复心，而是让勇生免于死亡。

    同班同学一个不剩地全部丧命，其中一人憎恨智笑美而变成尸人杀害了自己的双亲，和智笑美亲近的人只剩下自己与勇生了。

    虽然并非就此完全豁然开朗，但这已是优毅在这个节骨眼所能选择的妥协点了。

    ——————————

    隔天放学后，优毅去了附近的超级市场一趟。

    因为他虽然不清楚和勇生的共同生活会持续几天，但就算只在这段日子也好，他想自己打理民生问题。勇生所带来的食物只有一、两天份而已。反正冰箱也够大，就这样习惯于做饭也还不错。

    “不好意思，你是櫂原优毅没错吧？”

    在挑选罐头的时候，突然有人向自己问话。

    对方是个穿着破旧走样的西装与单薄大衣的男性。身高不高，脖子粗短且浑身肌肉。眼神锐利，或说邪恶比较恰当。他和岩切一样，耳朵因柔道经验而遭受损伤。年龄也比岩切稍为年长了些，判断大约为三十出头左右，但给人一股似乎饱受风霜的感觉。

    这类型的人最近遇过不下数次。他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和强袭班队员十分相近，可是又有些不太一样的气氛。除了警察特有的傲慢以外，还让人感受到卑躬屈膝的态度。因此优毅判断他并非现役，而是前警官才对。

    “啊，犯不着紧张兮兮。我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只是受到高出水勇生家人的委托前来打扰一下。”

    男子微微屈身，一面挤出假惺惺的笑容，一面把鲔鱼罐头拿在手上。他并没拿着购物篮。只是在手上翻弄着金属圆型矮罐。

    经对方这么一说，优毅才注意到自己摆出了架势。因为空手道和〈STAB〉的格斗技训练，身体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对敌对的意识产生反应。

    “我接到来自社长的传言，要我好好关照一下儿子的事情，就是这样。”

    他如此述说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封厚实的信封，强硬地握在优毅的手上。在灵活的动作与意料之外的强大力量下，优毅抗拒不得。里头塞的恐怕是纸钞。张数有三十或四十张。

    这名男子大概是高出水社长的贴身保镖，或者是受雇的侦探。

    “……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多了一个男生跑来自己家里寄宿，总有许许多多的开销要花吧？里头也包含了给你添麻烦的补偿费唷。然后，如果你肯帮忙向勇生交代尽早回家的话，也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男子把另一只手也叠了上来，不让优毅的手放开信封。

    “对不起，我不能收下它。”

    优毅用力挣脱他的手，把信封推回给对方。单纯的以肌力来说还是优毅比较强。

    “我只是让朋友留宿而已，并不觉得他给我添了什么麻烦。等他心情安顿下来之后就会依自己的判断回家了。”

    “唔……！”

    边夸张地按着被优毅扭开的手腕，男子边以向上吊起的眼珠直瞪。

    “啊！抱、抱歉！”

    谢罪的话语刹那间脱口而出。

    “我说你啊，櫂原。你才刚痛失父母有很多的苦衷和不便吧？我想还是老实地收下来比较好喔？”

    原本萎缩的心情一口气消失不见。等优毅察觉时，拳头上已笼罩着一股力量。

    他当场静静地重复做着深呼吸，将产生于身体内涡漩剩余的精力吐出、冷却、降温。

    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优毅受到想痛扁眼前那张脸的冲动所支配。

    “这意思是说我的底细你全都调查清楚了吗。”

    这个人果然是退役的警察吗？而且还不是一流的，不明确表态身份还动辄轻易地表明内心的意图，恐怕是借由过去的人情关系才过来处理工作的。

    由于对方一直缠着要自己收下信封，所以优毅只能用力紧紧握紧掌心。转化成拒绝接触的形状、攻击敌人的形状、为了破坏的形状。

    “请代我转告高出水先生。如果真的有话想跟勇生说，请亲自登门找人。”

    优毅不理会男子，走向收银台。不知是否放弃了，对方并没有继续靠近。

    他夹杂在一群主妇里一面排队，一面抬头仰望天花板再一次重整呼吸。这真是令人不快的手法。想要强行塞钱的方式虽感觉反胃，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突如其来地跟踪，然后差遣传话者过来的方法就无法认同了。

    自己的住址和来历高出水社长都有传达给传话者知道。或许他是忙得支不开身来，可是至少自行连络一声也无妨才对吧。如果说这就是高出水社长的做法，那勇生嫌恶父亲的理由自然就可以理解了。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头发出了震动。

    “喂喂？”

    【优毅哥？是我，高出水勇生。】

    “嗯嗯，有什么事吗？”

    店里虽然人声鼎沸，等着结账的队列中，外人近在咫尺。所以优毅压低声音询问道。

    【今天的晚餐可以请你自己一个人解决吗？我自己做了那样的提案现在却这么要求实在很不好意思。】

    “我是无所谓啦，那你怎么办？”

    【我今天在图书馆遇到熟人。所以决定一起去吃顿饭。】

    “是吗，那你回家前先打通电话给我，我待会就要回去了。”

    【好的，再见。】

    勇生说完后就挂了电话。

    等勇生回来之后，是否应该跟他提起刚才那名男子的事情呢？与其自己一个人胡说八道，勇生应该清楚自己父亲的行事作风才对。而且也不想让离家出走的他在心情上引起没有必要的波澜。

    手上装有罐头与快餐食品的购物篮，这时异常地感觉沉重。

    ——————————

    “好的，再见。”

    向优毅传达事情之后，勇生合上手机转过身来。

    “事情联络好了吗？”

    “嗯，让你久等真是不好意思。”

    和勇生对话的人是雨月镇。去年还在创伦国中部担任学生会长，现在已升上高中部，是勇生的学长。他的面貌如艺术家般端正柔和，身材也苗条纤细，可是又保有匀称的体态，并不会给人贫弱的印象。站在他身旁的鸭志田由于稍微驼背的缘故，身高虽高却让人觉得没什么安全感。

    今天勇生也在图书馆见到了鸭志田，两人彼此互相帮助结束资料调查后，在大厅聊天时，镇突然来向勇生打了声招呼。替第一次见面的两从各自做完介绍后，镇便邀请两人一同用餐。

    “呃，我是很感谢你的邀请啦。不过老实说，我没有理由让才刚见面不久的你请我一顿晚餐。”

    鸭志田面露困扰的表情搔着头。他是高中三年级，而镇才一年级。一点也没有意思隐瞒听到比自己年幼的人说要请客时，所感到的困惑与不满。

    “我的不情之请或许让你感到十分困扰，不过就当作是为了满足我的自尊与虚荣心，就请帮我这一个忙吧。”

    镇耸一耸肩膀，就像是在开玩笑般地笑了出来。

    “话还说得真白呢，雨月。”

    “这该称之为良心呢，或说Comfortoblige也是指同样的事情。自己的良心能被满足对我来说是一种极为美好的喜悦，但对其他人而言则毫无价值。对方所受到的具体好处，只是一种副产物吧。就某种原因，也可以说giveandtake（施与受）就此成立。”（译注：意指身份地位崇高者有其必须尽到的社会责任与义务，亦称“贵族的义务”、“高贵的义务”）

    一面如此说道，镇先行起身开始走去，鸭志田和勇生也紧跟在后，约十分钟后一行人所来到的地点是牛排馆。

    “还真令人有些意外耶。从雨月学长的形象来判断，会让人朝着古色古香的荞麦面屋之类的路线想像呢。”

    “喂喂，我也是高中生啊，在别人的眼里是那种老成的印象还真令我遗憾。我也喜欢吃那种份量很多的餐点啊。这里的牛排馆虽然不是名牌肉品，不过使用的是国产货，就价格而言也算十分美味了。”

    首先是镇、紧接着勇生点了一百五十克的厚切牛排套餐。鸭志田点的则是价格最便宜的烧烤鸡肉。

    “不用那么客气也没关系。就如我刚才所说的，这只是我个人的自我满足罢了。而且，难得这里是以牛排为卖点的店家，不尝尝招牌料理怎么行。”

    “我吃鸡肉就好了。话说回来，你那个想法还挺有意思的呢。”

    鸭志田疑惑地倾着头。在镜片之下，他的眼睛微妙地眯了起来。

    “我认为，所谓为了社会亦或为了别人这种说法，结果说穿了也就是‘行善后感觉愉快的利己想法’。应该说，这样的想法对精神卫生比较好喔。并不去期待有所回报，而是完全的自我本位。不过，若是多数的人都能变成这种自我本位的话，这个世上或许能变得更好不是吗？”

    “那只是理想论。人类可不全都是那种心地善良的家伙。甚至是觉得行善会不好意思、感觉很逊的家伙还比较多，而且以自己的欲望和方便为优先，别人的事情放在后头慢慢来才是人之常情。”

    将女服务生所送来的水一口气饮尽，鸭志田向镇回答道：

    “是啊。这是理想论——空谈没错。可是，你不觉得万一能成真的话是一件很棒的事吗？所有的人类，都把为群众及社会做出贡献一事视同自身的喜悦。而且是出自于自发性的感情、自我的内在欲求喔。”

    的确，这是理想论吧。不过，勇生觉得这是十分奇妙的理想论。

    以前，勇生因在〈STAB〉碰上的问题感到烦恼时，曾向偶然再会的镇提出商量。当然并没有触及具体的事实，只是以抽象模糊的形式。在那个时候也听他提起类似的话题，深受感动的同时还觉得有些不对劲。

    没多久料理被送上桌来。厚实的肉块在黑色的铁板上散发出脂肪爆裂的声响与焦香的气味，刺激着勇生的食欲。

    “来，大家趁热吃吧。”

    在镇的劝诱下，勇生划下了刀子。肉汁从平滑切开的断面中溢了出来，在铁板上奏起全新的响音。

    “味道如何？高出水学弟。”

    “很好吃呀。肉质柔嫩又有口感，而且肉汁丰富……”

    赞扬的辞句自然而然从口中涌出。以臼齿咀嚼着门牙及犬齿所切断、弹牙程度适中的肉块时，鲜嫩多汁的风味在口中四溢。正统的洋葱酱汁也是一绝，柑橘的提味将食材整体凝聚统合在一起。突出优秀的不是只有素材而已，这是一盘让人感受到纤细的手艺、同时份量感十足的料理。

    和在自己家里空有形式的用餐不一样，或许同镇与鸭志田一起吃也是觉得美味的理由吧。

    “就跟你说吧！总算没白带你来这一趟了。就连胡椒的香味也是超群的没错吧？”

    “嗯嗯，是啊。”

    在镇提起之前勇生一直没注意到，确实黑胡椒也和以往固有的牛排不同。明明味道很鲜明，却不会失于过度刺激。大概是把新鲜的现磨黑胡椒控制在分毫不差的用量吧。

    “在创伦就读的两位都是美食家呢。”

    “要是让你感到了不快的话那很抱歉。可是，就如我刚才所言这只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鸭志田学长不妨也坦率地尝尝看美味吧。如果志愿成为新闻工作者的话，将自己的五感所接受到的事物表现出来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好个三寸不烂之舌呢。”

    浮现出苦笑的鸭志田有那么一瞬间立刻摆出了严肃的脸色。

    “自九十年代以来，正值生产高峰的中老年人自杀数字持续成长中。我所调查的东西和这种事情息息相关。”

    根据警察的资料，自迈入本世纪以来一年期间的自杀者数目超过了三万人。其中有一万两千至三千人是年纪四十岁到六十岁的人口。在动机的分类当中，据说全部的自杀者有三分之一是基于经济的问题与职场上的烦恼。

    无须过目笔记，鸭志田就列举出详细的数字。

    “就现实而言，如你所说的想去满足良心的喜悦这种家伙几乎根本不存在。不是想陷人于不利、就是把人踩在自己脚下……世上尽是这种害死人了也一脸不在乎的家伙。结果呢，心里想着善念、良心啦的人会率先被人给吞噬掉，也难怪狡猾的家伙会四处横行霸道。”

    鸭志田也不吃那宽厚的鸡胸肉，只是执拗地将它切分开来。看起来仿佛只有手部自动地动作着一样。

    “这真的是让人会忍不住胃痛的话题呢，不适合摊在饭桌上谈。”

    镇一面苦笑，一面把配菜的绿芦笋送进口里。慢慢地咀嚼过后，才小声地喃喃说道：“嗯，好吃！很新鲜。”

    “只是，鸭志田学长。就当你所说的是现实好了，你觉得就那样也没有关系吗？”

    “不对。”

    他总算伸出叉子刺进被切分得细细碎碎的鸡肉上。

    “……我和你不一样。我无意拿高尚的理想来唱高调。只不过，如果这个世上可以变得比现在还要更好一点的话……我是这么想的。一直都这么想。”

    “我也抱有同感。应该有从生活周遭之处参与社会的方法。”

    勇生也回答道。

    若把范围扩及整个社会那就超出能力太多了。就算只环顾自己四周的环境，同样是充满了恶意与不正、怠惰与欺瞒。比如说〈STAB〉、比如说自己的父亲……

    回想起来，会和智笑美关系变得亲近，其契机也是在想要消除彼此学校里所发生的霸凌事件这议题上意见一致。

    而那个智笑美，现在已不在世上。

    为了替她复仇，现在的自己置身于一个名为〈STAB〉的超法规组织。是很矛盾没错，可是，目的又只能在这个矛盾之中达成。

    以满足自己的良心为目标的镇，就某种意义而言可说是达观了吧。不过勇生无法达到那个境界。他对更为实际的、拼命地把手伸向可以触及的范围里想要达成什么的鸭志田更有共鸣。

    哪怕自己能办到的事情是再怎么微不足道。

    “我所阐述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崇高。就像我刚刚一再提及的，不管是让他人幸福，或是想改善世间的念头，都是出于我个人的自我意识。只是像兴趣之类的行为而已啦。”

    “悠悠哉哉的还真是快活呢。”

    对于眯着眼睛咀嚼牛排的镇，鸭志田的言词显得十分冷淡。勇生感觉到，好似当场的空气从鼻子一路入侵，把牛肉的味道给变得难以下咽了。

    第二章被囚禁的人们

    “我回来了。”

    “回来啦。有出动吗？”

    勇生坐在地板上回过身迎接结束在〈STAB〉待机回到家来的优毅。由于摆放笔记本电脑的玻璃茶几桌脚很矮，他的姿势看起来有些往前驼背。

    因为换洗的衣物没带几件过来，所以勇生现在把优毅预备的汗衫当家居服在穿。又因两人体格相差太大的缘故，虽然他已卷起宽松的袖子减缓不合身的情形，感觉还是有点滑稽。

    “今天没有出动。话说回来，明明有书桌可用，硬要在玻璃茶几上打电脑不会很难受吗？”

    优毅放宽了制服的领带。

    “那边是优毅哥的地盘吧？我是食客不好意思占用啊。而且习惯这个姿势之后也没那么难受啦，优毅哥要不要来一杯？”

    勇生举起了装有咖啡的杯子。里头所放的是速溶包。直到勇生跑来这里之前，这个房间就连这玩意也没准备。

    “……仔细一想，当自己回来的时候家里有人在的感觉还真是奇妙呢……”

    优毅微笑着把上衣挂在衣架上。当他还是一人独居的时候，常常都是衣服脱了就随手一扔。只不过当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在时，习惯就会跟着严谨起来。

    在勇生来以前，就连一声“我回来了”的招呼也不用说，一直都是沉默无言地回家。回来这个既无灯光又无人声的房间，也只是为了睡觉而已。可是，现在完全不同了。不再只是单纯地维持生命，而是充满过着一般人生活的实在感。

    “我也一样呀。回家后若只有女佣在，总有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

    “因为房子大所以感觉更加深刻吗？”

    “我是没有那么说的意思啦，喝吧。”

    “喔、谢啦。”

    优毅不客气地接下勇生所递上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由于只是速溶包，所以不论香气与味道皆不及〈STAB〉茶水间的自动冲泡机。即使如此仍倍感温暖，直透心房。

    优毅与勇生一同生活已经过了五天的日子。在这期间虽有数次〈STAB〉的勤务，不过尸人的发生和出动则是一次也没有。

    “总指挥长乐得都笑出来了。还跟我说什么‘你们住在一起可省了不少联络的麻烦呢’。”

    “也是啦，就算万一发生紧急召集，在一个地方就能召集到两人，确实挺方便的。”

    深夜在同一时间发生多起尸人事件等情况时，待机中的猎人也免不了受到召集。在这种时候，状况和〈幻枪〉的威力虽也会列入考虑的条件，但独居者会被优先选择。既然也必须向家人隐瞒〈STAB〉的存在，那驾驶巡逻车前去和父母同居的住处也太引人侧目了。不过话说回来，到目前为止有迫切到这种程度的事态也仅发生过一、两次而已。

    “晚餐你怎么处理？”

    “我在本部吃完才回来的。高出水你该不会为了等我，一直空着肚子还没吃吧？”

    “我也早就吃饱了。只不过，能吃的基本上都是些快餐或冷冻食品啦。就算能吃个粗饱，在营养方面还是有大问题唷。所以不管是蔬菜汁还是维他命丸都好，互相提醒注意补充维他命吧。”

    “说、说得也是。”

    优毅愣着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是那种在外头吃饭只要肚子有吃饱就不会在意太多的人，在家吃饭时一直都是父母准备什么他就吃什么。而现在一个人独居则是过着随意糊口的生活。在勇生来到以前从没注意过营养的问题。

    “你要洗澡吗？”

    “不了，离开本部的时候就已经在那边先冲过澡。就连晚餐也是在茶水间解决的。”

    “是吗。我有刷洗过浴室了喔。洗发精也差不多该去补充会比较好。”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忙。”

    优毅还住在之前的家里时，清扫浴室也只有偶尔被叫去帮忙时才会动手去做。其实替那个大而无用的院子拔草才是优毅的工作。来到这里之后也顶多只会淋浴，所以在浴室的清理上就变得容易轻忽怠慢。除了有〈STAB〉的勤务以外，勇生几乎每天都帮优毅清洗浴室，就连小角落也不放过。

    “还有就是，床单我也帮你洗好了。”

    “咦？你说床单……？”

    勇生这番远远超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优毅瞪大了双眼。

    “反正这里有烘干机，试着洗过之后发现其实也没有多费工夫啦。我本来想说随便把你还在穿的衣服拿去洗你会不高兴，所以只洗了床单……让你觉得困扰了吗？”

    “不、不会啊。是帮我省了不少事没错啦。只是我不管怎样，对那方面就是很漫不经心。”

    优毅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不禁搔了搔头。

    “其实你不用替我留心这么多也无所谓啦，又不是我老妈还是老婆。”

    “我、我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因为做为一个食客，想多少尽量有所回馈，而且觉得优毅哥也该考虑一下生活的管理而已……！”

    这下子换勇生露骨地表现狼狈。

    “智笑美一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哪。要是跟你结婚了，每天都得被使唤去检查窗户的边缘有没有卡灰尘。”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而、而……而且我觉得家事应该夫妇俩人公平分担才对……！”

    勇生整张脸变得通红不已。

    “开玩笑的啦。”

    笑声很自然地涌现了出来。优毅本身就是个性很闷的人，而勇生正经的程度则远超过他。勇生忙着学校与〈STAB〉还有自己的调查，在百忙之中还抽出时间做家事虽然让优毅很感激，可是他还是有容易和人过于客套的地方，而且会对没什么大不了的字眼反应敏感。

    对优毅而言，如果是自己孤独一人的话，要能像这样畅谈智笑美的事情恐怕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吧。

    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是一种救赎。所以他不想失去，他可以把保护勇生视为一种目的。

    “……我说高出水啊，你放轻松一点比较好吧。”

    “是这样吗？对我自己来说只是在做份内的事情而已呀？”

    优毅差点把咖啡喷在一脸正经、眼睛瞪得老大的勇生脸上。

    “唉、确实我是常常被人说脑子很硬啦……”

    “如果他们不是在开玩笑的话，那你还是稍微有所自觉比较好喔。我之前也曾被空手道的师父叮咛过，想要在必要的时刻使出强劲的力道，最重要的就是先让自己放松。搞不好，总指挥长一直叮咛要我们持续一般的生活，就是这个理由也说不定。”

    优毅坐到沙发上，把剩下一半的咖啡杯放在茶几上。

    打开电视后，画面出现的是夜间体育新闻。

    自从遭遇事件以来，就没有了看电视的闲情雅致，可是优毅还是喜欢观看棒球和足球等格斗技以外的运动。

    “高出水，你会看电视吗？”

    “平时顶多就看个新闻或记录片之类的吧。”

    “那对国三生来说算不上很普通吧？”

    “有一次智笑美跟我聊综艺节目的话题，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时候，她也这么嫌过我耶。”

    露出苦笑的勇生眉宇间一瞬间浮现了貌似不快的皱纹。他的视线对着电视画面，上头播出的，是今天职棒比赛的结果，最后是由巨人队获胜。

    “高出水，你是反巨人派的没错吧？”

    两人不禁爆出大笑。

    “我是对棒球没什么兴趣啦，不过硬要说的话是反巨人没错。那有怎样吗？”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看起来就是那种感觉，我自己了不怎么喜欢巨人队。”

    由于两人自相识以来尚未满两个月的时间，住在一起之后总算才得以知道勇生在〈STAB〉以外的另一面。并非只有诚恳正经的模样才是他。他不敢吃生鱼片与香菇，偶尔睡觉时会说梦话，两顿正餐之间不常吃点心解馋，喜欢在喝咖啡时配点甜食一起吃。

    “……我家的老爸老妈是独子和独女，而且是地道土生土长的东京人。所以没什么年龄相近的亲戚来找我玩的经验……不过大概就像现在这样的感觉吧。”

    优毅慎重地避免去使用“小孩”这个字眼。

    “或许是吧。我们家亲戚虽不算少，可是我没去乡下玩过，他们也不曾来我家过夜。”

    经济方面有所成就的史朗身边，围绕着为数众多央求经钱资助的亲戚。有些人态度卑躬屈膝，又有些人诉之以情，其他人则是仿佛半分威胁的模样。面对这群为钱而来的人，史朗只要见对方可派上用场便以恩人自居的态度大方借钱，但是一旦判断对方毫无价值可言，哪怕是多么亲近的交情他也二话不说地斩断关系。

    “我从上小学之后就目睹无数次这样子的场面，我爸也曾经有过刻意安排我在场的时候。就为了让我学习如何区别有利用价值与无利用价值的人，然后不流于亲人间感情的方法。或者说，他可能也有防止亲戚向我哭求的意图也说不定……真的是一个让人不得不轻蔑的人呢。”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一直待在我这里喔。”

    “果然还是让你添麻烦了吗？”

    “不是啦。确实如你所说，有那种父母的话或许会觉得不爽，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一直逃避下去吧。”

    受史朗差遣而来的侦探事件也告知了勇生。就唯独那么一次有接触并说些奇怪的话，感觉是蛮可疑的，但总比一直被纠缠不休的好。

    “也对啦……可是在直到我调查的东西找出头绪以前，可以拜托你让我在这里住下来吗？何况那是我希望优毅哥也能有所了解的事情。”

    勇生搬动笔记本电脑，自己也移动到和优毅的肩膀几乎快触碰在一起的位置。画面上头所呈现的是搜索画面。

    “我在网络上做了大略的搜索，调查杂志和新闻的过期刊物，然后把在那里头所找到的关键字再拿去搜索……重复无数次这样的过程，有时候也会试着查证可能并没有什么关联的情报。”

    勇生一面解说，一面摊开展示数张资料的页面。

    “几乎找不到目击者的大量杀人事件、以及未成年人犯罪，我以这些题目为中心来试着筛选过了。差不多从一年前开始，频率明显地持续在上升中。”

    接着所展示出来的是勇生自己汇整资料后所做出的图表。横轴表示的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各个月份，纵轴则是事件的发生次数。

    “这个次数是高出水你自己选出来的吧？也有弄错的危险性不是吗？”

    优毅对于过度急速变化的折线上升角度抱持着疑问。

    “是啊。我是抱着尽量以明确的基准来机械性地处理，小心不要掺杂主观意识的念头。而这是限定条件于未成年人犯下的杀人案、有三名以上的受害者且火速地解决的事件所做成的折线图。”

    “火速解决？”

    意料之外的字眼让优毅的语调上扬。

    “请看。这是目前所知确实和尸人有所关联的事件清单，以及其新闻记载。”

    以淑鹏女子学院和櫂原家的事件为起始，到数天前变形成摩托的尸人为止。一览表上汇整了优毅跟勇生在现场目睹到的事件、以及从猎人同伴口中所听闻到的出动过程内容等等。

    在新闻报导中这些事情全部被当作一般的事件和事故来播报，但没有任何一件是在嫌犯不明的情况下迟迟未结的。不管哪一件事最后都变成犯人立刻遭到逮捕、或者被射杀而死，亦或因逃跑中碰上事故身亡这样的处理模式。

    “他们想散播假情报。可是另一方面又想避免事实上不存在于这世上的犯人永无止境地持续逃亡让市民感到不安。当作未解决事件的话，大众传媒也不会只因警察的发表就感到满足，反而有可能会变成独自进行调查的模式吧。”

    勇生也指正了实际根本不存在的虚构犯人被捏造而出的可能性。

    大众传媒虽会追寻大量杀人案与奇异事件中犯人的过去，但对于牺牲者人数在一、两名，被设定成为了谋财而害命的强盗杀人等浅显易懂动机的案例，报导马上就会沉寂下来。

    “由于尸人的缘故，伪装的杀人事件数勃发这个现象，正好有助于隐匿事情真相。因为个别事件的新闻价值就相对地会变得低下。”

    “……我压根没办法想得那么深……”

    优毅被勇生的知性和意志给压倒了。

    “我有跟你提过在图书馆所认识那位鸭志田学长的事情吧？他将来想成为新闻工作者，并对那股风潮抱持着疑问唷。”

    “你该不会跟他说了什么吧！”

    优毅情不自禁地探出身体。

    关于这个名叫鸭志田雅文的高中生，曾有好几次在吃饭时的闲聊中被提了出来。就耳边所闻的内容来判断，他个性非常正经又带有洁癖般的天性，同时整个人的感觉是没什么架子且很容易亲近的人。

    既然连勇生都评论他很认真，所以本人大概就如他所形容的吧。

    并且名列对学校和同学没有正面感情的勇生口中，少数算得出来的“朋友”。其他也顶多只有据说是去年担当学生会长的学长而已了。只不过，关于没什么朋友这件事情，就优毅的立场也没有置喙的余地就是了。

    “我没跟他提到任何关于〈STAB〉和尸人的具体事情啦。只有从他那里学到许多事件资料调查的诀窍而已。我才不会随便做出把人拖下水的行为。这点道理我还是思考过了的。只是，当为了真相与正义而打算有一番行动的时候，把志愿成为新闻工作者的人摒除在外反而很失礼吧。”

    “……我说啊，就别再提真相与正义那一套了。”

    “优毅哥，你这是认为我做错了吗？”

    勇生加强了语气。

    “我不是这意思……虽然不是说你做错了……只是希望你更慎重一点。”

    勇生所说的事情，在理性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曾有过将激情和正确性混为一谈，然后两手浴满鲜血如此经验的优毅却心生迟疑。

    “万一我们打算策动某项行动的话，也会事先打优毅哥商量的，然后再介绍你跟鸭志田学长认识。我是想就把大家当作同志一样。”

    勇生稀松平常地将同志此等生硬又非比寻常的字眼脱口说出。

    “高出水，你过去也是想和智笑美成为同志吗？”

    “那、那个……有一半是这样没错……为了彼此的学校……”

    “也就是说，另一半是很自然地男女之间的喜欢吧。不要习惯把所有关系都强迫贴上那种标签啦。就很自然地认识了、交情变好了、然后产生了共鸣这样不也很好吗。好比说，就像我和高出水你一样。”

    “……这道理我也明白。”

    对于态度有些温吞但还是肯定自己说词的勇生，优毅也放下了心中一颗大石头。

    “鸭志田学长和优毅哥有点相像呢。不是长相外表，而是散发出来的感觉。如果碰面的话应该很聊得来吧？”

    “恕我无可奉陪，因为我对图书馆这种地方最没辄了。”

    就所听到的印象，优毅觉得他的性格比起自己还比较像勇生。既充满知性又富有行动力，而且正义感强烈——

    和畏惧于发挥自己的力量，不管做什么事都会拿不定主意的优毅天差地远。

    “反正现在你有〈STAB〉的勤务要忙抽不出时间，而且鸭志田学长也说他得打工。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以我朋友的身份介绍给优毅哥认识的。就如优毅哥所言，因为我们之间有缘。”

    “是啊。”

    但是，所谓除了〈STAB〉之外该维持的一般生活，指的并不是单纯只有到学校出席上课，而是和朋友相处、好好地品尝每一顿饭、为了打扫和洗衣而心烦诸如此类的事情吧。

    “大致上，还有一个变更了参数所做的折线图。虽然多少有些变化，不过基本的形状并没有改变。以及这个……”

    回到原先的话题，勇生开始操作电脑。出现在画面上的，是连对网络很陌生的优毅也知道名称的巨大BBS社群的留言记录。

    “几乎全是些可信度零的胡思乱想，不然就是自称关系者的假消息。只要当仿佛多少有那么一点接近真相的消息流出的时候，像是要降低其价值的留言就会出现。恐怕是〈STAB〉的情报操作吧。只不过，极其稀有地接近事实的东西还是有的。当然了，可能只是个偶然也说不定。但是……”

    优毅贴近勇生到脸快要贴在一起，然后窥视着屏幕。

    “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件耶！要把目击者完全控制在零也不可能吧。”

    零碎的关键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黑色装备的特殊部队、短剑的记号、驱除怪物——有一部份是优毅的同班同学也曾经提起过的事情。

    “其中有几篇文笔风格特定的留言。大概〈STAB〉并没有禁止散播接近真相情报的人物登入或将他拘禁起来。应该是生怕要是冒失地探查对方的真实身份或施加压力的话会打草惊蛇。所以他们便流传垃圾情报混淆视听，对当事人则放牛吃草。”

    虽然有所压抑，但听得出来勇生的声音随着每一句话力道、热意、意志都渐渐地增加。

    “要是可以和这名发言者接触的话……如果〈STAB〉没有发现到，对我们来说会是个优势也说不定。”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可别轻举妄动啊。”

    勇生的直接让优毅心生不安。

    “你的目的是向尸人复仇吧？没有必要和〈STAB〉搞到针锋相对。”

    “我只是没有打算成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机器人。不管是关于〈幻枪〉还是尸人，上层都有所隐瞒。为了不要沦为一个让他们随心所欲使唤的棋子，我们应该独自收集情报，并事先准备好足以和他们对抗的王牌才对。”

    优毅对勇生的强大意志和行动力、以及知性感到惊叹。

    可是他这性急的态度会引来风险。

    果然得想办法从旁盯紧他才行——优毅如此打算着。

    “优毅哥，你怎么看待〈STAB〉的徽章和代号？”

    “问我怎么看待……之前不是有跟我们说明过了吗……”

    代号是为了掩饰违法参加行动的未成年人之真实身份。徽章则是因为大家身穿统一的战斗服，脸又被安全帽遮着无法看见，所以便作为个人的识别之用。

    可是勇生并未认同这个理由。

    比如说异教集团中会赐予团员新的名字。这是为了切除他们过去所培养出的个人特性，以便让他们毫无窒碍地全盘接受教义。失去了名字等同于丧失了自我与荣耀。军队里在训练新兵的时候会取以侮辱性的别名，只用号码呼喊俘虏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但是难以想像〈STAB〉所赋予的星星之名单纯地也是一样的目的。就算ID（识别证）上注明有本名是理所当然的好了，可是他们却也鼓励猎人尽可能地持续地维持着在当上猎人之前的学校生活。

    如果说代号的目的是为了提升对〈STAB〉的归属意识的话，那么这部份就显得不自然了。明明猎人的数量就已经不充足了，却还不想刻意加强向心力。

    “而且还有那个徽章。关于尸人的情报和〈STAB〉的全貌，尚有连我们都没被告知的内情存在。既然这么用心保密内情，还用那个徽章实在太引人侧目了。如果是想要区别身份的话，大可用号码就足够了。”

    “你说的有道理呢……”

    华丽的徽章和〈STAB〉不引人注目、不外流情报的基本方针产生矛盾。而且制服虽然也有点引人注意，但那也是基于机能所采用的设定，何况看起来也很像摩托用的连身套装和护具。实际上优毅最初目击到贝妮朵拉堤之时，也只觉得奇妙，并没有产生想要加以追究的念头。

    “那徽章里头铁定也有隐藏的意图。我接受了代号。但不打算只是挂着〈STAB〉的奥格尔之名受他们随心所欲地操纵。我既没办法忘却自己是为了櫂原智笑美复仇而与尸人一战的高出水勇生，也无法舍弃。”

    一面笔直地注视着画面，勇生持续移动着手上的鼠标。

    ——————————

    即使再怎么强调安全的保安系统，一般的建筑物能有多少斤两众所皆知。特别是由该方面的专家下手的话——虽然抱着如此自负的心态，但这栋公寓防卫异常地牢固，常驻警卫和管理人的监视十分严厉。

    中年男子按压着蓝灰色连身衣的衣领，站在正面玄关的前方抬头仰望八层楼的建筑物。他手上提着工具箱伪装成电气工程的作业员，备好的身份证当然也是假的。男子真正的职业为征信社调查员，换句话说也就是侦探。

    客户的要求除了在离家出走的儿子身边负责监视与护卫外，还包括来到他一时逗留的友人房间设置窃听器。调查对象于傍晚七点到家，房间的主人也在先前便已归来。本来应该经由机器窃听仔细地进行监视才行，但由于尚未能完成安装，现在能做的也只有从外头确认窗户的亮光和出入口而已。

    现在这个时间的话，这辆车停在这里也显得很不自然。得尽早请替代人员到来才行。而且，明天无论如何一定得安装好窃听器不可。

    “……妈的。都该怪那个年轻菜鸟，连个小鬼都没办法搞定。”

    男子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是在嘴里碎碎念道。

    数天前，年轻社员接触了这栋公寓的住户·櫂原优毅。本来应当在那个时候向他传达高出水社长的意思后就把钱交给他，甚至筹划好直接令他自己设置窃听器。最后却被对方拒绝收下现金，菜鸟就这样无功而返。

    毕竟还是个直到去年为止，一直从事着只要展露制服、秀出识别证对方就会乖乖听话这种工作的菜鸟，对于不适用这种手法的情况依然感到棘手吧。

    老实说的话，虽然自己并不觉得送钱给那个名叫櫂原的高中生这种手法算得上聪明，不过既然是委托人的命令也只能听命行事。受到警察时代上司的邀请从事这个工作已经三年。虽然常常接受高出水社长的委托，不过那个人蛮横霸道，以为给钱打发等同于施人恩惠，认为只要这样做就能让对方受制于自己的影响力。

    即使如此，委托仍是委托。总而言之只能继续监视了吧。

    当他如此盘算，想要伸手去拿手机报告状况的时候——

    “——先生。”

    突然被叫住了。他尽其所能自然而然地、一面不轻忽对周遭的警戒一面向声音的源头回身。

    “是岩切？好久不见了啊。”

    脸就不用提了，首先那个体格就令人印象深刻。他和以警察而言仍显得身材魁梧的岩切在现在的工作上有数次接触的经验。

    “非常抱歉，我能请您离开这里吗？”

    形式听起来虽是问句，但明显地并不期待回答，也并非请愿。

    而是命令。这是习惯于向对方展现强制力之人极其自然的口气。

    “我知道您有您的工作在身，或许是受到来自某人的委托。但是我们已经完成交涉了，请找你们的社长询问详情。那两个小子的监视和确保安全会由我们这边负责。至于报告书我们也会弄一份有模有样的东西出来，只要直接把它交给客户即可。”

    岩切指着上头，把大大的嘴巴弯成了へ字型。

    宛如早已算计好了时机般地手机发出了震动。男子一接，打来的正是社长。所说的内容和岩切刚才的说明并没有两样。

    “……岩切……你现在所经手的是什么样的事件？”

    就事前所调查的内容，不论是高出水社长的儿子还是那个房间的主人，都没有与犯罪有所牵涉的痕迹。名叫櫂原的少年虽然因为卷进事件而失去了家人，可是不管是哪一个事件的犯人皆已锁定，侦查也已经结束了才对。

    只不过，在运用过去的人脉进行调查之时曾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资料完备、也没有不合理之处。但是也未免太过完美无缺了。所谓真正的事件应该会混杂着更不合理、令人费解的要素才对，可是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这样的气息。宛如并非实际存在的事件，而是经他人精密地拼凑完成的事件模型。虽然曾经认为是因为当时自己并不在搜查的现场，辗转从他人口中听闻的缘故才会有这种不适感的。

    “关于自己现在所属的单位我无法跟外人奉告。反正，我今天的身份就像四处奔波的信差就是了。总而言之就是人手不足。”

    岩切的表情相当痛苦。那正是有所隐瞒的表情。他的逮捕术与射击虽是一流的，但是他这个男人并非善于处理如侦讯和盘问这种心思必须细腻的事情才对。

    “……有什么内情是吧。”

    “劝您不要插手涉入比较好喔……坦白说，这是一件苦差事。”

    既然连担当的现职人员都这样过来关照，而且社长也决定就此作罢，那就无能为力，也只能乖乖地收摊罢手。拿着由当局所提供的“报告书”代替品配合说词。

    “……再见了。”

    男子离开之际道了声招呼。当他从驶离的车上回头一望，岩切正愤恨地抬头仰望着公寓的窗户。

    ——————————

    “……嗯，是吗……我明白了。那么，岩切巡查长，你可以撤离现场了。请立刻回到本部。”

    接到驱除了征信社人员的联络后，奈槻挂掉了电话。

    “还真的是苦了他呢。虽说是迫于人手不足别无他法，不过竟被派去做和自己个性不合的工作。”

    “或许你是过得很惬意啦，可是就连我也是在做和自己合不来的工作呀。”

    “啊哈，你说得也对啦。”

    在留有雀斑的脸上堆起苦笑向奈槻答声的，是一名披着白衣的白人女性。

    米亚·葛利多。是为〈STAB〉科学班主任。

    个头娇小，面貌稚气。古板的眼镜和随意扎起头发的模样就算被形容是理工科的学生也不为过。不过，事实上她比奈槻还要更加年轻。一般来说的话正好是上大学的年龄。

    七年前，以十三岁之龄便朝着成为医学学者、生化学者之路迈进的米亚，差点被嫉妒她的同学所化身成的怪物所杀。当时她获救后，便当上了联合国政府对策机关的其中一员，并成为尸人以及〈幻枪〉研究的先驱者。

    本部内的总指挥长室。原先优毅等人被介绍进来时伪装成墙壁的遮蔽物向上拉升，露出了数台监视屏幕。

    上头并不光是只有茶水间与待机室等本部内的景象。还有几个像是私人住家的画面被播放出来。诸如从天花板向下鸟瞰、和倾斜成歪斜状的不自然角度，在在显现出这个画面是由监视摄影机所拍摄出来的。

    有窝在棉被里睡觉的人、也有尚未成年却正在猛灌黄汤的人。

    奈槻一面苦笑一面用纤细的手指操作工作桌旁的控制台。其中一台监视屏幕上出现了“SoundOn”的显示，声音随即从喇叭流放而出。

    【如果〈STAB〉没有发现到，对我们来说会是个优势也说不定。】

    【……你说的或许没错，但可别轻举妄动啊。】

    耳里听着勇生们的对话，奈槻苦笑了一声。

    高出水勇生——脑筋的确灵光。拥有观察力之外，意志也十分强烈。和只会毫无意见地听从命令的猎人相比可说是更有大放异彩的可能。

    然而不管看起来再怎么聪明，毕竟还是个孩子。明明优毅的公寓是由〈STAB〉所准备、提供的，却太缺乏警戒心了。既然理解〈STAB〉是不惜使用肮脏手段的组织，当然就该对监视有所警戒才对。

    由于要在高出水社长的家里设置窃听器有困难，所以对组织称不上忠诚的勇生到优毅的地方借住对〈STAB〉而言反而可说是求之不得的好机会。

    正如他所言，现状的报导限制不见得万全。在现代的东京，要谈完全的统一控制是不可能的。不论是尸人事件发生的频率也好、手机与数码相机的普及度也罢，都和过去截然不同，纵使投入再多人力与预算也不可能完全隐蔽。

    “……至少，只要可以在事态暴露出来以前有所了结的话就好了……”

    尸人的存在就像原因未明的疑难杂症一样。只能借着对症下药尽量减轻痛苦和受害。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米亚语气冷淡，拿着手帕按压着鼻子。自从到日本以来，她就饱受过敏性鼻炎的困扰。

    【优毅哥，你怎么看待〈STAB〉的徽章和代号？】

    高性能的隐藏式麦克风一字不漏地收录了勇生两人的对话。

    “说他们天真还真的有够天真呢，不知道奈槻的心情又是如何。”

    “那也是无可奈何啊。万一让他们知道，就没什么效果了。”

    “因为不想让他们重蹈自己一行人的覆辙？”

    奈槻微微地点头。

    “昨天从华盛顿传来了消息，听说莱安死了。”

    奈槻的柳眉因米亚的话语而一瞬间出现了动摇。

    “死因呢？”

    “是被人杀死的。他在刑务所内引爆了纠纷，然后在作业所和人动手互殴……”

    “是吗……这么一来，七年前的存活者毋庸置疑只剩我一个人了吗？”

    奈槻万般疼惜地以左手轻揉自己的右手。既纤细又柔软的手指。上头什么戒指也没有配戴。这是在过去创造出〈幻枪〉、破坏了无数尸人的手。

    “……是啊。一旦知道了的话，想去忘怀就难如登天……要是失去了就会去寻求替代……就算明知那并无法满足……”

    纤细柔软的两手十只手指就有如软体动物的触手般舞动着，而后缓缓地交缠在一起。

    “莱安、卡西、米盖尔……狄克、艾伦、雷明……”

    奈槻一面念诵着过去一同并肩作战的伙伴——现在皆已一命呜呼的名字，左手一面爱抚着右手的表面。温润地渗出汗水的皮肤宛如粘膜般地紧紧贴附、互相交融、渐渐发热。在合成细线般的眼睑之间瞳孔发出了湿润的水光，就仿佛被挂着一层薄纱似的变得模糊不清。嘴唇有些微微地张开，湿热的气息从里头呼出。

    “奈槻！”

    “啊！”

    米亚的声音把奈槻拉回了理智。

    “振作一点，奈槻。怎么连你也……”

    “啊……啊啊。对不起，忍不住就……”

    〈幻枪〉的发射会伴随强烈的快感。这个经验就算之后再也不击发却依旧无法忘怀。

    就奈槻而言，她在美国的生活是漫无规律的。在事件结束归国之后，不知如何处理无法被满足的肉体，只能一面痛苦地扭动躯体、不停喘息，一面强迫自己适应日常生活。把生死搏斗与愉悦欢乐的那些日子视同南柯一梦——亦或者说就当作是一场恶梦。

    可是，对其他的成员而言，与尸人之间的缠斗跟往后的日常生活之间是一道没有衔接处的交界。是一段发生在自己所生活的城镇上的忌讳秘史。

    有沉溺于药物的人，也有为了寻求替代〈幻枪〉的快感而以一般枪械随意开枪、变成连续杀人犯的人。有离开纽约隐居到了南部的乡下，最后却因无法习惯而拿来福枪乱射的人。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抗尸人组织活动停止后不到三年的时间就死亡了。

    和被“隔离”到日本这个安全环境的奈槻不同，获得枪械与麻药相对比较容易的美国也是把他们领向毁灭之路的原因吧。

    莱安只比奈槻年长一岁，当时还不过是个高中生。是长着一头枯草色的头发和满脸雀斑的纤瘦白人。

    就连个性畏缩的他在与尸人的交战之中，也渐渐地变得富有攻击性、又极为好战。并且在战斗结束之后，他依旧无法甩开这个个性。

    而后，他便犯罪了。

    莱安之所以能活到不久前，并非他在自制力与理性方面有见长之处，而只是因为他第一次意图杀人时失手，所以被判长期的拘役而非死刑罢了。

    “我是有听说他在刑务所曾有过问题行动啦……这下场感觉就像是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吧……”

    “拜托你喔，奈槻。可别死啊！”

    米亚不安地低头看着放松了姿势，放任身体的重量靠着椅背的奈槻。

    “放心吧……我不会死的。而且，我也不会让那群孩子死去……”

    奈槻将视线投注往那堆监视画面上。并不只有优毅与勇生。还映照着数名年轻人，待在〈STAB〉的猎人穿着附有华丽徽章的战斗服。

    “那群孩子，一点也不知道奈槻灌注在徽章里的感受呢。”

    “别提了啦，很糗耶。”

    和刚刚判若两人，奈槻发出自然的微笑用手拄着脸颊。

    “櫂原优毅和高出水勇生，他们是很单纯的。”

    “是啊……真的很单纯。”

    奈槻回答着米亚。

    那两个人的确很单纯。不管是一意孤行地相信自己的正义的勇生，还是一直无法忘怀自己罪恶的优毅。另一方面，两人都不够圆滑的心态令人担心。或许比只是耽溺于〈幻枪〉的其他猎人还要危险也说不定。

    把刀子磨利，这同时也代表变得更薄、更容易折断。

    “我觉得奈槻的作法很好啊。毕竟宛如越战时代一样的方法论并没有用嘛。”

    越南战争——或许对她的祖国而言曾有过一段不甚光彩的历史关系，米亚夸张地耸了下肩膀。虽然那对她来说是出生前所发生的事，但考虑现代史与军事模范的演变，是一项不可或缺的重点。

    在现代社会，教育主张杀人是绝对的邪恶。但是，一旦进入战争状态的话，可以干净利落毫不迟疑地杀害敌人才是优秀的战士。所以说，为了把生活于和平日子的市民改造成士兵，必先彻底地破坏了过去所建立的常识之后，再重新教育成不把敌方士兵当人看的样子。这是在电影里头被描写过无数次的题材。

    不过，价值观因来自外部的强制力而为之崩溃，被教导成杀人是正确的人类要完全地回到原先的模样是极其困难的。更何况，从战场回来之后自由主义份子和爱国者会以异样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前者会把军队上层所命令的杀人当成是个人的恶行一般予以谴责，后者则责难败战的事实。

    就这样一直遍寻不着可安息之地——只有曾经杀害过人的事实、以及一颗被命令杀人的心永无止境地紧缠着自己——这就是退役士兵里头反社会人格者会层出不穷的其中一个原因。

    “波湾战争中武器的高科技化有所进展，透过画面即可杀人的手法被批评像是在打电子游戏一样。但是，做出如此批评的那些人，难道以为直接面对面杀人的方法就比较高级吗？明明不管是哪种方法都一样糟糕啊。”（译注：波湾战争为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

    用着假装邪恶的微笑，米亚拔下眼镜用羚羊皮擦拭镜片。

    远距离操作的武器并非单纯只是守护美国士兵的安全。同时也是为了减轻战争所带来的心理压力。

    “不过，对付尸人就不能用这套方法了……”

    破坏尸人的唯一手段并无法远距离操作。能直接目击敌人、听见声音、喷出的鲜血——正确地说那并不是血——也会沾附上的距离才是有效射程，更无法凭靠性格上的适合度来选择使用者。

    而且，尸人也是和他们年纪相去不远的年轻人。

    因此奈槻便心想。在以规律来管理的同时，借着模拟游戏的样子守护他们。

    徽章和代号都是为了让〈STAB〉和日常生活区隔开来的措施。在这层意义之下，勇生的推测是正确的。才十五岁就能解读到这种地步，给予他肯定也不为过吧。

    只是，真正的目的则和他的推测完全相反。徽章之类的用途并非为了让他们作为〈STAB〉的一员引诱进组织的深处，而是从杀戮与战斗中保护好平稳的生活。

    作为一名超法规机构的人员和怪物战斗的，并不是名叫高出水勇生的个人，而是奥格尔。这么一来身为“高出水勇生”的生活就不会受到任何污染。当然，要完全地分离是不可能的，但是不管怎么细微，只要觉得有效果的话就去实行。

    设计夸张的徽章还有感觉不自然的组织命名制度，都是为了控制猎人们心理状态的设计。勾起像是扮演电子游戏或漫画里英雄的气氛，以求将这个死斗变成一种“扮家家酒游戏”。

    不过这又能发挥多少的效果呢。

    猎人里头存在有明显沉浸于特别的地位、享受着战斗与破坏，并醉心于〈幻枪〉所带来快感的人。

    也只能在他们“作废”之前让尸人事件告一段落才行。可是，为了这个目的只有让猎人们继续击发〈幻枪〉。但这么一来就变成教导禁断的快乐给小孩子们。

    这是一条无可奈何的矛盾循环。

    “奈槻，我要进去了。”

    敲门之后，在奈槻回答之前门就先打了开来。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战斗服，以及平稳端庄中带有一丝冷漠的脸庞——是贝妮朵拉堤。

    “我在这里似乎会打扰到你们呢。”

    米亚在贝妮朵拉堤进来后便刻意离开。贝妮朵拉堤确认她出去之后，就把门锁上。

    “……你又在观察了？”

    边看着排列在一起的监视画面，贝妮朵拉堤淡淡地低语道。

    “是啊。”

    “说不定你只是在白费功夫。”

    她穿着和肌肤紧紧贴合的战斗服，一屁股坐在事务桌上。

    “只要一旦尝过个中滋味，就无法回到普通的生活。”

    “谁说不行的！”

    奈槻强烈地向贝妮朵拉堤那平静、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反驳道。

    “奈槻你也没能回归普通的生活吧？已经没办法对普通感到满足了，已经不能普通地活下去。”

    她那还戴着手套的手忽然伸出，食指轻抚着奈槻的脸颊。洋装的脊缝一瞬间发出痉挛随即变得僵硬。

    “〈幻枪〉感觉有那么好吗？”

    “别问我那么多次，因为我想忘记。”

    “对不起……”

    因为奈槻的回答，贝妮朵拉堤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要做到完美或许是不可能。不过，能多一个是一个，我要让他们存活下来然后推回普通生活的轨道上……那是我唯一能办到的事情啊。”

    至今猎人当中已经出现一名殉职者。也让数名强袭班队员为了保护猎人而丧失生命。

    “还有我也一样喔。”

    一道浅浅的微笑浮现在贝妮朵拉堤的嘴角上。

    “贝妮朵拉堤……”

    “不要紧。我没有放在心上。我只要能尽量多打倒尸人，用我这只手将那家伙……〈起源者〉超渡到那个世界去就够了。”

    贝妮朵拉堤的声音里笼罩着一股热意。

    〈起源者〉——指的是并非借由其他人的“传染”，而是自然发生的尸人。

    “不过目前为止所驱除的尸人里头混有〈起源者〉的可能性也不完全是零。万一它现在还存在着的话，那可就是恐怖的对手了。”

    奈槻操作着桌上的电脑调出了七年前的资料。

    即使在美国，最初自然发生的〈起源者〉也曾经存在。为何、基于什么样的原因所出现至今依旧未明。严格说起来也没有证据。只能从零星的发言窥知并非从其他人身上受到感染，而是某一天就突然变化成尸人。

    那名男子在七年前的一连串事件当中被当作第四匹尸人给处理掉了。那是最初的事件接获证实以来一个月以后的事情。而受到那个〈起源者〉所感染的尸人其后从它身上传开了第二波、第三波被害者的感染，最后总共证实了有十八匹的尸人。

    可是，现今日本所发生的案例早已经过半年以上的时间，尽管已经驱除了将近三十匹的尸人，但还是没有找到〈起源者〉。

    有一假说是，若尸人化的期间拖长，相对的堕坏时就会变身成强大的怪物。这假说是从櫂原优毅第一次成功发射，并接下希利乌斯此代号的那次事件所推测而出的。

    如果〈起源者〉依然存在的话，那将会是前所未有的强敌。

    “没关系。只要在堕坏前就把它解决掉就好了。万一就算它堕坏了，我也会把它收拾掉的。如果是由我出马的话，一定可以打倒它没有问题。”

    “我信任你，贝妮朵拉堤。”

    “……奈槻……”

    被〈黑革〉所包覆的右手扯开了脖子的扣子。她微微地拉下拉链，敞开了胸口。在两片黑布之间，白皙肌肤的区域依稀可见。

    “想要的话就做吧，贝妮朵拉堤。”

    “抱歉喔。因为我对这——就这件事情没办法忍耐……”

    “我懂，贝妮朵拉堤。你的渴望，我来承担。这也是为了彼此呀。”

    听奈槻这么说，贝妮朵拉堤突然压下了视线，然后随即抬起脸来。

    奈槻触碰控制台关掉灯光之后，两手拄着桌子抬高了上半身。

    贝妮朵拉堤的脸从上方缓缓地向她靠近。

    既不缠着胳膊。也不用手指相扣。即使如此动作依旧没有一丝迟疑，正确，并且纤细。

    四唇相接之后，动作暂停了下来。

    以微妙地变化着亮度持续播放的监视画面为背景，两个黑色的剪影互相交缠、叠合、交合融化后凝固在一起。

    ——————————

    资料差不多收集完全了，可是并不代表这样就能变出什么把戏。

    鸭志田在图书馆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做这些事，也只是在自我满足罢了。”

    他发出声音喃喃自语。他打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事到如今，做什么都只是枉然。

    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行为上，还不如多打点工算了。至少要是可以和高出水勇生聊聊的话，或许多少心情可以放开一点吧。最近两、三天他都没来图书馆。以前他曾经说过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大概被那方面的事情拖住时间了吧。

    如果是勇生的话，或许他会愿意以那率直的正义感完成自己所未完成的事情吧。即使他站在那样的立场——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是那样的立场，他才会愿意做吧。

    没有时间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多亏预定变更的关系，不小心把腾出来的时间浪费在这种调查事物上，结果也只有体会到自己的无力而已。

    “鸭志田学长。”

    鸭志田抬头一看，眼前站着一名穿着创伦制服的男子。

    “是雨月……镇啊。谢谢你几天前的招待。”

    “不客气。”

    镇露出平稳的笑容回答道。

    “方便的话，今晚要不要也一起用餐呢？再由我请客唷。”

    “不用啦！我和你之前也才见过一次面而已。如果是请高出水顺便请我的话也就算了，我没有理由一个人接受你的招待。”

    “光就我很欣赏你这一点也无法做为理由吗？比如说，我欣赏你那恬淡寡欲又公正的个性。”

    一瞬间鸭志田的视线紧盯镇的笑脸不放。

    不光只是五官端正。他的微笑仿佛在绽放着芳香似的，引诱着耳目——不、是引诱着五感全部。

    “不用跟我客气也没有关系。虽然我这样的说法或许反而会让你觉得不愉快，可是我的手头很宽裕。甚至可以说感觉多到满出来了，我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接受的花钱之道。”

    “雨月……难不成你的父亲是……”

    “没错，就是陶艺家的雨月启倖。”

    “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啊，也难怪会荷包鼓鼓的嘛。”

    虽说比起一般人还要博学为其自负之处，但鸭志田对艺术十分陌生。雨月启倖是一名代表现代日本的艺术家，连鸭志田这么疏于艺术的人都知道这号人物的大名。他并以散文家的身份出版了多数的著作。在海外的日本美术爱好家之间深获极高评价，一个盘子喊上数千万日圆也不足以为奇。

    “啊、不是啦。不好意思，我本来没有说这种话的意思……”

    可能是泛情绪化的关系吧，一时之间无谓的讽刺便脱口而出。

    明明勇生在的当时，还拼命地克制了自己的嘴巴。

    “不会，我没放在心上的。”

    从头到尾感觉依旧稳健、柔和，镇并没有垮下笑脸。

    “如果在金钱方面有所余裕的话，总有其他比请我吃饭还要有意义的用途吧？”

    对自己的境遇并不感到满足。因为鸭志田目前的状况并非单纯的时运不济，而是社会体系的不完善与他人的恶意及欲望所招致的结果。但既使如此也不是表示他正挨饿受冻，若从世界的平均来看，他明白自己现在是非常地幸福的。

    “在自己的眼睛看得见的范围、伸手可及的范围、负得起责任的范围填满善意也很好吧？就算捐钱给慈善团体，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把钱送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手上。我虽说这是自我满足，不过这点程度的事还是要注意的唷。”

    “拜托你不要滥用那半吊子的同情心好吗。你负不起责任吧！”

    即使被请了一、两次吃饭，问题也不会解决。

    陷鸭志田于水深火热的问题，不是老爸有钱的高中生随性的出手就能帮忙解决的。

    “失礼了。我说一起吃个饭，也只不过是为了找你聊聊的理由。老实说，我也没有那种以为四处洒白花花的银子就能助人一臂之力的大头症。而且我对那种程度就能实现的愿望也没有兴趣。”

    镇的笑脸甚至可以称得上充满一种蛊惑性。

    “他人经济上的支援并不能对真正的梦想提供太大的帮助。怀着心愿的本人——我这么比喻好了，长着粗大根部的树干，如果没有能自行收受光线制造营养的树叶的话，就算从外注入再多的肥料也没有意义。”

    镇那双颜色鲜浓、仿佛要将人吸引进去的瞳孔宛如一池汲满了清澈湖水的深邃湖泊般。

    鸭志田无法将视线移开。

    只能愣愣地呆站在一步接着一步向着自己走近的镇面前。

    “我喜欢心急的人。”

    “心急……我？……别胡说。”

    这是误会。自己才没有心急、焦躁。因为已经不管什么事都感到放弃了。

    “已经放弃的人不会心生愤慨。”

    仿佛看穿了鸭志田的内心一样，镇低语道。

    “一个人会抱着愤怒，表示他怀有某种愿望。真正温和柔善的人，唯有感到满足，或者是——感到绝望的人而已啊。只要没有任何愿望、对任何事都不抱期待的话，不管身在何处都可以变得温柔。憎恨与愤怒，跟愿望只是一体两面。”

    鸭志田感到呼吸困难，喉头一阵哽咽。

    “若只剩下能将善意化作喜悦的人，以及深感绝望的人的话，这个世上会变得更好居住吧……唉呀，这可不行。我太多嘴了。与其我自己滔滔不绝，应该要听听你的意见才对呢。”

    镇朝着呆站不动，间隔短促地抖动着嘴唇的鸭志田大大地展开了双臂。

    “你怀有梦想吗？你真的非常重视的梦想，如果你怀有哪怕得牺牲其他一切事物，也想要实现的心愿的话，将其实现的手段——其实是存在的。”

    “牺牲一切事物……？”

    “没错，一切事物。包含过去、现在、未来、友情、恩义、还有生命。只管让自己净化，为了一个心愿献出所有。就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第一次磨成刀刃一般。就如同被聚焦的光线把纸烧焦一般。就如同加速的水流穿透了铁板一般。”

    镇的一言一语就像首诗，声音就如同歌声。

    “真的有那种手段吗？”

    “是的！我知道方法，也能把它提供给你。”

    不知何时笑容从迫近到跟前的镇脸上消失了。他只是以着严肃且感觉透明、除去了一切不洁之物的眼神凝视着鸭志田。若要说将多余之物给舍弃殆尽是什么意思，这个视线正是最好的范本。

    里头只存在着将对方的真心、回答给引出的意志而已。除此之外的感情则完全没有包含在内。

    “鸭志田雅文，你的选择呢？你拥有机会，我认为你有那个资格掌握机会喔！你所具有的“单纯”符合那个价值。”

    缓缓地。对着那只缓缓地向自己的脸伸长而来的手，鸭志田的嘴唇仿佛着了魔一般开始张合。

    简短的答案随着明确的意志从中一同被吐露了出来。

    第三章伤

    〈STAB〉的休息室基本上是非常无趣的。负责待机轮班的人要注意不能疲劳，当然锻练也受到限制。格斗技和采用模拟枪的练习虽不致于禁止但也不鼓励，并严厉禁止使用真正的〈幻枪〉。

    待机室里则时常备有辞典和参考书、以及数本杂志，而且还容许自行携带漫画和游戏机，就连电视也一应俱全。另外，由于狩野总指挥长鼓励维持正常的生活，所以从深夜直到早上的当班如果想睡，众人不在待机室的床睡而跑去暂歇室的床上挤的情况也很常见。

    只不过，既然是处于待机的状态，勇生心想那就不该悠哉地睡大头觉。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出击当然是严格禁止的，但他认为应当尽自己所能在事前调整好身体状况才对。

    再怎么样也不能把为了对抗〈STAB〉上层所收集的资料带进本部，于是在待机室预习和复习学校的课业便成了勇生的习惯。

    只不过，他发觉自己的集中力比往常降低许多。

    或许是自从上个周末以来，就没和鸭志田见面的关系吧。虽然也不是说有什么特别具体的事情要找他，但和他聊天感觉相当愉快。反正在创伦学院里也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而且对优毅虽心怀敬意，不过过去以来发生的诸多事情在心里也留有疙瘩。

    和鸭志田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和因缘际会。也并无一同站在〈STAB〉如此特殊的立场，却能对他产生共鸣与敬意，勇生觉得这样的鸭志田就像个“同志”。优毅所说的道理并不难懂，可是能抱有相同的价值观、能为了共同的目标和正义互相协力的伙伴要比“普通的朋友”要难以获得，而且是一种有价值的存在才对。

    勇生也考虑过打鸭志田所告知的电话号码来联络，但是看起来对方家庭环境似乎有所不便，而且也不是有什么急事非联络不可，就被这样的现况搞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勇生认为由自己单方面鲁莽地涉入对方的私事很无礼。不管是再怎么复杂的事由，他都可以等待对方在必要时刻主动向自己开口提起。就像当初智笑美向自己所做的一样。

    “呼哇啊啊……奥格尔真是一丝不苟的人耶。哪像我，早上在学校睡了一整天还是一样很没力。”

    也不遮住嘴巴就打了个大哈欠的人，是今天和勇生一起负责当班的黛娜芙。本名叫做藤村志穗的高中一年级学生。同时也是勇生第一次造访本部时曾经见过面的人。

    脱色过的浅亮色头发和力求程度不过度浓艳的彩妆在一身黑的〈STAB〉战斗服衬托之下格外突出。她所佩带的大耳环感觉也不方便使用受话器。

    “有吗，我只是因为自己喜欢才这么做的。”

    勇生盯着笔记本，头动也不动地回答着。他游移着眼珠向上一瞧，藤村正一边翻着杂志一边修剪指甲。

    “电视吵到你的话干脆关掉好了？反正我也没在看。”

    一直开着未关的电视画面上这时购物节目刚结束，晨间新闻正要开始播放。

    “我是没什么关系啦。如果没放点什么声音的话黛娜芙你也会觉得无聊吧？”

    “啊哈。奥格尔意外地还挺体贴的嘛。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是个正经到不行，感觉啰唆麻烦的怪人呢。”

    “……我才没有想当怪人的意思。”

    这时勇生想起镇所说的话。

    善意的根源是自我满足。但别说是自我满足了，之所以不去理会藤村开电视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觉得无所谓，并非真的是为她着想。

    俗话说“爱情的反面并非憎恨而是漠不关心”。至于对勇生而言，对藤村既不感兴趣又不抱期待正是觉得无所谓的理由。恐怕她的想法也是一样的吧。会说出“把电视关掉好了”以表示关心的态度反而教人意外。

    所谓的无意义客套闲聊，是勇生所不擅长的其中一项事情。这种不明确地表达自己的意见和价值观，只是暧昧地互相配合说话的事他做不来，像鸭志田一样谈论严肃的话题比较适合自己的本性。

    所以在这种时候自己为了避免冲突，最后就会变成漠不关心的模样。勇生将视线移回课本上后，从新闻主播的口中传出了曾经听过的字眼。

    【昨晚十一点左右，有数名不明人士闯进消费者金融的大宗·SPINGS钱庄的西东京分店，洒下可能是汽油的液体后放火燃烧，店长等五人……】

    “喂！等一下、等一下！这是奥格尔你爸开的公司对吧？”

    藤村发出兴奋的语气拍打着茶几。

    “……对啊。”

    虽然大家没有一一自我介绍过，不过在〈STAB〉里猎人的本名和身份资料可以随意得知。例外的只有贝妮朵拉堤一人。所以很自然地，勇生是海法温特控股的少东一事便传了开来。

    如果说创伦学院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地方，就是在那里像高出水家程度的暴发户为数不少，所以受到旁人异常眼光注目或嫉妒的情况较为罕见。

    “要不要紧啊？很像有很多人死掉了耶。”

    “只是一间分店而已啦。我爸他人又不是在那里。而且那间店在目前经营的事业里也不是最突出的。”

    就当是昨晚的头条新闻，报导仍持续进行着。

    于通宵营业的店面里出现的犯人拿着似乎是塑料瓶的容器洒下汽油后，便当场纵火。火势一口气扩散开来，来不及逃走的社员虽成了牺牲者，不过所幸及时灭火，未让火势蔓延烧至附近的建筑物。只是犯人成了焦炭的尸体且身上未携带任何物品，以至于身份确认困难。据闻现在消防队和警察仍在现场持续搜证调查中。

    “这应该是那个吧？数年前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以纵火作为威胁强盗抢劫的案件。”

    “不能相提并论啦。这个犯人的目标不在金钱，我想犯人从一开始就打算让自己也跟着一起死了吧，而实际上也真的被火烧死了呢。”

    为求缓和人事成本与使用者的心理抵抗，近年来有减少以往的营业所，并增加无人ATM设施的倾向。而目标为金钱的强盗与其锁定有人看顾的店面，还不如使用重装备连同机械一并带走的粗暴手法。

    相较之下纵火确实是相当简单的操作手法，可是这回的犯人什么要求也没提出，忽然就用汽油放火。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没钱吗，不然为何要做这种事？”

    “我想动机应该是报复，或者是出自于义愤吧。”

    “义愤？”

    藤村煞有其事地歪着头，看来她无法理解何谓不沾染上利益的行动。

    “也就是说犯人断定我爸的公司是种邪恶，所以犯人大概心想就算是拿自己的性命做为代价，也要施以惩罚。”

    “好过份喔，不过那样也太奇怪了吧。因为在那里工作的人是无辜的啊，要杀的话也是杀奥格尔你的老爸……啊，对不起……！”

    藤村慌忙遮住自己的嘴巴。

    “没关系，反正我爸在外头四处结怨也是事实。”

    话一脱口说出，勇生的嘴便稍微变得僵硬了起来。

    若牺牲者是恶人的话，杀人者的罪状会被减轻吗——勇生回想起前几天奈槻所出的难题。在无意间，对于父亲的嫌恶和轻蔑减缓了对犯罪所感到的愤怒。明明直接受到伤害的营业员们身上，并没有背负着非被杀死不可的罪恶才对。

    新闻主播继续解说着，虽然事件的经过有被合作的保安公司监视器记录下一部份，可是大火发生之后现场的摄影机便发生损坏的缘故，详细的状况并不清楚。

    【敝公司依照法律进行正当的营业，会遭逢这种莫名奇妙的状况实在令人不甚愉快，我们期待警方会有适合的搜查行动。】

    主播念诵出SPRINGS社长的声明。社长并非史朗，他是幕后大老板。

    “总、总之这件事就交给警察吧。死掉的人虽然很令人同情，不过奥格尔的老爸既然平安无事那就好。啊哈、哈哈哈……”

    藤村笑得很硬。

    她说得没错。这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STAB〉的猎人虽从属于警察机构，但那也是针对非常态的事件上。尸人事件以外，既没有参与的权限、也没有资格、更没那个责任。

    “哦，原来你在这啊。”

    待机室的房门打了开来，身材高大的男子现身。勇生的眉头不禁因不快的感觉皱了起来。

    “啊，是比托路基斯。早安，你现在来上早班吗？”

    “你家老头子的公司碰上了大麻烦耶。小少爷你还在这种地方嬉戏没有关系吗？”

    男子也没理会藤村的问安，就像在怒瞪着什么一样，从居高临下的位置把脸贴近勇生。

    他的本名是村濑，代号为比托路基斯。取得有空手道段位且运动能力优秀，在〈STAB〉当中驱除尸人成绩高居第二名的男子，只是个性既粗暴又傲慢。勇生一直觉得从事猎人的勤务时，只和他有过一次同队的经验是种幸运。

    “我爸是我爸，跟我没有关系。而且我也不是在这里玩。”

    “哦——好帅唷。你这个好不容易才升上可以派上用场的等级，还没能脱离童贞的兔崽子。凭你的战力，跟儿戏没什么两样啦！”

    勇生不理会比托路基斯，径自按下和总指挥长室连线的内线电话。

    “我是奥格尔，由于交班时间已到，麻烦许可退出。”

    不一会儿确认与承认便回传了过来。勇生把识别证刷过终端机，让其纪录资料。

    “喂，别装作没听见！”

    “我现在得回家，然后准备上学。已经没什么时间了，先在此告辞。”

    “……你这是想挖苦我啊？”

    村濑违背总指挥长的方针几乎没去上学是众所皆知的事。看时间他虽有申请使用〈幻枪〉来进行训练，可是允诺却迟迟没有发下来。

    他的〈比托路基斯〉枪身极度短小，有着说是拳套也不为过的造型。要击中敌人一定得在零距离下进行肉搏才可以，因此普通的射击训练并没有什么意义。

    在村濑唠叨念个不停的时候，另一名换班人员也到达了。

    “那我先练一下这个再回去，辛苦了。”

    藤村把右手叠在伸出食指的左手上，像是在耍俏皮一样模仿了开枪的动作后，便和勇生告别走出房外。她朝着强袭班队员的休息室而非射击训练走去，表示她想使用真枪练习。

    她眼睛之所以发出光辉，并不是因为抱着使命感，而是在期待发射时的快感。

    我跟你不一样——勇生并没说出声来，只是说给自己听。

    和沉溺于快感的猎人不一样也不会被〈STAB〉给吸收，而是为了自己目的，加以利用组织。

    ——————————

    因为被八卦节目和电视新闻给大大地炒作了一番，所以像SPRINGS的纵火从最初的事件发生以来即使已经过了三天的时间，依旧是教室里的话题。

    “搞不懂耶。如果是抢了钱就跑也就算了，把自己也搞死还有什么意义啊？”

    “那就叫做思虑不周啦。”

    平口在后藤的面前貌似刻意地摇了摇竖起来的食指。

    “不是有那种自爆的恐怖行动吗。只要心有愤怒和怨恨，那些什么得失心早就抛得一干二净了啦。不能理解那个犯人心情的人，会不会感觉太凄凉了啊？”

    “你说的这些还不是从那个网站上看来现学现卖的吗？记得叫‘屏息的房间’？”

    “没错没错。”

    明明后藤已经摆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样，平口还是没有察觉。

    午休时间的教室。优毅手拄着脸颊，一面适当地应声回话，一面把同学的聊天当耳边风充耳不闻。

    “如果是恐怖攻击事情还比较简单。因为和宗教或政治那种问题脱不了关系。可是，只不过是个金融袭击，就出现两名同样行为的犯人，这算正常吗？”

    “实际上就是发生了还有什么办法啊？赶快接受现实吧。”

    事件并没有在那一次就画下句点。隔了一天，便出现了模仿犯。

    其目标这次也是SPRINGS钱庄的分店。洒汽油连同自己一起放火烧的手段如出一辄，犯人被发现的时候也是一具焦尸。新闻如此转述着，警方并不只是强化警戒而已，还加强了SPRINGS各店和同业其他公司的警备。

    犯人的身份和背景关系一切不明。正确地说，是发表的新闻稿上头写着不明。

    优毅虽不至于像勇生那么偏激，不过一样也无法全盘相信大众媒体了。

    “不过，那间公司感觉很那个吧？记得大概在两年前爆出问题还被勒令停业不是吗？”

    其他的同学从旁插嘴。

    “那种事情也不是只有他们一家公司会发生啦。反正真要搞自爆恐怖行动的话，找银行还是政府机关这种更特别的不就好了吗。”

    “对啊对啊，或者找警察嘛。”

    对大家来说这些完全事不关己，会话中还参杂着笑声。

    任谁也没有想像自己变成了莫名死亡事件的当事者会是什么感受，也不管痛失了家族的人就近在身旁。

    “果然还是那个吧？因为杀人和恐怖活动增加了，所以顺势有样学样的家伙也跟着出现了？大家都忘记生命的份量了呢。”

    “最好是有那种事情啦。一般都是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最重要吧？如果是放出犯罪宣言还是抗议文也就罢了，死都死了还有什么意义。”

    “真的是想不通耶。櫂原你觉得呢？”

    “咦……我喔……我也不知道。”

    优毅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说出这样的话已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

    “哈哈……一般人怎么可能会知道嘛，想破头也想不通的啦。”

    电视的评论名嘴也口径一致，和后藤一样表示“无法理解”。

    名嘴表示说，如果目的是钱的话还情有可原，但是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就为了袭击特定的消费者金融公司实在是异常。

    照这种说法，如果是舍不得死，为了夺取金钱所犯下的强盗作为就情有可原吗。这样也能称之为正常吗。

    奈槻所提问的“两名杀人犯”这个难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需要被好好守护的是常识以及社会规范。恐怕为求金钱而杀人这件事，比起抛头颅、洒热血的去怨恨与愤怒更要合乎条理。

    就在这时，教室后头的门打了开来。

    之前离席的岬理绪回到了教室里，闷不吭声地在优毅旁边的位置坐下。

    “阿……”

    优毅想要开口说话，却欲言又止。理绪也把视线投向他，只是露出一脸不解的表情。在学校不管和谁都没意思多聊的她，唯独对同是猎人伙伴的优毅态度热情、感觉不自然。由于这样会对隐瞒〈STAB〉之事有不好的影响，所以优毅拜托过她在学校时不要找对方说话。因为这样才符合现状。要维持着互不关心的态度，就和在优毅参加〈STAB〉之前一样。

    可是，一直不理会理绪那样的态度也令优毅十分苦闷。虽说和勇生是因为〈STAB〉的关系才开始熟稔，不过至少是一步步确实地朝着普通朋友的发展迈进。那么和理绪应该也能有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关系才对。

    这同时也是为了让优毅自身不堕落为只是会狩猎尸人的战士、一颗为战而战的棋子极其重要的关键。

    ——————————

    当天晚上，是优毅与勇生久违的同时出动。

    若是平时的话，除了当班以外，常常会有其他数名猎人在进行训练，或是没有特别的事只是在一旁守候，可是今天情况不同。由于昨天和前天接连两天连续出动，所以处于休息和强制待机状态的人很多。

    “听说今天也在涩谷的暗巷里发现奇怪的尸体，搞不好会需要我们出动呢。”

    待机室里勇生边读着课本边喃喃说道。

    连日出现的尸人都确实地受到了驱除。昨天是由优毅尚未搭档过的猎人——乌尔肯路海所打倒的。至于前天的尸人，则又是算在贝妮朵拉堤的成绩上。

    尽管如此，今天依旧有木乃伊化的尸体被发现。而且不是只有一、两具而已，全部共有五具尸体。从状况来分析，判断出被害者全是在前几天的尸人被破坏之后才死亡的，根据其衣着与携带品得知五人皆是高中生。

    “这么急遽的步调太异常了，或许是有谁抱着不明的目的在策动什么计划也说不定呢。而那号人物正是最初的尸人。”

    勇生合上课本，把脸抬了起来。

    即使尸人的介入是毋庸置疑的，在确定其所在处之前轮不到猎人出动。虽然搜查班、强袭班、科学班应该正在协力进行周边的讯问与遗物的检查才对，可是时间都已经来到了翌日，还是未能发现目标。

    现在某个地方确实有一匹尸人存在着。

    “……希望我班上那些家伙没受有到攻击就好……”

    “就是说啊。虽然这样感觉很像在为别人的生命做轻重之分，可是我也一样担心朋友的安危。”

    “好比之前你提起过的鸭志田？”

    “是啊。但也不是只有他而已啦，总有一天等我们比较闲了，我再介绍给优毅哥你认识。他是一个容易亲近、值得尊敬的人。”

    “等到那个时候可要麻烦你啰。”

    坦白说，优毅也觉得勇生是个性情孤僻、难以相处的人。但是相对的，他会与他所保持敬意与信赖的对手坦诚相对。恐怕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智笑美才会对他敞开心房吧。

    不只是复仇和任务。若说这场战斗里还存有任何意义的话，那就是为了活下来回归普通的生活。这么一来，应该就能和勇生的新朋友在不用拘谨的情况下相视而笑了吧。自己既可以寻找新的朋友和兴趣，而且理绪在班上一直这样独来独往下去也不是什么好现象。

    优毅忽然想到：

    以“尊敬”这种出尘脱俗的字眼来评价朋友的勇生，是如何向别人来介绍自己的呢？

    “我进来啰。啊，奥格尔也在啊。”

    正当优毅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理绪刚好走进了待机室。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是勤务当班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勇生语中带刺的说法，让理绪嘟起了嘴。

    “你的勤务是从早上开始的吧？现在来不嫌太早啊。”

    “唉唷。最近几天不是很常出动吗？所以考虑万一的情况，我想说还是提早做好准备比较妥当呀。而且出动通常都在晚上，比天还亮着的时候要多。”

    “不要逞强喔。要是在关键的责任时间里无力动弹的话就本末倒置了吧。”

    “没事没事。人家已经清楚跟狩野总指挥长声明过了嘛。”

    理绪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并打开电视。把频道切到深夜的肤浅无聊综艺节目上。理绪也并没有在看电视画面，就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右手，不断重复着握拳的动作。而勇生只是默默地打开课本复习着所做的笔记而已。

    “我去一下茶水间好了……”

    因为气氛尴尬，当优毅丢下这么一句话打算站起身的时候，从房间的喇叭响起了警报声。勇生把课本塞进书包，理绪也关掉了电视。

    “尸人事件发生。奥格尔、希利乌斯、贝妮朵拉堤、布里凯莉玛，以上四人请立即前往简报室。”

    “一次派上四个人？”

    “总之我们快点过去吧！”

    优毅对偏离平常基准的人数感到怀疑，理绪一把拉住他的手。优毅不自觉地将她的手甩开，径自加紧脚步。

    不只是人数众多这点可疑，贝妮朵拉堤会出动也十分不可思议。她不只是在〈STAB〉以外的身份和生活扑朔迷离，任务上的分工也很异常。仅有她被允许连日的出动。

    简报室里头早已到齐了奈槻与八名强袭班队员，以及贝妮朵拉堤。

    “来了吗？都内发生了两件尸人事件，立即编制两班小队出动。新宿方面由布里凯莉玛、希利乌斯两名前往，小队长为杉下巡查长同等职位；有明方面是贝妮朵拉堤和奥格尔，这一队的小队长为向坂巡查长。然后，另外召集两名自宅待机中的猎人作为后备之用。”

    杉下是来自自卫队的出勤支援组。由警察和自卫队所混成的〈STAB〉为了统一指挥避免现场发生混乱，暂定一律以警察方面的阶级来称呼。

    “优毅哥——希利乌斯不是和我一组的吗？按照本来的编制，应该是这样的组合才对。”

    勇生直盯着奈槻询问。虽然比起跟理绪同组要合理多了，但是优毅也不认为勇生和贝妮朵拉堤这样的搭档算得上恰当。毕竟当初也是因为他们这两人的争论，奈槻才会举出“杀人犯的难题”来出题的。

    “这是将状况与〈幻枪〉性能等因素综合判断之后所做的配置。把破坏力优秀的人和连射性、命中精准度高的人组合在一起——这是理所当然的编制。你也考虑一下几件案件同时发生时应当伴随的配套措施吧。”

    “可是——”

    “不许反驳。快出动！”

    “……了解。”

    勇生压抑着声音后向奈槻敬礼。看他敬礼后，所有的人也跟着效法。

    停车场里有黑色的厢型车和领头的巡逻车各两辆，皆早已发动好了引擎。另外还有贝妮朵拉堤所骑乘的越野摩托。

    “杉下班搭四号车，向坂班是二号车！别坐错了！”

    杉下小队长大声地诱导众人行动。优毅一脚踏进车体上以白色标示着小小的“4”字的车子里头后便回过身。

    “高出水！”

    直呼自己名讳的呼叫让勇生停下了脚步。

    “小心自己的安危……与其说得这么饶舌，可别死喔。”

    “那当然，在达成目的之前，我不会死的。”

    “不是的！跟目的没有关系……在战争结束前要力求生还，战争结束之后，也要永远平凡地活下去。”

    “我知道了。”

    奋力地彼此点头示意后，优毅和勇生搭进了各自的车上。车门才一关上，所有的车立刻驰骋而出。朝着各自的战场前进。

    在二号车的车内，向坂巡查长开始了状况报告。即将三十岁的年纪在〈STAB〉强袭班队员之中算是颇为年长的了。据说是极早期的参加者，出动经验也非常丰富。

    “目标原体为男性。已将他追赶进仓库街，目前正包围中。似乎没有想要逃走的意思，周围的封锁也已经完成。”

    “请问为何只有贝妮朵拉堤自己一个人是骑摩托？她也一起搭车比较好吧。”

    “有借着无线电维持联系。”

    “我认为从情报管控的观点来看也一样，无线电的使用应该极力节制才对。如果摩托的机动性有其必要，也推广至其他队员不是比较好吗？”

    “这是上头所作的判断，不是我们能插嘴的事情。与其分心这件事，还是集中注意力吧！”

    “……了解。”

    虽然口气充满了明显的不满，可是勇生深呼吸后转换了心情。就如刚才优毅所说的，一定得从战斗中存活下来。无论是替智笑美复仇，还是探索事实真相，这些事情全部都是以自己活着为前提。

    首先，得将眼前的敌人——尸人给确实的驱逐，然后生还才行。

    “海边吗……应该不会发生对方游泳逃跑的意外吧？”

    “很难说。不过如果真的想逃也难不倒对方吧。反正呼吸也停止了，不用担心会溺水。”

    虽然勇生嘴上这么回答一名强袭班队员所提出的疑问，但其实十分确信尸人不可能会做出逃走的举动。尸人是在偏执的念头压迫之下展开行动的存在。就为了追寻一个心愿，不只是呼吸与睡眠，就连生命也为之舍弃。

    逃跑——没有比这更不适合拿来和尸人做联想的事情了。

    被视为偏执的标靶而受到攻击的勇生，对此有着切肤之痛般的体悟。

    上阵，击倒！消灭对手！

    尸人是敌人，是深仇大恨、不共戴天的存在。

    就像在对勇生的斗志做出呼应一般，车子停了下来。警笛声也为之平息。

    “装备〈黑革〉！”

    向坂解开箱子的大锁，递出手套。勇生接下手套，将它戴上右手。

    滋！

    一股细长的幼虫从皮肤外层侵入身体的感觉。可是并没有受到侵蚀时的痛苦和不快感。和甜美、又带点刺激的味道逐渐渗透到舌头里的感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还油然升起了想要一尝再尝的冲动。

    “唔！”

    勇生用左手紧抓住右手手腕，以防感觉继续窜升。就犹如在防止被毒蛇所咬的剧毒侵入一样。实际上能有多少效果并不清楚。或许只是一种自我催眠。总之这是在不断累积出动次数时染成了习惯的行为。

    没问题的。这是可以控制得宜的。是受控于高出水勇生支配下的力量。

    下车后，他随即显现出〈奥格尔〉。

    回应了集中的意志，具备着不协调枪管的诡异轮转枪出现了。

    明明不是实际存在的物体，手却因为重量而下垂了数厘米。握把的触感很坚硬。

    贝妮朵拉堤早已手持着幻枪。

    虽不清楚她的正确年龄，但应该是十来岁无误。身高和勇生并无太大的差距。超过一米长的大型来福枪和她的身体相称到有种奇妙的感觉，甚至会让人觉得那是不是她与生俱来肉体的一部份。

    枪托与枪管上布满了伊斯兰图样的精致雕刻，长大的枪管前端装备有巨大的刺刀。乃是在〈STAB〉有最强称号的〈幻枪〉。她脱下骑乘摩托时所戴上的安全帽，将一头长发与素净的脸孔曝露于夜风中。

    海边近在咫尺。海水的咸味扑鼻而来。感觉与其说清爽不如说有种腥膻，对勇生而言不是十分讨喜的味道。

    当地管区的制服警察团团包围住了被黄色的封锁线所围绕住的仓库四周。

    目标所藏匿的地点，就在四处林立的仓库其中一间。外头写着某大宗商社的系列仓库所属公司的名称和数字。在拉下的铁门前方，有数台巡逻车充当路障拒马并排着。

    “奥格尔负责牵制阻碍对方行动。然后，如果你有办法致其于死地就尽管放手做也无妨。但是，若你没办法在对手身上造成有效的伤害，就由贝妮朵拉堤攻击。知道了吗？”

    “……了解。”

    勇生答复了向坂的指令。

    没有受到信赖虽然让人懊恼，但是自己的〈幻枪〉仍没有那份力量的这个事实，勇生自己也心知肚明。没有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全交给贝妮朵拉堤一个人处理就足以称之为幸运了。

    他看了贝妮朵拉堤一眼。

    一脸冷静又平稳的表情。对作战指示不抱任何疑问与不满。

    “你不戴上安全帽吗？”

    “那对我目前没有必要。”

    确实已经证实仓库里头开着灯。所以即使没有装备辅助视线也不会有障碍。但是，安全帽对于头部的保护和相互的联络、以及传送画面到本部是不可或缺的装备。

    “而且我已经得到总指挥长的许可。”

    “……了解。”

    不想白费力气反抗了，勇生盖下了面罩。

    “久米田你留在这里。万一我们全灭的话，随即把门关上封锁仓库。在后援来到以前尽量争取时间。”

    向坂向强袭班队员其中一人下达了指令。卷闸门发出声响向上拉起。在一般人可以毫无窒碍地通过的空间产生同时，全员在向坂的指示下一齐冲了进去。

    “噗呼……！”

    空气里感觉布满了白粉，白色的物体在四处飘散着。

    透过安全帽的缝隙隐约地可嗅见味道。是小麦粉。

    勇生不自觉地伸出左手拨开了空气。

    发现了！

    在仓库的角落里，有个蹲成一团的男子。他席地盘腿而坐，蜷起了肥胖的后背，扯破了堆得如山般高的其中一袋袋子，正赤手抓着小麦粉一心一意地往嘴里送。两张可能是早已被掏空的袋子又平又垮地掉在男子的身旁。

    食欲。只是一味的想大吃特吃。

    这就是将这名男子给变成尸人的欲望。

    尚未有堕坏的迹象。也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来到。

    他只是默默地不断把没有任何调味的白粉塞满嘴巴。不用说他的脸，就连留长到很迈遢的头发也沾满了白粉。

    距离还太远，彼此的位置各占仓库的一角。想要正确命中，至少得接近到二十米左右才行——勇生举起左手制止向坂等人，缓缓地缩短距离。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粉就飘舞而起。

    “队长，有粉尘爆炸的可能性吗？”

    在可燃性的粉状物四处飞舞的情况下溅出火花，可能会一口气连锁性地引火燃烧，并发生大规模的爆炸。

    “节制枪炮的使用吧。〈幻枪〉不是喷出真火所以倒是无所谓。”

    “这样的话我们什么事都帮不上忙了啊！干脆交给猎人来吧。”

    年轻的强袭班队员碎碎念道。

    “万一有突发的状况，哪怕以自己的身体做肉盾也要保护这两人就是我们的工作。绷紧神经吧，这里可是实战的现场。”

    “要先洒水缓和粉末的飞舞吗？”

    “不，那顶多只能做牵制之用。多此一举让尸人有所行动反而更糟糕。我们只要专心于保护猎人这件事即可。”

    “了解。”

    强袭班队员们点头回应向坂的分析，跟在勇生之后散开成半圆的队形。贝妮朵拉堤则独自一人像是跟勇生并排似的向前迈进，并没加入包围网。

    “……由我先展开攻击喔。你知道吧？”

    “嗯，我会遵从指示。”

    勇生停下了脚步。贝妮朵拉堤也在退后一步的位置停住。

    面罩表面因白粉而模糊肮脏。勇生用左手的手背擦拭了一下。

    “我要开枪了……！”

    勇生不是刻意向谁告知，只是喃喃说道。他以双手举起〈奥格尔〉，慎重地锁定目标。

    目标是敌人的头颅。

    扣下扳机。

    凌乱的枪管旋转了起来。

    从手掌、手腕、到心脏。然后又从心脏到脊髓、到头顶、再到胯下，然后到达脚底。

    甜蜜强烈的脉冲波倾泻而出。

    即使在这样的刺激之下，勇生的射击仍没有一丝紊乱。

    这是善用每一分时间重复练习的成果。

    五发。连续射出的无形子弹穿进了男子的头颅。

    皮绽肉开。

    和血液回然不同的黑色液体飞散而出四溅在地板上，染湿了小麦粉。

    “呼……”

    一面按压着像是快响的钟声般鼓动不已的心脏，勇生一面放下了〈奥格尔〉的枪口。

    虽然感觉不是很尽兴，但尸人的能力也是各有千秋的。其中会有这种不堪一击的家伙存在也非不可思议。

    后颈部刺痛地发烫着。这不光只是〈幻枪〉所强制发出的快感而已，而是更心理层面的满足感。

    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了对手。按照比托路基斯——村濑的说法这就是“脱离童贞”。

    这还只是第一匹而已。

    可是这么一来就能继续战斗下去，就能抱有确信。

    就算碰上了为智笑美的死要负最初始责任的那个人——即最初的尸人，也能亲手终结。虽然不是有百分之百的自信，至少变得不再是梦想了。

    勇生两边的嘴角咧了开来。

    “事情还没结束喔。”

    然而，贝妮朵拉堤以简短的一句话打消了勇生高昂的情绪。

    “咦？”

    头颅被打得不见踪影的尸人的手动作了起来。

    一把抓起被自己的体液所一污染的粉块，往脖子的断面塞进。断面上长出了新的嘴和牙齿，并将小麦粉吞进。

    “……什……”

    发生了什么事——就连脱口说出这句话也办不到。

    “已经堕坏了。”

    “……唔！”听贝妮朵拉堤这么一说他才理解到。

    虽然外表和一般人类没有两样，但那早已是堕坏后的状态了。那是比起保有人类身形之时，更能发挥出强大力量与特殊能力的非人之怪物姿态。人类是没办法吃光数十公斤的小麦粉才对。

    或许是勇生的攻击所引发的关系，尸人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大。

    上衣破掉，牛仔裤为之撕裂，腰带也弹飞了开来。

    没有脖子，松垮的肥满躯体就维持着固有的形状膨胀到数倍之大。不论是坐高还是腰围都超过了两米以上。

    “puuohOhohh……”

    它没有舌头与嘴唇。不过，让人联想起某种鱼类的圆嘴在失去头颅的位置上长了出来。从中漏出来的声音并非人声也非语言，只是漏气般的无意义气音。

    “他妈的！”

    勇生再度扣下了扳机。

    白色的光线从旋转的枪管射出，命中了膨胀得肉感十足的肚子。

    集中的炮火所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洞。

    但是尸人没有一点受到创伤的迹象，以一只手抓来了小麦粉袋，然后把它塞进了肚子上的洞里。

    弹痕扩大成扭曲的形状，将小麦粉袋一口咽下。直到刚才还是伤痕的部份现在已经变成了长着牙齿的嘴。

    “guguvuooh！”

    似乎比挨上〈奥格尔〉的攻击还要痛苦似的，尸人摇晃着巨大的身体。

    “那、那是怎么一回事啊？”

    之前曾表露不满与疑问的强袭班队员大叫。

    “是痛苦。对尸人来说，进食是一件痛苦的事。”

    贝妮朵拉堤解释道。

    得到不需要新陈代谢身体的另一面，就是会对进食与性行为感到痛苦——这是从美国当时的资料所推测出的事情。勇生所遭遇过的一个名叫多贺的尸人也曾倾诉痛苦过。

    因为食欲而化作怪物，只是一味地将没有味道的粉末塞进嘴里。这是变化为尸人时所许下的心愿——而一旦决定好的事情是不管再怎么痛苦难受也无法停下的。

    “这混账……！”

    “慢着。”

    贝妮朵拉堤一把捉住想要进行下一波攻击而向前踏出步伐的勇生肩膀。

    “你看到了吧，你那半吊子的攻击一点意义也没有。交给我来！”

    勇生的脸在安全帽底下咬牙切齿。

    她所言不假。刚才攻击命中也只是在对方身上添加一张新的嘴巴而已。交给为你更为强大的贝妮朵拉堤才是合情合理。

    就算感到不服气，现在也只能忍耐了。像无头苍蝇般地对抗尸人并不算是勇气而是蛮干，就如同神风特攻队般愚蠢至极。

    真正非打倒不可的敌人还没有碰上。既然如此的话，那就只能活到那个机会到来为止，并拼命锻炼以求不会枉费那个机会而已了。

    优毅也说过，不能死！

    “……拜托你了。”

    “我没有受你拜托的理由，打倒尸人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幻枪〉在贝妮朵拉堤的手上开始变形。

    整体一直线地伸长，准星部份的突起倒下，又长又尖锐的尖刺浮升而起。原先是对战车来福枪的武器，变成了拥有长度比她身高还高的长戟。

    “pugo……puh？……”

    贝妮朵拉堤朝着一面从两个嘴巴吐出漏气的声音、一面持续贪婪无厌地塞进小麦粉的尸人而去。

    踩踏着白色的粉末纵身一跃，举起格斗模式的〈幻枪〉。

    随后一口气将之挥下。

    尸人的手臂被应声斩断。

    “puhuoohohohh！”

    尸人痛苦地扭动着身躯，首次站起身来。

    失去右手臂的痛苦让尸人把注意力转移到贝妮朵拉堤身上。

    断掉落下的手臂因自行流出的体液一面裹上白粉一面在地板滚动，发出阵阵恶臭后开始逐渐分解而去。

    贝妮朵拉堤的动作并没有停下。

    在着地的同时以侧闪拉开距离，随即再次跃起向尸人的左手臂发出攻击。

    “pu0hh！”

    尸人的左手臂由下往上被抬了起来。

    反击的上勾拳一击将少女纤细的身体打飞了出去。

    “贝妮朵拉堤！”

    勇生大叫。

    飞窜到天花板上的贝妮朵拉堤弹跳一下撞上墙壁后才掉落到地上。

    不过她同时也切断了尸人的左手三根手指。

    “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

    贝妮朵拉堤制止了打算趋前过来的勇生。那是没有笼罩着感情，甚至听来像是本人未曾感到丝毫痛楚的声音。

    可能是撞上墙壁时勾到了什么东西的缘故。她的服装有一部份裂开了数厘米，后背的肌肤清晰可见。

    肌肤一片白净，似乎并没有流血的样子。

    “puho、puhoho、vuvo！”

    可是尸人所受到的创伤也十分轻微。不只是勇生所打穿的洞，就连被贝妮朵拉堤所切断的手臂和指头的断面也全部化成长有牙齿的新嘴巴。

    “你一个人打不赢的。我来辅助你吧！”

    “不可能的。凭你那把无力的枪对这家伙根本发挥不了作用。没办法贡献力量来消灭尸人的人，没有必要站在这里。”

    贝妮朵拉堤爬了起来，再次提起〈幻枪〉。

    粉末依旧飘舞个不停。强袭班队员虽保持着不近不远的中庸距离，但是畏惧粉尘爆炸而迟迟无法开炮。这样下去连炮灰、牵制的角色都当不上。事实上，称得上战力的只有两名猎人而已。

    “拜托不要逞强，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耶！”

    “我没事！刚才就这么跟你说过了！”

    简短地回答后，贝妮朵拉堤随即迈开步伐起跑。

    以细碎的步伐闪避尸人所挥舞过来的手臂，并在擦身而过之时，用和冰上曲棍球的SlaDShot相似的姿势斩下右脚的脚踝。

    黑色的体液飞溅而出。

    但脚踝的切断面同样变成了一张新的嘴，开始舔起了散落在地板上的粉末。

    擦身飞越绕行到敌人背后的贝妮朵拉堤的〈幻枪〉变形成了来福枪状。她随即刻不容缓地扣下扳机。

    现场满是枪声与闪光。

    从后背到肩口这片范围，尸人的肉尽被挖穿。

    可是不一会儿伤口就变成了另一张嘴。

    再使〈幻枪〉变形后斩击。又白又肉感的臀部上被划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痕。然后又趁着从背后往正面超越时砍杀了侧腹一刀。

    这些伤口自然又全部变成了嘴巴。

    而且不是只有单纯地开合而已，周围开始逐渐膨胀、隆起、伸长。怪物那厚长且痛苦扭曲、散发出粘稠光泽的体表与张开在前端的圆形嘴巴，感觉就宛如沙蚕或某种寄生虫从身体长了出来一样。

    从手指的切口长出来的东西已经伸长到将近两米长，和脚踝所长出来的部份一起以独立于手臂的动作发出“啾噜、啾噜”的声响吸取着四周的小麦粉。

    脖子和腹部伤口的周围也有膨胀的现象，看起来的感觉不像触手更像肿瘤。

    取代右手臂所长出来的触手一口咬上了贝妮朵拉堤的大腿。可能是把她也视同为“饲料”了吧。

    贝妮朵拉堤微微地皱起眉头，挥出刺刀将触手斩下，随即向着仓库内侧奔去，亦即和勇生及强袭班队员的位置呈相对的方向，这是为了吸引对手的注意力。

    “洒水器呢？”

    向坂大叫着。既然尸人已经堕坏了，那能做的唯有一战。只要靠洒水控制住漫天粉末的话至少可以转移其注意力。

    “不行！机器故障了！”

    “用外头的消防栓也可以！去把水拉进来！”虽然发下了指令，可是队员的行动一直受制于数只触手动作的妨碍。队员们之所以还能平安无事，得归功于贝妮朵拉堤吸引了敌人的注意。

    “你等着！我们这边会……”

    “我没事，你们别过来。”

    贝妮朵拉堤应了大声呼叫的向坂一声，然后击发〈幻枪〉。

    弹孔在追寻她身影而回身的尸人右胸口上钻出，牙齿随即在那个地方长了出来。

    近身后挥刀砍击，拉开距离后加以枪击。

    不断地变换〈幻枪〉的形状，从正面、从侧面、从背后进行攻击尸人。贝妮朵拉堤在敌人的周围边跳着圆舞边踩着碎步持续地攻击。

    贝妮朵拉堤确实地给予创伤。一点一滴地累加伤势对这尸人是有效的。

    可是她能维持战力到什么时候？

    即使她与众不同，又能永无止尽地持续使用〈幻枪〉吗？

    可是，无谋的攻击只是徒增“嘴”的数目而已。

    若考虑不是只有嘴，还有转变成触手的状况下，〈奥格尔〉所做出的攻击反而危险。

    “……对了！”

    勇生孤注一掷于脑中的灵光一闪，将〈幻枪〉拉近手边。刚刚两发的快感已经消退得差不多了，自己还能为之一战。

    “别过来！你会扯我后腿的！”

    贝妮朵拉堤发出警告。

    但是勇生并不予以理会，从数米处的距离击发了〈幻枪〉。

    嚏嚏嚏嚏哇！

    命中！

    黑色的体液、肉片随即迸出。

    从贝妮朵拉堤刚才在其臀部上所开的嘴。

    痴肥的尸人上半身为之一仰。

    只要狙击已经变成嘴巴的部份，就可以避免增加数目来破坏对方的肉体。

    多亏了她先前的奋战，一点也不缺乏攻击的目标。而且尸人的行动相当迟缓。

    “再来！再来！”

    勇生拉开嗓子，将〈幻枪〉的子弹射进尸人的臀部、后背、侧腹里。

    腰部因强烈的快感而颤抖不已，膝盖也为之发软。

    五发、六发。

    紧咬着快要松懈下来的牙关，拼命地睁大眼睛。

    将仅有的意志力全神贯注于击发〈幻枪〉这件事情上。

    “pufaahahahh！”

    从颈部的嘴吐出一口大气，尸人以七零八落的脚跪行着向勇生爬去。

    由于贝妮朵拉堤和勇生的攻击，尸人的两只手臂早已从和肩膀连接的根部消失了。左侧腹被挖开了一个如同新月状的伤口，整个身体有将近一半的部份化成了嘴。

    勇生用那开始意识朦胧的脑袋极尽所能地试着去把握状况。

    对了。得快点逃走才行，快逃啊！

    不过下半身早已麻痹，全身的肌肉陷于一种酩酊大醉的状态。

    跑不动！不，是走不了。

    尸人再生出来的其中一只触手咬住了勇生的肩膀。

    牙齿缓缓地陷进肉内。

    虽感觉得到血的温热，但并不十分疼痛。像是被麻醉的感觉。

    是〈幻枪〉的快乐抵销了痛苦吗——勇生意识恍惚地想着这件事。

    “过来这里！”

    向坂队长拉倒勇生，并将他拉了过来。

    强袭班队员的散弹枪喷出火光，凝聚的冲击力一时将尸人往后推回。

    地板上被一整滩黑色混浊的粘液所覆上。勇生被拖曳过后的痕迹也变得犹如泥泞道路上的车痕一般。

    这是因为贝妮朵拉堤展开的攻击让尸人喷溅出体液，间接抑制了小麦粉的飘散。

    蹬。

    只见贝妮朵拉堤在尸人的背后高高地一跃而起。

    高度直达敌人头顶的跳跃，然后一口气挥下〈幻枪〉。

    脑门——不对，是从颈子通过背脊，深达臀部的劈裂斩击。

    尸人因冲击而摔倒。

    背后撕裂的巨大伤口四周发出“噗噜、噗噜”的声响并冒着细微的气泡，牙齿开始伸展出来。

    贝妮朵拉堤跳上尸人的背部。

    啪滋！

    以单手将刺刀刺进尸人那厚度只剩一半的胴体内。像是在扭转刺刀一样捣开骨肉，贯通伤口，将其撕扯开来。

    “vuvaaah！Vovaahhh！”

    全身的嘴齐声放出漏气的声音，尸人全身战栗了起来。

    贝妮朵拉堤向着引吭大叫的嘴里插进〈幻枪〉的刺刀，往后一拉扩大撕裂。朝着深处舞动刀尖将其切分开来。

    即使沾上喷涌出的黑色液体，露出的脸部也为之污浊，贝妮朵拉堤仍面不改色解体尸人。

    更进一步地将刀子砍杀进破碎且停止动作的肉片里，然后削下、磨碎。

    这已经不是战斗的行为，而是机械化的作业。

    被切下的破片裹上了白粉，化成漆黑的块状，随即崩解消失而去。

    “喂？奥格尔？高出水，振作一点！”

    向坂脱下了勇生的安全帽，轻轻地拍打脸颊。

    一点一点地，意识的焦点恢复了清晰。

    “……啊，我没事……呜……！”

    勇生甩了甩头。随着意识开始变得清楚，肩膀的伤口也跟着痛了起来。在肉体表层的部份，燃起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感。

    勇生移除〈幻枪〉，用手遮掩伤口。传来一道炙热的触感。

    “让我看看伤口……呼，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呢。”

    脱下了勇生的防护服后，向坂松了一口气。虽有流血的情况，但伤口并不是很深。擦掉血水所看到的，并非是被尸人吸取生命后的痕迹，而是普通的伤口。这表示它不是为了吸收能量，只是单纯把勇生视为一块肉才伸出牙齿攻击的。

    “总而言之先做好止血，之后再去医院检查吧。”

    “……是的。”

    接受紧急处理后勇生站起身子。环绕四周后，尸人早已完全被消灭殆尽了。伤口只有多少一点痛楚，并不影响手臂的动作。他用左手脱下〈黑革〉，上头还沾附着少量的血液。

    “奥格尔。”

    勇生经人这么一呼唤便拾起头。手上仍握着来福枪型态〈幻枪〉的贝妮朵拉堤就站在那里。

    “刚才多亏你的出手相助，谢谢你。我还说你会扯后腿，真的很对不起。”

    “……咦？”

    出人意料之外的告白。

    虽然语调四平八稳又冷静，但是确实包覆着感情的字眼抚弄着耳膜。

    现在回想起来的话，贝妮朵拉堤当时对勇生说“你并不是被害者。”便是一种破例的行为。身为最强的猎人，对破坏尸人以外的事情毫无兴趣，也不去寻找意见的她，在那个时候竟然会从个人角度来评论勇生。纵使那是极为接近批判与讽刺的内容。

    “没、没什么……反正那是任务，而且消灭尸人也是我自身的目标。你也曾经说过吧。不管动机为何，只要能凭借它打倒敌人的话就没有差别。”

    “……是啊。”

    隐约地，真的是极其些微地，贝妮朵拉堤的嘴角向上扬了起来。手上的〈幻枪〉化为淡薄的光块，形成数根线条与数之不尽的粒子然后分解、消失。

    “既然已经打倒敌人，我们还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走吧。”

    猎人在证据的收集与湮灭结束之前所执行的现场封锁里并帮不上忙。也不被允许待在现场观看过程。以前，在某栋公寓所发生的事件之中，优毅与勇生之所以能观看鉴识的现场，是出于担当者个人的好意。

    “我直接回本部去了。请快点把伤势治好，猎人的战力是很贵重的。”

    贝妮朵拉堤走出仓库跨上了摩托。

    “请稍等一下。”

    “有事吗？”

    被勇生叫住后，贝妮朵拉堤准备戴上安全帽的手停止了动作。

    “能请你告诉我，你是何方神圣吗？”

    不光是在〈STAB〉所获得的特别待遇。还有在刚刚的战斗中所展现出来的，令人质疑是否已超越人类极限的高度身体能力。除此之外，不仅使用〈幻枪〉也全无沉溺快感的迹象，还展现其他猎人绝对办不到的连续使用技法。

    除了发射，若把以刺刀砍杀算进“使用”的范围内的话，光是今晚的战斗就超过了二十回以上的次数。

    〈幻枪〉的威力和快感有成比例的倾向。

    使用得那么频繁，脸色却怡然自得让人难以置信。光是现在能若无其事地站着就是种威胁。

    “我是〈STAB〉的猎人，贝妮朵拉堤啊，为了消灭猎人而存在。”

    “我不是问这个！”

    伤口因为大声喊叫的反作用力而隐隐作痛。

    “只要能知道连续击发〈幻枪〉也能安然无恙的理由，我就可以变得更强。就算每一击的威力都不够大，根据使用的方式不同也能成为战力这个事实我刚才也证明给你看了！我变得更强的期望，和你所谓打倒尸人的愿望应该是一致的才对！”

    “……这不是能告诉外人的事情。”

    和在声音使上力量的勇生相较下，贝妮朵拉堤的回答十分冷淡。

    “那是〈奥格尔〉所赋予你的力量。既无法让渡给别人，也无法从他人身上借取，只专属于你的力量。所谓的〈幻枪〉，就是这样的东西。”

    “你在说谎吧。”

    勇生断言道。

    贝妮朵拉堤戴上了安全帽。

    “你身上有其他秘密。正因为如此，所以狩野总指挥长才会以不同于一般的待遇放纵你！”

    “你想太多了。”

    摩托的引擎音响起，废气也从排气管排了出来。

    “贝妮朵拉堤！”

    “快点去医院吧，我讨厌让战力低落。”

    留下这句话后，摩托便渐行渐远而去。

    “……可恶……！”

    勇生只能一面按压着持续发出痛楚的伤口，一面忿忿地咬牙切齿。

    ——————————

    “这么说来，我们还是第一次一起出动呢。”

    “嗯？对啊。”

    在车中，理绪开口向优毅攀谈。可能是避免同班的两人一起请假引人侧目的关系。会一起当班的情况极为少见。而且在同时当班的时间点下需要出动的情况更是难得一见。

    尸人为十八岁女子，已杀害了五人。似乎有一名男性被强行带走，他的生死则未明。堕坏与否尚未获得确认。已追赶至住宅大厦的最上层去了。

    “……最近尸人还真多哪。”

    不是只有现在发生的这两件而已，前天比托路基斯也收拾了一匹尸人。

    “和我们没有关系啊，我们只要完成任务就好不是吗？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只有我们才办得到的特别职责啊。”

    优毅连向理绪那异常有精神的声音点头称是的心思也没有。他挂念着和贝妮朵拉堤前往有明的勇生。虽然他应该可以做到公私分明，但和贝妮朵拉堤就是个性不合吧。只要没逞强的话那就好了——

    车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这里是稍微远离闹区，小规模的办公大厦十分密集的地区。当地所辖警察广泛地封锁周围，远远隔开了狗仔与看热闹的人群。厢型车为了不引人侧目，在巡逻车的掩护之下，位置一分不差地横靠在大厦的后门。

    “这种现场最令人头痛了，有外人在注意。”

    一名强袭班队员喃喃道。

    “目标没有移动。最上层为一独层，现在一整区是空旷的办公室。比较起来应该有利于作战才对。突袭进去的同时一口气歼灭目标，布里凯莉玛记得使用冷冻弹。”

    杉下小队长转述了奈槻的决定。

    “说人质也怪怪的……被带走的人或许也在一起没错吧？”

    “尸人的处理最为优先。接着是猎人的性命。假设即使人质还活着，确保的顺序则为第三。作战行动的当时有一丝迟疑的话，可是会丧命的。”

    或许是因为原本并不是警察的缘故。面对优毅的问题杉下的回答相当冷漠。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这是我们的使命嘛。”

    理绪又重复了一次说词。

    “……嗯嗯。”

    优毅拉下面罩遮住脸，然后紧咬着嘴。

    自己心里也有数。

    尸人是可畏的存在。要是踌躇犹豫的话，将陷自己的生命于危险中。而且不是只有自己危险而已。杉下等强袭班队员们为了保护优毅和理绪，若有必要也会不惜以自己的肉身做为盾牌，因为他们自己的性命是优先顺序的第四位以下。

    实际上优毅在首次出动的时候，就是在强袭班队员的牺牲之下才得以获救。

    可是，就将之当作无可奈何的事来打发妥当吗？就接受这样的事实妥当吗？

    现在不是应该犹豫困惑的时候！赌上生死的战斗就要揭幕了。

    优毅强硬地以精神力制服踌躇不已的自己。

    “装备〈黑革〉！”

    杉下发号施令。

    〈希利乌斯〉虽具有破坏力，但不见得能立刻发射。首先，以理绪的〈布里凯莉玛〉一面给予对手伤害一面封锁动作，然后用〈希利乌斯〉一口气将目标粉碎。强袭班队员不要有无谓的举动，以优毅和理绪的防卫为优先。

    以上就是本回作战的方针。

    “了解！”

    理绪放下安全帽的面罩，戴上手套。她的〈幻枪〉便于纤细的手上现形。

    基本形状虽是左轮枪，但是应为弹匣的圆筒则有三个，位置交错地插在枪体上。不管是哪一个弹匣都没有直接与枪管连结。据称，原本从〈幻枪〉所射出的就并非实际存在的子弹，而是一种能源。

    优毅的手上也显现出感觉沉甸甸的〈希利乌斯〉。是一把被施上数层封印、大到让人不相信是**的巨大枪械。

    “唔！”

    仿佛从手心移转到心脏一样，炙热的脉动在流窜。寻求解放与爆发的〈幻枪〉压力在头颅的中心回响。身体感到燥热，宛如被强烈慢火火烤般的焦躁感在体内散播了开来。

    让人等不及想要现在马上扣下扳机的诱惑。

    优毅紧紧握住握柄，整顿呼吸、戒律心神。把力量注入从扳机护弓抽出的食指里，然后使劲伸直。

    优毅总算找回了精神的平衡。

    即使隔着安全帽，依旧可听见理绪粗犷的呼吸声，她瘦小的肩膀正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很好。上吧！”

    杉下一众也握稳了散弹枪和冲锋枪。

    强袭班队员带头，慎重地沿着狭小的楼梯上爬而去。虽然大厦的电灯数量不足且亮度昏暗，但是多亏内藏于安全帽的夜视系统，能见度上并无不安之处。因为现场是空荡的办公室且完全没有灯光，所以有事先习惯这个视野的必要。

    到达了七楼后碰上的短小走廊尽头就是安全门，外头的安全梯上应该已经部署好了制服警察。墙壁上有一扇一次只能通过一人的门，上头没有任何的标示。两名在这里戒备的警察敬礼之后，便走下阶梯离去。他们能做的只有监视与联络而已，当与尸人的战斗一开始就会成为拖油瓶。

    刚才在昏暗视线之下可以窥见他们两人面无血色。

    恐怕优毅比起身为专业警察的他们还要感到习惯。习惯人类变身成怪物，习惯一而再再而三发生的异常杀人这个现实。岩切过去所言的异常事态，不知何时变成了理所当然。

    依稀可以听见从门的对边传来水湿的声音。

    尸人执着于单一的目的。或许应该说不是只有执着这样的程度，而是受到强迫意念的驱使比较正确。所以，顶多只会在达成目的的障碍发生时逃走或反击，自己积极地向警察发动攻击的例子极其稀有。

    纵使尸人化的少女对自己被警察追踪、包围的事情有所认知，也仍会更加继续其“想做的事”、“应当要做的事”、与“非做不可的事”吧。

    那就好像——优毅将企图坐大的想像赶出了脑袋。

    收到杉下所做的手势，一名强袭班队员踹开了门。紧接着，优毅两人杀进了门内。

    比起学校的教室还大了两号，没有家俱也没有任何东西、空无一物的办公室，目标就在中央的位置上。

    少女一丝不挂。

    她跨坐在少年身上，只是一味地上下摆动着身躯。优毅所听见的水声源头就在这里。

    那是血的声音。

    满溢而出的鲜血，以及少女单薄的屁股撞击在少年已化为碎肉的腹部上面的声音。

    少年的下腹部已溃不成形，溢出的肠子散落在亚麻油毡地板上。原本应是十分端正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歪斜，眼睛、嘴巴都被撑大到极限，舌头垂挂在外。还有失去血色的青黑色肌肤。

    令人不快的血腥和秽物的臭味混杂在一起，从安全帽的隙缝刺激优毅的鼻子。

    “为什么……为什么……”

    双目无神失焦，一面从嘴角流出口水的同时，纤瘦的少女一面喃喃自语着。她的表情没有愉悦，显现而出的只有焦躁与疑虑。

    恐怕她正在渴求性交吧。但是，少年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机能。只是一团绞肉，就连少女的行为本身也不过是和连续捣肉机的行为无异。

    尸人是无法被满足的。

    不管是进食、睡觉、性交，既不需要也不能。只是为了达成特定的目的而存在——确实从奈槻口中是这么听说的，之前也亲眼见证了其中一部份的尸人。

    但是眼前的光景却远超乎了优毅的想像。

    不惜舍弃身为人类的资格也想要实现的愿望，却因为变成了尸人反而永远无法实现。

    “你说嘛……为什么？为什么要死呢？亏我一直那么喜欢你。如果阿照也喜欢我，不时心里想着跟我一样的事情的话，就不会死了呀，这样一来，就可以一起……死不了的两个人做这种事的话感觉一定更舒服吧？对不对？快回我话啦！”

    少女完全没有注意到优毅等人。

    她虽然明白躺卧在自己腹下的人已是团失去生命的肉块，却仍一直向他问话。

    “哇……哇啊啊啊啊啊！”

    理绪没有等候指示便把〈幻枪〉对准少女。

    三个弹匣就像吃角子老虎的滚轮般旋转，并同时停止。

    纯白的光芒在枪口进裂释放。

    命中！

    光线爆裂了开来。

    瞬间，温度便下降到即使隔着防护服也感觉得到。

    白色的冰霜覆盖着少女的肌肤，并成长为厚达数厘米的冰块将其包覆住。

    依据弹匣的不同带来火焰或寒气、亦或电气等不同攻击效果，这就是理绪的〈布里凯莉玛〉所拥有的特殊能力。

    被犹如水晶的闪烁冰晶给囚禁，目标停止了动作。

    少年的尸体也受到波及而冻结了起来。其腹部被压烂的碎肉光从外表看来，和冷冻的食用肉品并无二样。

    “趁现在！炮击！”

    杉下的指令传出。

    优毅把堵塞住的枪口朝向目标，将力量注入食指。

    感觉心烦气躁。可是优毅深知有个因这股焦虑感受而感到安心的自己存在。

    不想沉溺于〈幻枪〉，不想变成不作任何抵抗就能发射的模样。

    优毅一面如此心想，一面拖着脚步逐渐往目标接近。

    劈啪！

    冰块上出现了裂痕。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发出微动。

    但比优毅紧扣下扳机的速度还要快上一步，冰块的约束力一口气崩坏了。

    弹飞的碎片和水滴撞击着优毅的战斗服。

    面罩也因飞沫而湿透了。

    优毅反射性地以袖口擦拭。

    少女的裸体在面前开始出现变化。

    小巧的乳房膨胀了起来，骨盆也扩张得十分巨大。就像反比例一般，腰围紧缩得更为纤细。和伸长了一倍的细手细脚搭配在一起，变成了如同蜘蛛或蜜蜂般的外形。

    “堕坏确认！”

    杉下小队长的声音于办公室响荡着。

    最后，少女从胯下到喉头裂出了一条鲜红色的肉缝，并长满了非牙非刺的突起。

    在变成异形的身体当中，唯有脸部依旧是原先少女的模样。

    那是一张挤满了疑问、憔悴、与悲叹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愿望都已经实现了……感觉却不舒服呢？会这么痛苦呢？”

    它并非在征询答案，只是在喃喃自语着罢了。

    瞪得大大的眼睛并没有在注视优毅，什么都没看在它的眼里。

    “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

    甩着散乱的头发，尸人放声吼叫。只有声音没有任何异常，仍是一般少女的高音。

    少女摇晃着可谓之荒诞的丰满乳房，扭动纤细的蛮腰，以着伸长了一倍长、弯曲到不正常方向的手脚在地上爬行。半透明的粘液从巨大的裂孔中涓滴而出。除此之外，肩膀和侧腹、还有乳房上也张裂着无数的口唇。

    “混……混账！混账！”

    理绪像是在掩护动弹不得的优毅似的，一面绕身至侧面一面击发〈布里凯莉玛〉。

    弹匣旋转后，白光与寒气被施放而出。

    然而中弹的瞬间，子弹在尸人的体表随着蒸发的嘶嘶声响变成了水蒸气。

    刚刚还能发挥作用的寒气现在完全被防御住了。这是因为被对手高温化的体表给抵销的缘抆。

    “岬，你退下，让我来干掉它！”

    “叫我布里凯莉玛啦！我来打倒它！我要证明我的力量！”

    推开要求退下的优毅，理绪向前迈进。

    咻！

    尸人的长手臂挥舞过来。

    优毅飞快地扑向理绪，把她推倒在地。

    挥舞过来的手臂从优毅头顶数厘米之处擦过。

    强袭班队员开枪牵制。

    喷出火光的SPAS15和SpeCtrc-M4的子弹在苍白肌肤的表面弹跳。

    没有留下任何伤口或斑痕。但至少暂时牵制对手动作的效果显现了。

    “就是现在！”

    杉下没有遗漏任何空档大吼道。

    优毅以此为信号，拉起理绪一同后退。

    “别一个人冲到前面！队长他们会变得绑手绑脚。”

    “对、对不起！”

    理绪离开优毅身边，重新拿稳〈幻枪〉。

    啪！

    尸人从全身的小口吐出了某种东西。

    “呀啊！”

    “哇！”

    突然窜起的大火把优毅和理绪分了开来。

    亮度补正系统对从黑暗到强烈光线的转变做出对应，修正视野。

    受到热度的逼迫，优毅退后到和理绪相对的墙边。

    〈STAB〉战斗服虽有耐燃性且耐热能力极高，但也不代表就能完全防止住。

    透过黑色衣装传来的火焰热度火辣地折磨着皮肤。

    火焰并非纯粹的红色，黄色与绿色也混杂在其中。虽然是貌似火焰色彩反应实验的样子，可是尸人自身便是超脱已知科学范围的存在。这个火焰的颜色是否带来了什么影响呢。

    “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感觉不舒服！”

    在自己所引发的火焰之中，尸人仍是一脸饥渴的表情，在早已烧成焦炭的少年尸体上磨蹭着腰部。就算直接被火触碰，苍白的肌肤依旧不受任何伤害。

    “灭火器，快去楼下搬上来！”

    “了解！”

    收到杉下的指示，强袭班队员沿着楼梯急奔而下。

    堕坏后的尸人在形状与能力上千奇百怪。虽然几乎只有使用牙齿与爪子、以及触手的攻击，但其中也存在能喷射溶解液和毒物的尸人。想要在事前就对应全部的状况是不可能的。

    要是发展成火灾的话目击者也会跟着增加，不尽早处理的话不行。

    “让我来收拾它！如果由我——我一定办得到的！”

    理绪放声叫道，开始乱射〈幻枪〉。

    她并不是朝着尸人。

    随处蔓延燃烧的火焰才是目标。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被放射出的白色光芒强制性地降下了着弹点的温度借以镇压火势。

    可是并非完全有效果。尸人所吐出的液体近似凝固汽油，因为强烈的粘着性紧粘在地上，且由于高温的缘故而持续燃烧着。

    “啊哈……呼……啊呼……呼……”

    理绪跪下膝盖，然后直接一屁股跌坐下来。这是因为〈幻枪〉的快感而产生虚脱，才支撑不住身体。垂靠在墙壁的背部则因自身的反作用力而反弹，不安定地摇晃着。

    “岬、你不行了！快住手啊！”

    “还早……还早还早……！”

    宛如要把优毅的呼喊排除出去一般，理绪就坐在地上射出了第六发。

    光芒从枪口迸发。

    最后的巨大火团被扑灭了。大量的水蒸气顿时散发。飘荡的寒气抚弄着优毅的靴子，在表层上结成水滴然后化为冰霜。

    “啊啊……哈啊！”

    理绪发出至极快感的声音。在无力下垂的两手之中，〈布里凯莉玛〉的三个弹匣正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空转着。就这样〈幻枪〉为之淡化、渗进空气里消灭了。理绪空无一物的两手垂落于地板，颓倒成俯卧的姿势。

    强袭班队员将动也不动的理绪拖出房间外使她撤离前线。

    即使说借着训练来习惯也是有其极限，和无法永无止尽地拒绝尿意与睡魔是一样的意思。六连射对她来说也是个初体验，是超越极限的行为。

    房间的四处依然有炉火大小般的火苗在窜烧着。

    理绪身上已经没有能将之消灭的力气了。

    能打倒眼前敌人的，只剩自己。

    要是在这里有一丝犹豫的话，危险将扩及到理绪、强袭班队员、外头的警察们、以及一无所知的市民身上。

    为了避免让这个风险发生，就只有让自己暴露于风险之中。

    向那丑恶的肉块、狰狞的怪物、杀人的妖怪、抛弃人类身份的家伙……

    感到愤怒吧、焦躁吧、憎恨吧、畏惧吧。

    必须挣脱理性的枷锁，拼命地如此告诉自己。

    为了增加风险，把安全帽也脱掉。

    “呜喔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优毅就拿着〈希利乌斯〉朝尸人冲去。

    向着压境而来的他，尸人抬起了长长的手臂。手指也伸长了数倍之长，上头有着如同短剑般的爪子。

    手臂挥舞而下。同时，有液体从乳头上新张开的裂孔喷出。

    优毅扣按在扳机上的手指因力量而发出颤动，被使劲拉紧。

    爆发！

    枪管为之破裂，闪光随着轰音满溢而出。

    冲击波震动了室内的空气。

    液体被光芒吞噬。

    玻璃产生裂痕。

    回过神来的震撼使优毅为之麻痹。手臂的骨头就犹如变成了打击乐器一般强烈地颤抖着。

    少女所变形成的尸人四分五裂。

    躯体已为之消灭。失去了支撑的四肢、头颅滚落到房间的角落。

    希利乌斯。

    全夜空最为耀眼的星星。

    烈火烧灭者——与此名号相称的破坏力只凭一击就将尸人的肉体为之粉碎。

    “乎……乎……呜！”

    “呼……呼……呜！”

    优毅跪了下来。力量还在持续流失，就这样直接跌坐在地，仿佛牙齿与骨头等身体的坚硬部份开始融去一样的感觉。

    心脏的鼓动很快。仿佛血液以外某种更为酸甜的粘稠液体被灌送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般。脑海的中心一片模糊且感觉温暖。

    湿润、模糊的视野缓缓地恢复。

    正对面的墙壁上遍布着扭曲的圆形龟裂和漆黑的斑痕。到刚才为止还是个尸人的肉体被〈希利乌斯〉击碎了。

    然而滚落下来的首级仍和一开始一样，摆着一个有所欲求而面露不满的表情。

    首级渐渐地崩坏而去，化为一滩黑浊的污泥。

    只剩两颗眼珠仍是白色的。

    优毅不禁伸出左手捏住自己的脸。

    自己是作何表情？

    有没有因为喜悦而变得扭曲？有没有因为快乐而变得松懈？

    没办法用眼睛确认。只能用手指用力强硬地矫正表情肌肉。

    些微的痛楚反而让内心感到舒畅。

    “你还好吧，希利乌斯？”

    “啊……是的。”

    优毅在发软的脚使上力量站起身。好不容易从楼下办公室运来灭火器的强行班队员小心翼翼地处理着剩余的火苗。

    “因为调查班人手不足的关系，有明方面会优先处理，似乎等那边搜证结束后才过来这里。所以我们要留在这里管理，你们马上撤退吧。”

    “……了解了。”

    优毅捡起安全帽敬礼后，脱下〈黑革〉交给队长保管。

    灭火剂的刺鼻味、尸人残骸所带来的腥臭味、墙壁与地板的建材焦味，各式各样的东西所混合而成的气味窜进了鼻子与嘴里。实际感受到战斗的紧张已解除的事实。浑身满是汗水。这不只是火的热度与运动所引发的排汗，同时也是〈幻枪〉逗弄神经，让生理现象产生爆走所引起的。

    “喂，有谁能搀扶他一下？”

    “不用了，我没事。”

    优毅向着看自己站不稳脚步而感到担心的杉下再一次敬礼，然后强迫自己挺直身子。

    就算平时不缺人力，碰上同时出动时人手也会不足。杉下在和优毅招呼完后，就一面因白粉咳嗽不止，一面和本部通讯、向部下发出指令而嘴巴闲不下来。

    离开房间后，看见被其他强袭班队员所搀扶住的理绪。

    她脱下安全帽，胸口的拉链也往下拉开了二十厘米左右。以求通风并冷却发烫的身体。

    理绪貌似满足地微微扬起嘴角，半开的双眼有些模糊且望向一无所有的虚空。紧密地贴靠在对方身上的身体断续地发出痉挛。

    “呼……呼啊……”

    她仰起白嫩的颈子，任指尖在上头滑动，不停吐出极为甜腻、仿佛有着粘性的喘息。

    那是脑部为之充血、忘我的表情。

    优毅的脑海里浮现出刚刚所对峙的尸人脸孔。

    无法被满足、不断渴求、饥渴的那张脸——那个和妹妹还有自己同世代的少女。

    脑袋的中心又烦闷地紧绷了起来。优毅用力地甩了甩头，把混浊的想像赶出了脑袋。

    “希利乌斯，你走得动的话她就交给你了。”

    “咦？”

    强袭班队员把理绪的身体给推了过来。

    “反正你只是要回本部去而已吧？再说现场这边人手也不足啊。”

    “我、我明白了。”

    虽然优毅以肩膀撑住了理绪，可是因为身高差距的关系难以取得平衡。而且对方还完全处于虚脱的状态。

    “喂，岬……不对。布里凯莉玛，振作一点啦，让我背你吧。”

    “唔……啊啊，是櫂原同学啊……”

    就算在近距离出声叫她，她的反应还是很迟钝。甚至忘记要使用代号称呼。既使如此，好不容易才成功背起了她。上次扛起一整个女生的经验是在小学时背着妹妹，意外地感觉颇重。

    “优……叫错了。希利乌斯，谢谢你喔。”

    理绪像是喝醉般地小声说道，两手环抱起优毅的脖子。尖细的下巴顶在他的肩上。

    因为身体密合的关系，理绪所流出的汗水味道搔弄着鼻子。撑起大腿的双手上一阵湿滑的触感。

    不对，这并不是只有汗湿的程度而已。

    而是很清楚地一整个湿淋淋，若是流汗的话这样的量也未免太多了。

    优毅放慢脚步，慎重地爬下阶梯。理绪完全脱力的双脚晃来晃去。

    “不行了……完全都……已经……”

    不知道她是不是想表达什么。理绪的声音是不连续性的，无法把意思连结在一起，只有温热的吐息拂过优毅的后颈。

    “不舒服的话就别勉强说话了啦。”

    “我才没……不舒服……啊哈……”

    纵使一样是承受〈幻枪〉的快感，个人的差异仍十分庞大。

    优毅是强烈的感觉于一瞬间到达顶点，发射后立刻失去意识，但相对回神的速度也快。而理绪的情况，虽然每一波的快感都比优毅还要微小，但似乎有累积后劲的倾向。

    “……櫂原的后背，好宽大喔……”

    可能是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并未恢复的缘故，反应就像喝醉酒或还没睡醒一样。理绪毫无顾虑地把全身往自己背上靠，她胸部的弹性即使隔着两层防护服依旧传了过来。

    “岬。废话少说，快点睡吧。”

    “人家才不想睡哩……真的，身体火烫……又热……根本睡不着嘛……”

    不用她说也知道。优毅自身的体温应该也有上升才是，但理绪却像得了感冒似的浑身火热。

    抱着满脑疑惑爬完楼梯后，大厦的四周仍被巡逻车所包围。或许是预防火灾，现场也停着两辆左右的消防车。

    搭上黑色烤漆的厢型车，优毅让理绪坐在自己对面的椅子上。大概是因为身体还使不上力，她屁股坐得很前面让整个背往后靠，并肆无忌惮地双脚大开。优毅低下脸来把视线移开。

    终于优毅自己的火烫感消退而去了。

    他低头看着特别发热的右手。

    据说〈幻枪〉的形状和性能反应了猎人的个性与人格特质。

    这点可以实际体会到。〈希利乌斯〉是优毅内藏的暴力与对其强烈避讳的具现化，而村濑〈比托路基斯〉的射程距离之所以会趋近于零，则是因为他对格斗技抱有自信，反映出了他对肉搏战有所偏好的性向。

    既然如此的话，理绪的〈布里凯莉玛〉又是如何呢？

    大概反映的是她想要改变的念头吧。

    感受到想变成其他模样而非现在自己的心愿，才产生出随着必要变化出形形色色性质的〈幻枪〉吧。

    心愿——优毅对心底若无其事地所喃喃说出的字眼感到战栗。

    那是将尸人诞生出的动力。

    不知名的那个少女大概一直梦想着和那少年结合在一起，这个心愿将她化成了尸人。

    成了尸人之后，性交却变成了不可能的事。

    跟自己一样是十来岁。

    要变成尸人，还是当个猎人？亦或者变成单纯的尸体？

    这三条道路肯定间隔并不远。

    在优毅思考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车子抵达了〈STAB〉本部。

    “好了，岬……又叫错，布里凯莉玛，我们到了，你站得起来吗？”

    “……嗯……”

    理绪一脸疲倦的表情，但是仍一面露出微笑一面以自己的脚走下车。

    “去冲个澡然后到暂歇室好好休息吧，你这模样回家大概也会很辛苦吧？”

    “嗯……就照你的意思做。”

    “报告我会弄好的。”

    “可是，狩野总指挥长她……”

    理绪就连通过闸门的验证机时放上识别证和掌纹的动作都让人心惊胆跳。好不容易通过检查进去之后，从喇叭传出了声音。

    【奈槻有要事去本厅了唷。】

    这明亮女高音的主人原来是米亚。

    “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发生了吗？”

    理绪向着附近的麦克风询问道。在〈STAB〉本部内随处都设置有监视录影机和内线电话等装置。

    【不是什么问题啦，只是最近尸人连续出现的关系，所以要向上级报告。】

    奈槻彻底只是个现场指挥官。她的上头还有负责维持政府与关系省厅的连系，统筹〈STAB〉全体的总责任者在。而优毅们只知道那个办公室不在这个本部，另外设置在警察厅而已。

    “有明那边的事件比我们还早解决对吧？另一组成员的情况呢？”

    【是啊，他们现在正在着手进行善后和调查的阶段，奥格尔目前人在医院。】

    “难不成高出水出了什么意外？”

    优毅拉开理绪抢着向麦克风询问。

    就算强袭班队员和贝妮朵拉堤跟在一旁，也绝非安全的保证。猎人所前往的可是彼此互相残杀的战场。实际上优毅就曾亲眼目睹一名猎人殡命的经过，他的〈黑革〉也是该名死去少年所留下来的遗物。

    【放心吧，只是一点轻伤。】

    在〈STAB〉内的医务室虽也能治疗外伤，但这里同样有人员不足的问题。要在二十四小时体制维持人力有其极限，因为连日出动的关系轮班表也一团混乱。

    【所以才让他去医院就诊，而且那间医院里安排有知道关于尸人内情的人员。】

    “是、是吗……”

    优毅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自己已经失去了父母和智笑美，前些日子才刚立下唯有勇生绝不让他死去的誓言。

    当然勇生也是一名猎人，而且也没有选择时常一起搭档的权利。

    现状而言我们只是无力、不值一提的棋子。

    自觉到这件事情之后，他变得更在意勇生的安危。

    【总之，详细报告就等杉下小队长回来吧。反正你们两人的归来也完成了确认，省略出面口头报告的部份也OK。】

    “是的。那、岬你也去休息吧。”

    “人家现在不是岬，是布里凯莉玛啦。”

    “既然已经可以计较这些有的没的，那表示应该已经没问题了。”

    优毅自己也是因为汗水而一身粘答答，想快点冲洗干净。不只是洗去汗水与污渍，还有理绪残留在手上、后背、颈后的触感。

    并非因为不快，只是感到嫌恶。不是针对理绪，而是自己本人。

    优毅目送先行离开的理绪，错开时间前去淋浴间。当然浴室是男女有别，不过现在和她同时在一起就是感觉有些尴尬。

    〈STAB〉的淋浴间和高中体育社团所使用的是相同类型。浴室前头分有男女入口，里头区隔成单人用的狭小空间，上头设置只能遮住身体的推门。不过由于考虑到身材魁梧的警察也会利用的情况，因此比一般标准尺寸还要稍微宽大。

    优毅一面放着热水流个不停，一面拼命地自己搓着双手。理绪身体的柔软感触以及汗水渗进皮肤底下的感觉一直停不下来。

    纵使在理性上知道那只是单纯的妄想、过剩的反应。

    “呼……”

    强烈到让肌肤感到刺痛的水流与温度反而身心舒畅。能将刚才的战斗、还有之后所受到的各种刺激重新更替、全部抹去。

    扭转把手关掉热水、擦拭身体。虽然沐浴乳和毛巾是必备品，也不至于连换穿的衣物都会随时携带。

    优毅只好无奈地将还残留着汗水的四角裤套上。

    “……是不是把备用衣物预放在置物间比较好啊……”

    在以往的出动中从没注意到有这么大量的排汗。

    “唔……？”

    感觉到有人的气息，优毅抬起脸来。是强袭班队员回来了吗？还是有前来洗去练习疲惫的人呢。

    结果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优毅想都没想到的人物。

    “岬、岬……？”

    “在这里我是布里凯莉玛。”

    是理绪。湿淋淋的头发，后颈和肩口还留有水滴。只有在身体的部份以纯白的浴巾覆盖着。

    向着一脸困惑、愣愣地呆站不动的优毅，理绪一步接着一步慢慢走近。

    “你、你这身模样是什么意思……？”

    “啊哈……我忘记准备内衣裤了，之前穿的又满是汗水感觉超难过的。”

    果不出所料，浴巾底下是一身赤裸的吗？

    “总、总而言之！这里可是男生的淋浴间耶！你该不会还没醒过来吧？再去给我重冲一次冷水澡！”

    “才不是，我已经没事了。因为〈幻枪〉的感觉早就退去了。”

    优毅别过脸，用手遮着眼睛，踩着不安稳的脚步向后退。后背推开了推门，被逼进淋浴的空间里。手肘碰到了把手，变成温水的水柱倾泻而下。

    “刚刚我忘了向你道谢，谢谢你。”

    理绪轻轻地将浴巾滑落至脚边，然后贴靠在优毅身上。

    脸颊触碰上胸膛，微温洗澡水的薄膜将两人重叠在一起的身体合而为一。

    “我、我早听你道过谢了！”

    “有吗……可是，真的很谢谢你愿意帮我。”

    “反、反正不要黏着我！就叫你快点穿衣服啦！”

    心脏的鼓动变得激烈、叠合在一起，仿佛两个人共有着一颗心脏般。

    由于攀升的体温和冷热不明确的水温关系，皮肤感觉为之模糊，自我与他人的界线逐渐变得暧昧。温水成了溶剂，将温度划一的自己与理绪肌肤的表面为之溶化、互相混合，然后结合在一起。

    要把她一把推开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发挥腕力是优毅所畏惧的禁忌。

    以这种形式和女性接触同样也是他的大忌。

    他十七岁了。说没有意识到异性、恋爱——以及性是不可能的。

    可是每当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就会回想起妹妹的遭遇。

    那个受到欲望所驱使、以年幼的少女作为目标，企图玷污智笑美的男子。同时也是遭受被愤怒所支配的优毅痛殴流血的男子。

    和他的行为不能混为一谈。

    对异性抱有兴趣并非坏事也非罪恶。那是身为生物的人类与生俱来、极其普通的感觉。

    优毅没办法将脑袋可以理解的事当作实际的感觉来接受。

    他对自己的欲望及冲动有着超乎必要的恐惧。

    那么，所谓必要的基准又是什么？

    到何种地步是被允许的？

    由谁来判定？

    渴望与心愿将人类化作怪物。

    就连肉体的感觉也像现在一样为之溶解。

    自然之事、常理之事又存在何方呢。

    “希利乌斯……你好棒喔。既强壮，又不会卖弄威风……”

    “我、我说啊，你也很了不起啊。一开始牵制对方的行动，成功灭火都是你的功劳呀……而且这是只有你才能办得到的事情……”

    “就跟你说叫我布里凯莉玛了嘛。呐、我之前不是有提过为了干脆来伪装交往吗？你认真考虑一下那件事啦。我不讨厌希利乌斯你唷。不，或许说喜欢也不为过。”

    “你只是还被兴奋冲昏头罢了。那时你的〈幻枪〉使用过度，然后碰巧待在那里的人又刚好是我而已！”

    “才不是这样！”

    直至目前为止和男性猎人里盖尔、比托路基斯搭档的经验也有无数次。当然比〈布里凯莉玛〉更为强力的〈幻枪〉使者也曾存在过。救过人、也被救过——理绪如此陈述着。

    “可是让我心生这种感觉的只有希利乌斯你……”

    这大概不会是恋爱——优毅的直觉告诉自己。

    岬理绪只是在寻求认同与同化而已。

    因为没办法肯定自己、无法对自己引以为傲，才会为了确保自己可以置身的场所力图提升实质的成绩。从值得尊敬的对手身上感到过剩的好意，并谋求同化。

    和优毅一味地封杀自己、不愿解放自身感情的表露方式虽然不一致，但是源头是一样的。

    “总、总之你暂且先离开吧！算我拜托你。”

    所以优毅无法毫无窒碍地拒她于千里之外。

    他紧闭起眼睛，抬头朝向天花板，尽量力求手部不要施力，摸索着想将理绪悄悄地推开。

    这时，指尖碰到了异样的触感。那不是平常的皮肤，就算被水沾湿了还是感觉粗糙，异常僵硬的触感。

    忍不住张开眼睛一瞧。

    刚才所碰到的原来是理绪的手腕，数条细长的伤痕被刻划在上头。

    那里是经常隐藏在长袖制服和战斗服之下的部位。

    会让人联想起某种野兽体毛的复杂条纹或纹路。

    “岬……布里凯莉玛，你这是怎么回事！”

    “啊，这个喔。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真的没什么。”

    理绪把优毅的手甩开，两手背在背后。这么一来，毫无遮掩的裸体便映入了优毅的眼帘。

    “你、你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可能啊！”

    就算优毅想要撇开视线，还是未能完全转移。视线无法离开。

    虽然只有一瞬间的时间，但那个模样已经烙印在瞳孔里。

    在伤痕上头又刻下新的伤口，新旧层层刻划，留下赤红色线条痕迹的手腕。虽然左手上的疤痕数比较多，但右手上也有数条划过的痕迹。

    “放心吧，我没有想死的念头。”

    理绪的笑容十分开朗。

    不过那是既空虚又带有寒意的开朗。

    一般习于割腕的惯犯并非真心企图自杀。

    只是凭借痛楚与流血来实际感受自己是活着的。自我厌恶的念头强烈，但不到完全否定以至于想一死了之的程度。会想获得他人的注目和同情——据说几乎全是出于这样的理由。

    可是，等到自残的行为变成惯性之后，也可能演变成无关乎本人的意志而死亡的下场。

    理绪的伤痕十分粗硬。

    在刚愈合的疮疤上又以锐利的刀械划过。她一直以来不断重复着如此行为的事实不但一目了然，甚至用摸的也摸得出来。

    “我只是偶尔不知为何……应该说无意识之间就会这样吧，是加入〈STAB〉以后才开始的。该怎么说呢，你不觉得要尝到一点痛苦才能取得平衡吗？反正〈幻枪〉的感觉那么舒服。”

    “少胡说八道了！”

    优毅不禁一把抓住理绪的双肩。

    理绪因为优毅唐突的行动而吓得抬起头来。

    “好痛喔，希利乌斯……”

    “啊……抱歉。”

    他放开了手。

    击发〈幻枪〉与尸人战斗，然后将其消灭。借由做这些事情渴求能获得别人的认同，但却又不能坦率地容忍异常的快感。

    宛如在支付“多出来的零头”一般伤害自己的身体。

    不这么做，平衡就无法维持。强烈到连自我都会为之侵犯的愉悦，会蛮横地压下天秤的其中一边。

    优毅自己不也是在刚才那场战斗之后以过剩的力量绷紧了自己的脸吗。

    “那个……对不起。我没办法去想像自己和女孩子交往这种事情。”

    有够没出息。

    智笑美她即使遭逢了那种境遇，还是能凭着自己的力量跨越心灵创伤，信任邂逅相识的勇生，并深爱着他。

    至少，她试着去爱过。

    和她比起来，自己直到现在还是一味惧怕、只是不断地束缚着自我，不去正面接纳，只想着要把不断逃避的现实给正当化。

    “你的意思是……”

    理绪的脸色一片铁青。

    “啊、啊啊、不是的。我的意思不是讨厌你……那个……我有很多苦衷啦……”

    优毅仍是把视线转移开来，嘴里说着不成说明的字句。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还是以猎人伙伴的身份好好加油吧。如果只是有事商量的话可以找我，不要再搞自己割自己那一套了。”

    “……就说我真的没有想死的意思了，那只是很浅的刀伤啦。”

    “听我的就对了！”

    “好、好啦……”

    理绪被优毅恶狠狠的模样给吓了一跳，便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穿好衣服吧。要是再拖下去的话，搞不好会有谁进来也说不定，例如勇生他们那一队的。”

    “啊，那倒是。”

    目送理绪慌张离开的背影后，优毅关掉了水柱。

    他本来没有像勇生那般积极怀疑〈STAB〉、并与其对抗的念头。

    可是，所谓的〈幻枪〉会不会是个比过去以来所想像的还要危险许多的存在呢？

    失去了精神平衡的不见得只有理绪一个人。譬如说，比托路基斯的过剩攻击性搞不好也是〈幻枪〉的影响。或许和尸人之间确实免不了一战吧。但是，从所谓战争的现实当中保卫自己也是有必要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优毅牢牢地紧握起了拳头。

    第四章企求十字架之人

    第三起事件发生了。

    位于都内的某间SPRINGS分店又被袭击了。

    令人无法理解的犯罪行为。事件背后另有疯狂的异教集团的存在？

    优毅公寓房间里开着电源的电视上，解说员正列举出形形色色的推测。

    SPRINGS公司方面是不是也有值得非议的地方——媒体若是难得对大户的广告主有辛辣的意见，自然也免不了会出现批判政府金融政策的声音。

    由于这回的分店位于住宅大厦的一楼，灭火行动虽然迅速，但除了SPRINGS的社员以外，上面楼层的办公室也出现了一名死者。受到烧伤或被浓烟给呛伤的受害者则超过了双手手指的数目。

    “这种紧要关头，你还是回家一趟比较好吧？”

    一边吃着晚餐的咖哩，优毅一边向勇生问道。

    昨天也有一通探听勇生平安与否的电话打来优毅居住的公寓，但并不是他父母，而是女佣打来的。

    “我已经打电话联络一声了，我爸似乎也没碰上特别不对劲的事。虽然很像有收到没有注明寄件人姓名的奇怪书信，不过似乎是老样子的恶作剧。”

    “老样子的……”

    “在这回事件发生以前就很常收到了。上头写着像是天诛或国贼等字眼，寄件人不明的这种信件。爸妈两人谁也没放在心上……嗯，咖哩真好吃。”

    勇生淡淡地将盛有黄色米饭的汤匙送进嘴里。比起有类似威胁状的信件寄达老家这件事，优毅所做的咖哩对他更有刺激性。

    这道咖哩也不是他有特别精心烹厨，或者拿手的料理。理由只是因为不习惯做菜，所以选择了简单、而且只要一盘便能同时吃到主食与配菜的咖哩当晚餐。只是一道加入了切碎的洋葱和冷冻的什锦蔬菜、以及绞肉当配料，然后随意地倒上调味料的粗茶淡饭罢了。

    “都是因为爸爸公司的手段太龌龊了，才会连没有关系的外人也成了受害者……”

    “别再用那种字眼说自己的老爸了啦，毕竟还没搞清楚背后关系是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确实是我失言了。”

    “高出水，有强烈的正义感是件好事没错，但要是让自己心眼变小那可就糟糕了。”

    “这我知道。可是，优毅哥自己也是过度谨慎了。只是一味压抑自己的话，结果终究是一事无成。”

    “……你说得也对。”

    优毅也习惯了勇生那口无遮拦的描述方式。他没有恶意也并非想挖苦什么，而是把出自内心的感受说出。作为他的朋友，得在一旁给予适时的帮助以防他那脆弱的不知变通和危险直接扯上关系。

    “唔？”

    就像要打断对话似的，手机在勇生口袋里头发出了震动。他喝下杯里的水借此将口中的咖哩吞下，然后伸手掏出手机。

    “大概是老爸的手下打来的……喂？”

    也没确认对方的号码，勇生就接了电话。

    “咦……？是的。不，我并不知情。不会……彼此彼此……是吗？我明白了。如果我知道了什么消息会再跟您联络，谢谢您特别打来通知。”

    “怎么了？不是你爸妈吗？”

    优毅嘴里塞着晚餐向挂掉电话的勇生询问道。

    “是鸭志田学长的家人——他婶婶打来的。听说这几天他都没有回家的样子。”

    据说他也没有去上学，班上的朋友也全然不知他的下落。警察也以目前状况难以明确判断有无发生事件的可能而不肯认真处理。在别无他法之下，重新调查他的房间才找到抄有勇生电话号码的笔记。

    “该不会……他是尸人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吧？”

    “我们向本部问问看吧。就算不能泄露尸人的真实身份，至少也可以告诉我们被害者是谁吧。而且可能会是条探查目标痕迹的线索也说不定呢。我也一起去本部可以吗？”

    勇生把盘子的米饭扒干净，放下汤匙。待会开始就是优毅夜班的勤务。勇生由于肩膀的伤势还没完全复原，好几天没有当班。

    为了防备被窃听的危险，猎人与本部之间的电话联络仅止于最低限度的需求。反正只要没有变更，按照事前所被告知的轮班表“出动”即可，即使没班，几乎所有的猎人都会拨出时间来做练习，只是因为一心想要击发〈幻枪〉。

    虽会由本部发出非常召集与配置变更的联络，但是原则上禁止猎人使用电话或短信来和本部接触，顶多只有允许因为急病而请假的状况。

    “不过，假设他真的是遭到尸人的迫害，我们也无法转告他家人这个事实呀……”

    优毅自己当初如果没有成为猎人的话，也不会知道妹妹与父母死亡的真相。

    “我们就祈祷事情并非如此吧。另外，就算现在是迫于无奈，但能将事实明朗化的机会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关于至今所牺牲的那些人也是，现在我们只能相信鸭志田学长会平安无事，走吧。”

    “我去问就好了，你还是休息吧。”

    就在这时勇生与优毅的手机同时传来短信。

    短信寄件人同是“N·K”的名字头文字母缩写。标题只写着【能见面吗？】四个字。虽然伪装成只是朋友之间的联络，但其实是〈STAB〉本部传来的。换句话说，也就是少见的紧急联络。

    以简单的符号所下达的指示为【尽最大可能迅速地至本部集合】。

    “结果看来我也非去不可了呢。”

    “……是啊。”

    勇生紧闭起双唇，一把抓起了衣架上的外套。

    不谈格斗训练场的话，本部里空间最为宽广的简报室，还是没办法挤下所有的猎人和强袭班队员。

    猎人也并非十二人全员在场集合，由于昨天当班的人获得休养待机的许可，人在现场的只有八名，召集的强袭班队员也以能胜任小队长职务的人为主。室内的总人数约为四十名左右。

    “大家都到齐了吧。不在这里的人会改天另行传达。另外，不需我多提醒才是，在这里谈及的内容全部禁止在〈STAB〉以外的地方泄漏。”

    说完前话，奈槻环视了众人。穿着白衣的米亚也站在她的身旁。

    “一连串的SPRINGS纵火袭击案，已证实是尸人事件。”

    优毅与勇生不禁面面相觑。

    “这是目前为止的三起事件中，被当作是犯人的烧死尸体的身份确认。以及从防范第四起案件的影带中所了解的事情。”

    影带的画面被投射在正中央的银幕上。

    以墨镜和面罩、帽子把脸遮住的人物——推测可能是年轻男性——用单手拖行着另一名男子，这个男子模样感觉是个游民。

    年轻男性从垂挂在肩上的提袋拿出装有燃料的塑料瓶丢出，然后踏碎另一瓶。接着便毫不犹豫地用打火机点火引燃。完全没有一丝害怕自己会烧起来的模样。

    红莲之火一口气延烧了开来，蔓延到四周。一开始被泼上燃料的游民清醒了过来，四处横冲猛撞。更加扩大了火势。

    但是把脸遮住的犯人就浑身是火的四处游走，把自己当作火苗让四周围起火燃烧。抚摸桌上的文件和窗帘，并擒住打算逃走的营业员，将其殴打然后抛进大火之中。他的行动彷佛全然不为灼热和疼痛及苦楚所动。

    在电影中所看过杀人机器的印象在优毅的脑海中回荡不已。

    红色的光芒占据了一整个画面。最后因为高温所引发的机能障碍，画面一片错乱无疾而终，只剩下浓灰色的画面。

    “这个尸人据猜测会把可用的游民抓来当‘犯人用替身’使用，故意布成是自杀式的纵火恐怖攻击。自己则因尸人能力的保护不会受伤的缘故，可以悠然逃走。”

    “……换句话说，这家伙是懂得运用智慧的尸人吧。”

    奈槻向举手发言的岩切点点头。

    使用汽油与打火机这种任谁都能轻易取得的凶器，另外甚至还留下替身犯人，这么一来被怀疑和尸人有所关联的风险就会下降。因为火灾而使骚动变大的话要趁乱逃走也很容易。而且，他一口气把身在现场的所有人卷进火势致其于死地的缘故，和使用刀械等武器一个接着一个杀害的手法相比，目击者存活下来的可能性较低。

    纵火的单一手段发挥了复数的效果。

    尸人之所以让游民陷入昏迷再带往现场，据判断是因为知道“被活活烧死”与“燃烧尸体”两者的差别靠监识反应就能简单确认出来的缘故。

    “维持着人类样貌的尸人吗……”

    “不是只有外表而已，还保有智慧与理性。这可难缠了喔。”

    强袭班队员们议论纷纷。

    “哇！就是要越强，才越有发挥实力的价值啊。”

    煞有其事地用拳头击掌发出声响的是比托路基斯——也就是村濑。旁边的女猎人顶了一下手肘示意他安静。

    “和上回我所碰上的尸人又是不同型的呢。”

    优毅微微点头回应窃窃私语的勇生。

    在有明的仓库所对战的对手，只有外形维持着人类原体的模样，实际上早已堕坏了。既无理性与智能，只是受到贪婪暴食的冲动所支配。

    “虽然这不过是推测而已，但前些日子以来频发的事件，以及被吸取了生命能量的尸体，和这尸人有所牵连的可能性很大。恐怕实验和声东击西是对方的目的。”

    即使变成了尸人，也不表示完全了解自己的能力。能忍受多少程度的伤害呢？对于热度和药物的耐受性又如何呢？〈STAB〉所知道的事情，该尸人也没掌握到。

    既然如此的话，那就产生出更多尸人来进行测试，这样的假设也是不无可能。由并未拥有满足变成尸人条件心愿的、亦或拒绝同意成为尸人的失格者所变成的木乃伊便是测试的副产物。

    虽然搜查班展开的目击情报收集，还有下回可能被锁定的SPRINGS分店的监视和警戒都在进行中，但还是缺乏线索。

    “该尸人的原体真实身份还没被确认，在此先赋予一个编号，往后便称呼这个个体为三十一号。并且〈STAB〉将针对三十一号尸人发布重点警戒态势。”

    既然目标并非只懂得蛮干的怪物，而是个会积极地利用尸人能力“具有智慧的怪物”，那么以往的战术也有可能会无法适用。因此，猎人和强袭班队员都编组成比平常人数还要多的配置。

    “萨达尔梅利克（sadalmelik）和奥格尔虽然还没完全复原，还是请你们回到轮值班表来。至于其他人或许最近学校缺课的情况会变得比较严重，也请多多忍耐。”

    “是的，我不介意！正如我所愿！”

    大声回答的人是理绪，其他猎人也露出微笑点着头。

    不对！

    这样是错的。

    优毅的嘴巴和拳头上都注满了力量。

    的确使命是很重要。放任那尸人不管的话，被害者会继续增加。但纵使如此，埋首于争战之中应该是不可以的。

    “至于增加人数的理由，并不是单纯警戒对手的能力而已。我是假设如果可能的话——虽然只是假设，关于三十一号我们采取的行动并非破坏，而是尝试去捕捉。”

    “……那是怎样啊？”

    村濑明显地发出不满的声浪，也有数名猎人表示赞同。

    “仍保有理性的尸人将会是贵重的情报源，特别在感染途径这方面。不过，阻止被人扩大依旧为最优先行动原则并没有变。先试试交涉与说服，若不可能的话则当场消灭。另外，强袭班队员除了标准装备以外多加配备洒网弹和黏着弹等非致死性武器。突然把研究中的物品投入实战，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通常为了不杀害对方而要使其无力化，常使用电气枪和催泪瓦斯以及会发出音响或闪光的物品。可是作用于神经的攻击对于不以人类的生理机能来进行活动的尸人几乎可谓毫无意义。

    因为子弹对尸人也没有效用，所以用强韧的网子和黏着剂来封锁行动的手段早已被测试采用过了，但是半吊子的出手往往会促使尸人堕坏，反而变得更加危险，因此才会持续采用目前的装备。

    这回所要派上用场的装备是以米亚的研究为基础，由美国的武器厂商所开发试做出来的东西。

    “这若拿来对付人类的话，会是个难以说是非致命性武器的玩意儿。明天实物应该会送达才对，详细说明就留待那个时候。”

    新的排班、装备的担当被发表了出来。

    “唉唷～～会拖很久的话很讨厌耶。我都高三了。”

    “警察的工作很忙耶，能不能让我走后门上国立大学啊。”

    “反正可以狂射〈幻枪〉就够了啊。”

    猎人里头也存在着互相谈论这种事情的人。不过，他们的担心一点意义也没有。

    因为两天后事件马上就发生了。

    而且还接续发生两件，就发生在刚进入夜间不久的时间带。

    尸人事件发生的报告传到时还不到晚上八点。

    【贝妮朵拉堤急速赶往蒲田！由荒木小队负责支援她！中野方面则由岩切小队搭配希利乌斯和黛娜芙一起同行。】

    奈槻吩咐了指示。

    由于两边的尸人都已经堕坏的关系，没有捕获和交涉的余地。蒲田方面的尸人由于出现在邻近车站的繁华街，已有多数的目击者和受害者存在。虽然辖区警察已进行避难和封锁，但并不十分彻底。

    让贝妮朵拉堤单独先攻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正确来说的话，并不只有这两起事件而已。昨天晚上和今早天末亮时各有一件发生，由当时当班的理绪和村濑出动，正在处理中。

    就拿优毅来说，因为他在前天待机时间没有出动，所以马上又被抓进今天的行动。

    “要出动啰！我们这边虽没蒲田那么热闹，也是个引人注意的场所。”

    现身于猎人待机室的岩切招呼着。准备的人数众多的缘故，猎人和一般强袭班队员在个别的房间待机中。

    “了解。”

    跟在站起身的优毅之后黛娜芙——藤村志穗也接着动了起来。

    “请注意安全。”

    坐在房间角落沙发上的勇生发出声音，他也一样在值待机班。

    “嗯嗯。你自己也是。不过再怎么夸张也不至于一个晚上连续三起事件吧……”

    “的确我的〈奥格尔〉不是那么可靠也说不定。可是……”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希利乌斯你还在拖拖拉拉什么！动作快！”

    岩切催促着嘴巴打结的优毅·

    “总、总而言之！你可别乱来唷！”

    像是大吼一般留下一句话后，优毅跑步离开了。

    “……我知道，不过……”

    被遗留下来的勇生小声地喃喃说着并抚摸肩膀。只剩些微的酸疼，伤口的痛楚几乎完全消退了。

    优毅所在意的，不是勇生的战果而是生命。可是，为了替智笑美复仇，即使说当初是偶然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最后自己也是出于自愿加入〈STAB〉的，这可无法逃避战斗。

    要赌博，就必须付出赌金。

    在这张赌桌上，最基本的参加费就是自己的性命。

    当勇生陷入沉思时，房间的警报响了起来。

    【疑似三十一号的尸人被发现了。现在请待机中的猎人准备出动。】奈槻的声音也和平常不同，充满了兴奋的感觉。

    有名年轻男子在都内的加油站买了汽油。因为看他徒步拿着塑料瓶，还穿着一身有些怪异肮脏的衣服，怀疑他和一连串消费者金融纵火恐怖行动有关的店员便向警察报案。

    接获报案的当地所辖刑警虽尾随该名男子，却被察觉然后逃走。据说现在仍在追踪中。

    “就现状而言并没有对方就是尸人的确切证据。”

    奈槻向集合在简报室的成员说明。

    强袭班队员以外，还聚集了包含勇生的三名猎人。这是刚才留在休息室的所有人员了。

    “但是，他除了容貌以外，还在一连串事件发生的同一时期离家出走、并且下落不明的十来岁男性、以及最近几天尸人被害者的遗体被发现的场所，就是此名关系人物经常前往的区域。从这些符合的状况来推测，判断是尸人的可能性极高。”

    至此奈槻一口气不停地解说，然后稍微清了清嗓子。

    “因此，要和现在追踪该关系人物的辖区警察会合，然后开始捕获作战。”

    这是把赌注。

    因为不管是不是会召集正在自家待机的猎人，奈槻把现在留在本部里的三名战力全部投入行动了。

    “小队长为杉下巡查长同等职位。另外，这是判断为目标的该名人物照片。”

    影像被展示在正面的银幕上。

    那应该是学生证上的大头照吧。上头的人穿着西装式外套面朝正面，表情一脸正经。扳起的脸孔和眼镜则流露出性格正直的感觉。

    奈槻提供的资料只有脸部照片而已，但勇生却看穿了那名人物的身份。

    是鸭志田雅文。

    他好一阵子没有回家、也没办法取得联络，这段异常时期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为何自己之前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从没想过他并非是被尸人所杀害，而是变成了尸人。

    “那么、出动吧！”

    在命令的驱策下，勇生只有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就这样一路在周围移动人潮的带动下，来到地下停车场，搭上了厢型车。

    在疾驶而出的车上，奈槻的报告仍然持续进行着。

    目标甩开了追踪，躲进附近的废弃大厦里。当地警察只有将出入口封锁住，并未做更多的干涉。

    等〈STAB〉到达，进入建筑物内确认是为尸人之后，再进行交涉亦或捕获。

    指示十分明确。

    冷静下来——勇生紧握着十指相扣的双手祷告着。

    就算鸭志田是尸人好了，这回的任务也不是破坏。有进行对话的余地。确认他为何、又是借着什么样的手段变成尸人，才是最优先重要的。

    视视场情况甚至警察会对他提示的条件作出让步也是有可能。但当然不可能用在普通的犯罪者身上，这是超法规机关〈STAB〉所特有的司法交易。

    当勇生宛如在祈求般地不停思考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厢型车的后门大开，强袭班队员们纷纷跃下。

    眼前是一栋挂着不动产公司写着“管理物件”的广告牌，并且被带刺铁丝给封锁起来的老旧办公大厦。可能是因为地段的条件不好，邻栋也是等着顶让的大厦。

    猎人除了勇生外，另有名叫乌尔肯路海的少年和丝毕卡（spica）的少女。总共是三名猎人……加上强袭班队员总共十二人的大规模编制。是以往小队多出五成人数的数字。

    另有三个人装备着不同于以往的散弹枪及冲锋枪的武器。

    那是将美军目前所采用的个人携带型榴弹发射枪（GrenadeLauncher）——ARMSCORMGL140拿来改造后的改良武器。具备有巨大的旋转式弹匣，和尺寸短小的形状。是一把会让人觉得彷佛是为了巨人的小孩所制作的玩具**之类的奇妙武器。

    虽然让人觉得奇妙，但并不是异样。

    不论大小、构造，都是基于合理的必然性。和〈幻枪〉所带有的不自然变形不能相提并论。

    “再跟大家确认一次。彻彻底底交涉为第一优先。但是，当危险逼迫到猎人生命的时候，要确实地破坏目标。”

    “了解。”

    强袭班队员向杉下小队长的说明答声道。

    封住大门的铁条和大锁被蛮力强行扯断。表面虽长满了铁锈，但锯齿状的断面只有染上一点脏污而已。

    “目标虽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和理性，可是也很积极地使用身为尸人的能力。谨记好这个念头来行动。现场的封锁交给一般的警察来负责。”

    杉下做出指示，令一名强袭班队员领头先行，〈STAB〉小队迈入了大厦。

    在昏暗的空间中，踩着步伐前进。确实地探索每一间房间，确认鸭志田不在里头后便深入大厦里头，然后往上一个楼层爬。

    “鸭志田雅文同学！我们是警察！”

    杉下的声音在阴暗的建筑物里缭绕。为了进行说服，强袭班队员们除了目标的脸部照片外，本名和经历也被事先告知，只有猎人并未被知会。

    “我们知道你身陷于‘特殊的状况’，想和你进行对话。视情况，听听你的条件也无所谓。”

    没有回应。

    杉下稍微咋了声舌头，命令部下检查房间。

    “这间房间也没人。”

    从背后看着强袭班的清水检查的模样，勇生感到些微的不对劲。

    当房门开启关闭的时候，形成的风压会卷起尘埃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这里是荒废已久的废弃大厦。

    可是走廊上却几乎没什么灰尘飘起。

    “小队长——”

    “肃静！要往前进了。”

    勇生想要表示意见，却被杉下制止了发言。

    二楼、三楼、四楼——已爬升了大厦的一半高度。

    强袭班队员打开房门，踏入室内。

    “这里还留有家俱器材。”

    清水说道，打算一同调查被安置在房间内的置物柜和长桌。在小队长的指示下留下两名强袭班队员，其余的人也一同进入房间里。

    “这里也是没任何人……”

    当强袭班队员正要打开里头的置物柜的那个时候——有某个东西从房间里头跳了出来。

    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一股异臭顿时迸出。

    “呜哇！”

    “快散开！”

    在确认清水的安危前杉下先行发出指示。勇生等猎人们于左右散开，强袭班队员则像是在庇护他们似的站着握稳了枪。

    从里头跳出的人影用手上的刀械朝着被某种强酸淋上而痛苦难耐的清水一举挥下。

    是劈柴刀。

    “嗄啊啊啊！”

    沉重的钢刀砍进安全帽与防护服的隙缝间、那片完全没被遮覆住的部份上。

    清水的身体只有抖动了一下，接着鲜红色的鲜血喷洒而出。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一瓶瓶子被抛了出来。投掷的轨迹画出了一道光痕，瓶口上有一道火。

    “呜哇！”

    乌尔肯路海所拨开的瓶子掉下来砸碎，火焰开始蔓烧。

    即使说战斗服在耐燃性、耐热性上十分出色，但也并非完全防火，特别是经验不足的猎人更是害怕危险。

    丝毕卡和乌尔肯路海慌忙地跑进去房间里头。

    事情果如勇生所预测。

    鸭志田并非逃进了这栋大厦。

    而是把警察一伙人给诱骗进自己的根据地。

    鸭志田从清水的尸体上抢下散弹枪，把枪口对着丝毕卡。

    “危险！”

    弹丸命中护住丝毕卡的杉下腹部。

    虽是拥有高度防冲击性的战斗服，但不表示能完全挡下对尸人用的重弹。杉下弯起身躯倒趴在地。

    “捕、捕获！把他抓起来……！”

    杉下以痛苦的喘息做出指示。强袭班队员的一之濑举起了MGL140改。从不到两米的距离所射出的弹体破裂了开来，网子四散张开。

    由金属纤维与Kevlar聚合纤维结合，能承载数吨重量、也耐得住刀械攻击的复合网缠上了鸭志田。

    “乖、乖乖束手就擒吧！和我们一起离开的话，就不会对你施加伤害！”

    没有理会一之濑的呼吁，鸭志田在网子底下一面挣扎，一面从垂挂在肩膀的提袋中又取出一罐玻璃瓶，像是要淋在自己身上般地将其折断。

    强酸的刺激味飘散而出，冒起了白烟。

    〈STAB〉的对策还不够充分。

    对手可是积极活用尸人的能力来反复进行了纵火案件，十分熟知自己肉体的能力。因为酸性和灼热都伤不了尸人，所以就算被拘束住还是能使用这种手段。当然，也能当作攻击我方的武器来使用。

    尚未堕坏的尸人顶多只有怪力这种特殊能力。但是要杀人的话犯不着用上那种能力，因为只要使用刀械和药物就足以杀人了。

    既然是可以交涉的对手，也就表示对方拥有知性与判断力，也能拟定战略。

    既能准备好武器，又能部署好陷阱。

    勇生依旧把〈奥格尔〉的枪口朝着下方紧咬牙根。

    要怎么做才好——实在难以判断。

    就在这段时间，鸭志田扯开因为腐蚀而使拘束力变弱的网子，将第二瓶火焰瓶的液体倒在自己身上引火自焚。

    “唔！”

    另一名强袭班队员发射了黏着弹。高分子黏剂虽然发散了开来，可是因为高热产生变质无法抓住对手。

    被火焰所焚身的鸭志田站起身子。

    用着浑身是火的身体抱住不知如何是好的丝毕卡。

    “呀啊！好烫！好烫啊！”

    鸭志田从背后紧抱着拼命挣扎的丝毕卡当做肉盾，退往房间里头。

    “王八蛋！”

    乌尔肯路海以两手持稳了〈幻枪〉。

    枪口部份如〈乌尔肯路海〉（意即龙头）之名，貌似龙颚的奇妙形状，是一把大型的**。拳头大的光球代替子弹一举被放射出来。

    着弹点就在鸭志田的脚下。

    光球并未贯穿地板，一面缓慢地旋转一面如电动工具般钻挖着建材。

    “怎样？我这发是给你警告。下一发可不会打偏喔！把手举高过来！”

    以低速持续发威的破坏力——这就是〈乌尔肯路海〉的能力。

    乌尔肯路海一面上下鼓动着肩膀呼吸一面探问。

    衣服被火烧尽的关系，包覆着鸭志田的火势已熄。因为他之前也使用了酸液，所以现在是全棵的。还缠附在身体上的只有变得破破烂烂的衣服碎片而已。丝毕卡仍被他用单手擒抱住无法动弹。

    “别过来！我是说真的！要开枪了！”

    “不可以！”

    鸭志田当然让丝毕卡站在自己的前面。

    光球命中了她的腹部，像是在钻动似的旋转。

    “啊嗄！呀啊啊啊啊！”

    包覆着大声惨叫少女身体的黑色衣服破裂开了个大洞，白皙的肌肤显露而出。光球缓缓地钻开了柔嫩的肌肉，顿时血与肉片飞溅。

    不知是否因为射到同伴——人类为之震惊。或者是因为感到快乐的缘故……乌尔肯路海颤抖着腰部，在原地愣愣地呆站着。

    鸭志田仍抱着洒下肠子的丝毕卡尸体不放，从倒在地上的清水身旁捡起了榴弹发射枪。

    然后立即朝着乌尔肯路海扣下扳机。

    灰色的黏着剂扩散开来，动能的能量席卷了乌尔肯路海将他一把摔在背后的墙壁上。

    “咕、咕啊……！嗄啊……！”

    被瞬间凝固的黏剂缠死的乌尔肯路海发出呻吟并且开始呕吐。

    那可是拿来拘束尸人用的黏着弹。对一般血肉之身的人类而言，却会带来能将骨头为之折断的压力。〈STAB〉的战斗服虽能防护瞬间的打击，但是却无法持续吸收长时间放出的力量。

    “唔？这玩意还真难用哪。”

    重新拿起散弹枪，鸭志田开始向强袭班队员射击。

    若同样是拿枪互射的话，拥有不死之身肉体的尸人是压倒性的有利。就算因为防护服的保护免于当场死亡，有的人肩膀挨枪昏倒，也有其他人腹部中弹而蜷起身子。

    “请、请住手啊，鸭志田大哥！”

    勇生拉起面罩大叫。

    “是我！高出水勇生！”

    “高出水……？”

    看了勇生一眼也回应了一声，但鸭志田还是没有停止行动。

    他从强袭班队员手上夺下了枪，把枪口对着安全帽的面罩，淡淡地把手指扣上扳机。

    “住手——！”

    砰！

    勇生的大叫和枪声同时响起。

    强袭班队员的安全帽发出了晃动。鲜红的液体从碎裂的面罩里头喷洒而出，后脑部也流下大量的鲜血。

    两次、三次。鸭志田重复着同样的行为，确实地一一断绝所有人的呼吸。最后，他在零距离之下以散弹枪将乌尔肯路海的头颅给打爆。

    【奥格尔！奥格尔？现在是什么情况？】安全帽里头，奈槻的声音就在耳朵旁刺激着耳膜。

    安全帽没有能只关掉通讯机的开关，勇生右手仍拿着〈奥格尔〉，用左手将安全帽脱下，丢到脚跟旁。

    “鸭志田大哥……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你竟然会是……”

    “我才想问你这个问题呢。”

    鸭志田的脸上首次浮现出了表情。那是茫然与不解——

    “我……是一名警察，没有公开发表过的特殊部队。负责对你……也就是尸人进行拘束或破坏是我们的任务。”

    “果然如我所料。毕竟以尸人是存在的前提来开始调查新闻报导后，自然而然会冒出警察已拟好对策管制着报导的想法。最近又充斥着许许多多不自然的消息。只是从没料到勇生你也是其中的一员，你稍等我一下喔。因为我可不想在关系以外的场所引发火灾。”

    鸭志田从房间里面拖出灭火器，在还冒着烟的火焰瓶残渣上喷洒药剂。

    在没有家俱用品，水泥又剥落露出的废弃大厦很难发生往其他建筑物延烧的情况。

    这里是鸭志田雅文的根据地，而他是个设想周到的男人。

    ——————————

    已经发生堕坏的尸人其模样是一个巨大的眼球。

    正确地形容的话，是无数的眼球所聚集而成，直径一米半的球体。朝外与朝内的小眼球整齐划一地排列，形成了巨大的瞳孔。

    “别让它溜了！确实地处理掉它！”

    岩切大叫。

    虽然以有毒瓦斯为由驱离人潮并将这一带封锁起来了，但距闹街却不远。为了隐瞒尸人以及〈STAB〉的存在，迅速的处理是有必要的。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一面发出奇怪的震动声，丑恶的球体渐渐向优毅等人接近。

    它的行动很迟缓。或者说它是为了“看”的欲望所特化而成的尸人吧。

    “交给我来！”

    藤村——黛娜芙把右手伸向尸人。如同涓丝般的光线从〈黑革〉伸出缠绕在一起，形成了〈幻枪〉。

    感觉和白鸟座之星相称，近似瓷器般的纯白。从外型的剪影来看虽然和左转**相似，但是并没有区别出细微的部位。就好比取出一整枝真枪的外型所复制而成的粗劣模型。

    “要射啰、要射啰……！”

    以左手作辅助，扣下扳机。比〈幻枪〉还要更为静白的光从枪口喷出。

    “啊嗯！呼……！”

    和藤村的喘息声同时，两发攻击接连命中。巨大的球体被挖开了一个洞。数颗眼球绽裂溃坏，流漏发出异臭的液体。

    “成功了……奇怪……？”

    但是，球体在痛苦地扭动了全身之后，完好部份的小眼球落进了空洞里，将整体的形状调整成圆形。虽然变得比原先还要小了一点，但并无其他不同。

    “混帐……混帐！”

    藤村紧接着连射，结果仍是一样。虽确实命中，却无法实际给予如眼睛所见程度的创伤。

    拉起安全帽的面罩，一脸充血恍惚的表情及松垮的嘴角，摇摇晃晃地踩着不稳的步伐想要接近巨大的眼球。

    “站住！”

    岩切抓下她的肩膀。

    “咦……？啊，呃……啊、是的！”

    发出了好几次暧昧的声音之后，藤村总算惊觉到自己被人挡了下来。她虽停下了脚步，可是完全无法保持住“立正”的姿势，摇摇晃晃地摆动着上半身。

    “对付那怪物就算一点一滴地制造些微的伤害也没用。希利乌斯，你来做掉它！”

    “是、是的！”

    佑毅把被封印住的〈幻枪〉——〈希利乌斯〉以两手拿稳对准尸人。

    手指用力。可是扳机却动也不动。

    存在于眼前的，是异形般的怪物。不仅是目前为止所对峙过的尸人里头和人类相差最为夸张的外型，而且在优毅到来之时就已经堕坏。会让自己联想起过去曾是人类的事实的要素几乎完全不存在。

    可是对方只是停留在原地，微微地动作着而已。

    也不往这边发动攻击。

    是有嫌恶和不快感，但却是不带有恐惧与敌意的物体。

    如果不是精神上受到压迫或者感受到生命的危险，〈希利乌斯〉的枪口不会被解放。

    射啊！射啊！射啊、射啊、射啊、射啊——

    佑毅一面拼命地煽动自己，一面渐渐往巨大的眼强靠近。

    噗噗噗噗噗……

    “小心点，希利乌斯。”

    岩切手上拿着散弹枪跟在一旁。

    “……没问题的。我会尽量在近距离一发解决掉它！”

    怪物、妖怪、杀人犯、和人类水火不容的存在。

    在脑海里头不停地重复着这些念头。

    置之不理的话总有一天会袭击他人。啜饮人类的生命，将之彻底吸尽。

    优毅将父母遭小宫鶫所杀害而化成木乃伊的模样，以及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的中居队员的样子重新唤回了脑海内。

    消费死者、消费死亡——他拼命地甩开一瞬间浮现在脑里的嫌恶感。

    心中浓稠污浊的混沌往全身扩散而去。从指尖流到〈黑革〉，然后渗透进〈幻枪〉里，变成了润滑油将安全装置卸下。

    按键锁依序压下、扣具解除、进裂、飞出——扳机动作了。

    “呜哇啊啊啊啊！”

    在大叫的同时将力量注入了食指。枪口的插梢为之粉碎，枪管绽裂了开来。光芒一举爆发。

    尸人的中央开了一个大洞。

    留下来的眼珠群纷纷垮下掉落在柏油路面上散了开来，一个接着一个溶解、蒸发，消失了。

    “呼……呼……”

    一股脊椎骨被拔掉取而代之被塞进了蜜块的感觉。

    力量从全身的关节流失。

    “呼……呼……呼……”

    虽然试着调整了呼吸，可是脚跟还是站不稳。

    “啊哈……你真不是盖的耶，希利乌斯。我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啦，比听说的还要厉害嘛。”

    “……别碰我！”

    “唉呀！”

    优毅不自觉地一把推开想要过来抱住自己脖子的藤村。她也才刚射完〈幻枪〉。依然处于虚脱的状态，所以摇摇晃晃地往后退然后一屁股跌坐下来。

    “啊……对不起。忍不住就……”

    也不是讨厌她。只是把她和理绪产生联想，反射地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辛苦你们两个了。要撤退啰……啊，等一下。是本部打来的联络。”

    一面苦笑，岩切一面从外压着安全帽的耳边。

    “是紧急状况！所有的人注意倾听！”

    优毅听从岩切所言，紧绷起发热松缓的神经，集中精神于内藏的传声器。

    【本来的目标——前去捕获三十一号的杉下小队失去了联络。岩切小队，你们能从那里前去救援吗？】

    “强袭班队员大家都平安无事，也没有损耗到装备。只不过两名猎人都使用了〈幻枪〉。把这两人用巡逻车送回本部……”

    “总指挥长！杉下小队的猎人是谁？”

    优毅打断岩切的声音，向无线对讲机询问道。若是在自己这队的后头出动的话，成员就只有那些人了。难不成——

    【是乌尔肯路海、丝毕卡、奥格尔。】

    “总指挥长，我没事！我要去！”

    【你真的还能作战吗？〈幻枪〉的连续使用会……】

    “只要在移动的时候回复的话，我还能再射一发左右！拜托你让我去！”

    【……好吧。黛娜芙呢？】

    “啊……我是还想开枪啦……可是感觉很像撑不下去了……啊哈。”

    藤村仍一屁股坐在地上，抚摸着黑衣底下的腹部。

    【我知道了。那么岩切小队长，请让强袭班队员和希利乌斯立刻出动。必要的情报将会利用无线传送过去。】

    “总指挥长，关于三十一号不予以破坏，而是交涉与捕获优先的指令还是有效的吗？”

    在搭进一行人的厢型车开出的同时，岩切发问道。

    【是的。但是，猎人和一般市民的性命为最优先的方针也没有变动。就我们目前所把握到的状况，奥格尔似乎直到最后还平安无事和三十一号进行了接触就是了……】

    奈槻的声音里难得地出现了困惑。

    “既然如此，虽然这么要求有违过去的程序，只有已经清楚的部份也好，请把原体的资料送过来吧。不然的话很难进行交涉。”

    一面心不在焉地听着岩切与奈槻的对话，优毅一面做着深呼吸。

    勇生有危险了。

    亏自己不久前才刚发誓要好好守护他而已，一旦被组织的轮值表分开的话就什么事都无能为力。其他强袭班队员和猎人都消息断绝的意思就表示，对手和刚才的眼珠怪截然不同。是抱有明确杀意和攻击手段的尸人。

    快啊，拜托快点。

    优毅感受着身后引擎的震动，坐立难安地不断摆弄手指头。

    由于非常状况的缘故〈黑革〉并未被回收，依然戴在手上。

    【原体为男性。是关棱高中三年级的鸭志田雅文。】

    贯穿了耳膜的音串犹如电击一般麻痹了优毅的神经。

    “请、请你再重复一次！”

    【是鸭志田雅文，我把照片传送到画面去。】

    兼备有0HD（overHeadDisplay，抬头显示器）的面罩上显现了脸部照片和个人资料

    那些资料尽是优毅所不知情的事，所以他也无意去确认清楚。但是鸭志田并非随处可见的菜市场名。

    勇生所对峙中的尸人，是他的朋友。

    在巡逻车的带头之下，厢型车提升了速度。坐在没有窗户的后座席上虽然看不见流逝的夜景，但是身体感受得到加速度。

    车子毋庸置疑地向着现场接近而去。

    纵使如此，优毅能作的也只有徒增焦虑而已。

    ——————————

    “火也灭了。如果警方大人再来的话，反而是我变得有利。不但可以夺取对方的武器，而且实战部队大概也都解除了安全装置吧，就算像我这种外行人也能马上拿来使用。好了，那我们就来聊一会儿吧？”

    鸭志田拂下黏附在身体四处的烧焦衣服残骸，然后如此提案。

    那不是笑脸，也不是憎恶。而是充满了透明意志的一张脸。

    “这是为什么？为何你会……”

    勇生把〈奥格尔〉的枪口朝向他逼问。

    “我想你多少也察觉到了吧。我的老爸已经死了，就因为欠债。”

    过去在工商老街经营着小型工务店的鸭志田父亲因为交易对象倒闭的缘故，连带地被膨胀了借款数字，由于银行也不愿融资，只好从SPRINGS借钱，当贷款额度满了之后，便被介绍到利息更高的地下金融业者去。

    虽然鸭志田父亲为了至少避免公司的倒闭使员工们流落街头而四处奔波筹资，可是利息膨胀，最后在尽力安排了其他人的下一个工作之后便收掉公司，以自杀的保险金还债。

    “因为我老妈在我还小的时候就死了，所以叔叔婶婶便收留了我。他们两人都对我十分照顾，明明家境也不富裕，却还是愿意让我上高中读书。”

    事到如今才想到，鸭志田一开始就曾经说过。

    本来想当新闻工作者，“本来”指的是过去式。

    所指的也就是因为家庭经济的缘故，放弃了升学与将来的意思。

    “想当新闻工作者的执念——与其这么形容，不如说依依不舍吧。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把老爸逼到死路的那个人的事情而展开了调查。所以，我打从一开始就发现你是高出水社长的儿子了喔。因为那姓氏很少见，而且那家伙还是创伦的理事。”

    “你难道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接近我的吗？”

    “才不是呢！这整件事都是偶然。就算是亲生父子，也是不同的人啊。”

    当这句话从为了替父亲报仇而把众多人命牵连进来的鸭志田口中说出之时，那般正当的言论也形同滑稽可笑、荒腔怪诞。

    “话说回来，这就是所谓命运的玩笑吧。我是尸人，而你则是警察的特殊部队。”

    “这组织名叫〈STAB〉。我们因为能使用这武器——也就是〈幻枪〉的理由被网罗。我则另有其他目的，我也有出于个人、和你的复仇近似的理由。”

    勇生毅然决然地做出自白。

    “鸭志田大哥，请你投降吧。我们还有交涉的余地。〈STAB〉他们很有兴趣知道你是在何种状况下尸人化的——讲白话点，也就是感染途径。”

    “你们以为我会讲出来吗？”

    “我想也是。”

    “更何况，我可是个纵火杀人犯耶。警察会放过我吗？”

    “尸人不是人类，一般的法律并不适用。向我们投降的话，也有双方妥协的余地。”

    “话都是你们说了就算哪。祭出超法规干掉尸人，现在又祭出超法规放一条生路是吗？这种不公平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他一脸严肃的表情回答着。错不了，他就是鸭志田雅文。即使变成了尸人，人格也没有变。

    勇生拿着枪瞄准的手在发抖。

    〈奥格尔〉好沉重。明明应该没有质量才对。

    不对，手会稳不下来并不是单纯肌肉疲劳的缘故。

    透过〈黑革〉从皮肤渗入底层的发射冲动。那股冲动在肩膀一带积蓄、沉淀、产生漩涡。

    即便拼命想以理性封锁住，仍彷佛立起来的纸片因毛细现象被液体向上渗透一样，冲动通过神经、透过血管、透过骨髓想要侵袭脑袋。

    只要开枪射杀，一切就结束了。

    轻而易举的事。

    这么一来让心脏烦躁不安的左右为难也会为之烟消云散。

    不对——勇生没发出声音，在心底大叫，紧咬着牙根。

    “你们叫〈STAB〉？你们组织对尸人性质之类的资料也有一定程度的调查吧？尸人会变得只能专注于一个目的上。去忍耐或者违背都会感到非常地痛苦。”

    鸭志田露出了些许微笑。

    “就我的立场而言，我的目的是对害死老爸的那个人报仇。并不是当上新闻工作者。”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针对SPRINGS的老板——高出水史郎一个人攻击就好！为什么要选择会波及无辜他人的手段呢！”

    “……要是能让大众以为有多数人宁可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对SPRINGS予以惩罚的话，比起单纯杀害站在顶点的那个人要有效果多了。多数人类抱持关心态度，共同拥有愤慨。不仅整个公司的龌齚勾当会被揭露出来，那些狐群狗党的同类也会被人纠举弹劾。唉，虽说可能会连带使其他合法的消费者金融业也被卷进无妄之灾，不过这点也只能请他们包容一下了。”

    鸭志田透明般的视线射向勇生。

    因为宛如要被刺杀般的压力，勇生不经意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对。这大概是我的任性吧。想诉诸于世的念头，其实就是对想成为新闻工作者愿望的不舍吧。”

    可是，和尸人相关的事件并不会被报导出来，不管事情做得再怎么惊天动地，在公诸于世之前就会遭到篡改。如果，身为尸人的鸭志田的不死身暴露于众人的目光之下，不会有人把动机当成问题来探讨，就只有“异常怪物引发了事件”这一点会成为众人注目的话题吧。

    所以，鸭志田才选择了现在的手段。

    借由火灾这种难以隐瞒，会牵连多数人的手段来吸引目光，再借由连续发生来让众人容易联想目的。

    “但是你杀了好几个真正目标以外的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勇生说出口后才惊觉到。

    自己没有批评的资格！

    若要论直接的仇恨，杀害智笑美的那个尸人早就被贝妮朵拉堤收拾掉了。至少自己听说到的事实是这样。想向存在于幕后，这个悲剧的根源施以惩罚的念头也只不过是勇生的一意孤

    “……不，我要订正说词。我能理解只有复仇一条路可走的心情，我也是因为失去珍贵的人才和尸人作战至今。”

    “你还真老实啊，高出水。”

    一面这么说，鸭志田一面又重新拾起强袭班队员的散弹枪。

    “……光只是变成尸人，能得到的也只有不死之身罢了。以及稍微超越人类的力量，就凭这些玩意，还是什么事也做不到。不管是搞砸SPRINGS钱庄的分店，还是和打算抓我的警察一战也好，不花点心思下工夫还是不行。可是，那些准备都不算是为了达成目的的行为吧，所以果然还是会觉得痛苦。”

    一瞬间，鸭志田的嘴角放松了下来。

    “又是去搞来汽油和刀械，又是从学校偷来硫酸。虽然这些事情全部都是为了最终目标所做的准备，可是当我在做这些事时，脑子里就会升起一股被责骂：‘快点动手做、还在拖拖拉拉什么’的感觉喔。”

    他把枪口对准了勇生。

    现在彼此互射的话会是哪一边比较有利呢。

    穿着同样制服的强袭班队员因鸭志田的枪击而倒下。就算没有当场死亡，也无法完全防御。若在这个距离开枪的话，是回避不开的。不仅如此，因为现在脱下了安全帽，要是被打中头的话，只要一发就完蛋了。

    〈幻枪〉对尸人是有效的。可是〈奥格尔〉的威力受到勇生的精神状态所左右。到目前为止他为了想要提高破坏力而让斗志变得更高涨、让憎恶变得更敏感起来。

    那么，就在现在，自己憎恨得了站在眼前的鸭志田雅文吗？

    能将他视为应该彻底击碎的标靶、视为加害人类的存在、视为站在杀害智笑美那一派的人——视为邪恶来憎恨吗？

    能憎恨敌视曾被认为是“同志”的这个男人吗？

    想要开枪的冲动、必须开枪的道理、不愿开枪的感情。

    “那个男人……高出水史朗迟早有一天会受到法理的制裁！我会备好证据，就算要告发他也行！所以……所以，请不要再继续杀人了！如果有愿意协助的尸人，不只是感染途径，说不定连变回人类的方法都能研究得出来！”

    “你的心情还有正义感里不会存有一丝虚假吧？”

    鸭志田的声音打破了勇生的迟疑。

    “可是你不觉得吗，你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建立在坐拥特权之人的天真自大。可能是因为你是在富裕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吧。像我一样走投无路被逼得退无可退的经验你可曾有过？”

    “不是这样……我……！”

    勇生讲到这便无话可说。

    即使出于感情驳斥，却想不出具体的反驳之词。

    “就连现在，你也是站在一名警察特殊部队人员的立场来说话。在所谓超法规、非公开的特权保护之下。”

    “我……”

    好想跟他说不是这样。

    “说什么迟早有一天，那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我老爸都死了，绝对不会死而复活。被斗垮的公司也回不来了，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

    勇生能体会。

    勇生也曾向优毅和他的父母如此宣言过。

    智笑美已经死了。不要紧抓着不存在的可能性不放，放弃还活着的念头接受吧，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把已经失去不复返的事物拿来当作理由，可是自己却又耐心地等待。

    勇生自认那是一种自私。

    “尽管如此，若说一定要有所行动的话，那就只有现在了。说什么迟早哪一天会怎样、总有一天会怎样，这叫我怎么可能枯等得下去啊！”

    “我……我……！”

    勇生只能不断重复同样的字眼。到底想表达什么，连自己也不清楚。

    只是，没办法忍受自己不发出声来。

    “我绝不能死在这里。在达成决定好的愿望——复仇之前我绝不能死。如果有人挡在这条路上的话，哪怕那个人是勇生你，我也照杀不误。”

    Franchi·SPAS15的枪口笔直地朝向勇生的头。

    “我也一样。”

    勇生把〈奥格尔〉对准了鸭志田裸露的腹部。

    “我并不想杀你。但是，如果你不肯服从我们的指示，那么我的任务就是为了防止损害扩大而将你处分掉。”

    “任务？你以为那种玩意能胜过我个人的——纯粹的心愿吗？”

    勇生未能答出鸭志田最后的提问。

    ——————————

    优毅一路急冲。

    在车子到达目的地的同时便跳下车，没理会打算确认状况的岩切就冲进大厦里爬着楼梯。

    呼吸急促了起来。安全帽放在车里没带在身上，他张开了嘴呼吸空气。烧焦的臭味污染了口腔黏膜。

    “慢着、希利乌斯！不要一个人贸然行动！”

    虽然岩切在背后呼叫，可是优毅对其充耳不闻一次跨两个阶梯向上爬去。

    在里头和尸人有过接触并且和杉下小队发生了交战为止的发展他都知道。

    不快点赶去不行。

    不愿让勇生被杀死自是不在话下，也不能让勇生射杀鸭志田。

    即使说化作了尸人，毕竟是曾经信赖、尊敬过的对象。而且没有发生堕坏，不论外貌还是心境都还是原来的鸭志田。

    击杀、破坏这样的他——不能让勇生背负这个痛苦。

    如果说非得由谁来动手不可的话，那就应该由杀害标靶也不觉得苦痛的人来下手才对。

    好比说——就像自己。

    优毅在紧握的右手上强加了力量。

    坚硬的触感和压力诞生，推开了手指头。沉重粗糙、可是并不实际存在的钢铁块显现而出。

    在被封印的最强之星〈希利乌斯〉的重量之下，摇摆的手臂差点被甩了出去。

    开枪吧！当机立断地。在目标映入眼帘的瞬间，毫不犹豫地。

    为了守护勇生，守护他的生命，还有他的心灵。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开始全速冲刺，用肩膀一头撞上半开的门。

    “高出水！”

    优毅大叫。

    勇生回过身来。

    在他的对面有个全身赤裸拿着散弹枪的年轻人。

    如资料所示，生硬方正却并不有力的脸，只不过没戴眼镜。

    是鸭志田雅文。

    〈奥格尔〉和SPAS15。彼此的枪口相互指着，对峙的两人。

    优毅看到了。

    以着宛如高分辨率暂停画面般的鲜明印象。

    急促地颤抖着嘴唇迟疑不定的勇生，还有以着没有一丝蒙胧和犹豫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标靶的鸭志田。

    勇生发抖的不是只有嘴唇而已，扣在扳机上的食指也是一样抖个不停。在鸭志田的右手上力量徐徐地、可是确实地不断被带了进去。

    被延长到几乎让人以为是无限的时间。

    但是，确实地正在流失中、变化会造访、结果将到来。

    要是就这样放任下去的话……

    在结果到来之前，就让它结束。

    只能做到这件事，如果是这件事的话就做得到。

    只有自己能做到！自己能做得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优毅大叫的同时挥起〈希利乌斯〉，用左手辅助。

    覆盖着击槌部份，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的锁有如要碎裂了一样迸了开来。

    能量在被阻塞住的枪管里沸腾、爆发。

    满溢出白光的是枪口呢、还是优毅的脑内呢？

    在刺眼的火焰中，鸭志田的腹腰消失，上下半身被分断开来。

    胸口以上的部份飞到天花板，失去了腰身的双脚跌落在地板上。

    破碎的三块残骸抛飞到正面墙壁上重叠在一起。

    “呼……呼……呼……！”

    优毅跪倒，杵着左手，调整呼吸。

    充满整个大脑的浓厚甘甜蜜液，急速地开始降下水位。

    “喂，你还好吧？”

    赶来的岩切一行人关照优毅。

    “尸人歼灭确认！奥格尔、希利乌斯两人皆平安无事！”

    “强袭班的杉下、井内，猎人丝毕卡、乌尔肯路海死亡。另有其他伤者多名！请马上派遣救护车过来！”

    状况确认与向本部的请求话语，大声地在现场交织着。

    在开始变色、要被消灭前的那一瞬间，鸭志田的脸看起来似乎浅浅地露出了一笑。

    “优毅哥……”

    听到呼唤，优毅于是抬起脸来，勇生正低头看着自己。

    “你、你没受伤吧？”

    守护住了！把他从死亡中拯救了出来。完成了赋予自己责任的满足感弥补了〈幻枪〉发射后的虚脱感。

    这样就对了。如果是这样的战斗，就能持续下去。

    这不是准备万全也不是正确无误，心里很清楚这只是单纯的自我意识。

    就算是这样也好，如果是为了守护深爱妹妹的男人、同时也是自己的朋友，以及为了能回归到平稳日常生活的那一天，而不是只是被受命解决敌人的话——但是勇生忽然一把抓住了优毅的领口。他虽然想把优毅提起来，却力量不足。

    勇生自己跪了下来，用力把优毅拉靠近。

    “什……？”

    “为什么……为什么要开枪呢！”

    紧咬着嘴唇，眼尾积满泪水，声音里带着强烈怨恨的勇生责问道。

    “你为什么要开枪呢！”

    “我……我是想要保护你啊……”

    “我……并不想被保护啊！”

    泪水流过勇生的脸颊。

    “……你那时候差点就要被射杀了。而且那家伙是高出水你的朋友……”

    “所以……所以才非得由我下手不可啊！一定要由我来承担下杀掉他的痛苦啊！”

    娇小的勇生把优毅推向墙边。

    “我想要借着心痛……和背负痛苦来取得资格……而不是仰赖着所谓复仇者的特权……你从旁夺走了我受伤害的权利！”

    “混帐东西！”

    优毅反推了回去。

    “你让自己受苦又有什么意义！”

    优毅回想起划在理绪的手腕上，像是在涂抹掉什么一样的无数红色线条。靠着无意义的苦痛来调节心理的危险平衡。

    “你这样做……你这样做只是自我满足而已吧！不要为了那种念头去接近危险！我想保护你，不想让你死。这也是为了智笑美啊！她才不会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

    “智笑美已经不在世上了！请不要擅自帮已死之人申述她的感受！擅自保护并不希望被保护的人然后为此感到满足，优毅哥你自己才是在自我满足！请不要把我拿来利用在你正义感的自慰上！不要自己一心认定我就是应该要让你保护，我就是比你弱！”

    一面哭泣、一面嚎叫，可是勇生的声音里头并不是只有激情而已。

    有一支冰冷的钢钉贯通在热血的怒吼声之中。

    自己能力的不足——这件事情总是让勇生十分痛苦。自从成了〈STAB〉的猎人以来，至今尚未靠自己的力量消灭任何尸人。

    一种名为想单方面保护渴望着坚强与战果之人的傲慢。

    如果说想保护他的话，为何从没把这个决心告知勇生过？

    这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无意识之间早就澈悟了他本人并不这么期望，会被拒绝接受。

    真的是如假包换的自慰。会事先做出“我要自慰，麻烦让我在心里利用你一下”这种宣言的人一个也没有。

    “……抱歉……”

    勇生揪紧领子的手放松了下来。在数个呼吸之后，他把手也放开了。

    为了想证明自己的战斗并非没有意义，并非只是随波逐流而寻求着目标。会不会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离自己手边最近的就是勇生如此而已呢。

    在身体刻划伤痕的理绪。

    于内心渴求心债的勇生。

    期望找到意义、责任的优毅。

    大家都站在同一条线上。

    若能干脆像村濑和藤村一样什么事都不多想，放纵于快乐的话，那会是多么的轻松呢。

    无条件地肯定开枪、打倒、破坏、消灭等行为。

    沉醉于透彻身体的舒畅，以及正义的美名。

    但无论是优毅还是勇生，谁也无法这么做。

    ——————————

    “多谢你这阵子的照顾。”

    手上拿着装满了行李的提袋，勇生打直身子行了一礼。

    “要好好地跟父母道歉喔。就算没办法尊敬他们，毕竟你让他们操心和添麻烦也是事实。”

    三十一号事件解决的隔天，勇生便决定回家。一旦下定决心之后，他就会马上行动。

    优毅递给他一封信。里头写着勇生规矩有礼貌，反而是身为朋友的自己受到他的诸多帮助和指教等内容，是一封写给勇生父母的信件。

    “到头来，在想要抗拒父亲的念头下，我只是在一味逃避而已。”

    “别再想那些了……常常思考是好事没错，但不要去钻牛角尖嘛。”

    “不……如果要说那个人无可原谅的话，那我当初就不该把自己的眼睛从自己是那个人的儿子、并且在那个人的庇护伞之下活着的事实移开……我过去一直都在仰赖着特权。”

    勇生的行李比来的时候还要增加许多。

    将近两个星期的同居时间。另有光靠跟优毅借还不够，所以买了许多新的东西。那些钱虽然是从勇生的存款提出来的，可是那些原本就是父亲所给的零用钱。

    〈STAB〉的任务是例外，勇生虽然有参加过义工活动，可是没有去打工赚钱的经验。

    “我来到优毅哥的住处之后第一次洗了床单。意外地觉得还挺简单的，不过这也表示过去以来自己从没做过这种事。”

    “……我也一样没洗过啊。国中和高中的一般男生都是这样的吧，不要所有事情都想要往自己身上揽啦。”

    “我就是想要背负，我一定得背负才行。因为是我自己想要这样的。”

    “……既然你这么决定了就好。不过，要是感到痛苦或难受的话，与其说休息，总之先暂时避难一下会比较好，那个时候就来找我吧。”

    虽然想抓勇生的肩膀，手臂却畏缩了起来无法顺自己意思动弹。但还是至少让声音充满元气。

    “这意思是到时你会好好保护我吗？”

    勇生貌似痛苦但是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优毅。

    “不是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啊。虽然还是有些相处不够自然的地方，而且也说不上是完全互相了解，可是我和你已经不算外人了吧？”

    “……是啊……”

    感觉充满顾忌地，勇生伸出了右手，优毅也伸手回握。

    “不知我们还要反复这种事情多少次呢。”

    “天知道……搞不好，一直到死为止吧。”

    “可是……无论如何，我都要继续作战下去。”

    “啊啊……”

    优毅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无法否定勇生的主张，也不能全盘予以肯定。

    只是怀抱着忐忑难安没有归纳出答案的心情互相握手。

    要是握得太用力会让人觉得痛苦，若是太无力思念则又传达不出去。

    一个既不便、也不确定、又不安的仪式。

    尽管如此，还是不得不继续下去吧。

    既使烦恼、痛苦、困惑堆得如山高，甚至受到伤害、保护他人、感觉痛苦也会被斥责为天真。

    继续过着被夺去了所有的选择，反而更只剩迷宫般的旁徨日子。

    （终）

    后记

    不知《尸人狩猎者》第二集是否让各位读者感到有趣了呢？

    虽然这种故事内容却说“有趣”也很奇怪，但总不能在这个场合说“苦了您的眼睛”还是“让您伤脑筋了”这种话。

    如第一集后序里所说过的，本系列作和以往葛西的风格不同，但是事实上我也相当喜欢艰涩阴沉的故事喔。拿电视连续剧来举例的话，就好比是“鸳鸯右京捕物车”（暂称）之类的节目吧。

    “鸳鸯右京”我过去一直只有听人谈论过，前阵子因为地方电视台的重播，总算第一次看到实际的内容了。真不是盖的，这不只和传闻的水准大异其趣，根本是远胜传闻水准的超级大作啊。

    该戏虽以“因误中陷阱受伤而变成下半身不遂的同心（下级兵卒，特指步兵）搭着由妻子推行的手推车，以鞭子为武器不断与恶人作战”这个奇异的设定闻名，但这只不过是这部戏所有凄厉之处的冰山一角罢了。

    主角右京会做到这个地步的理由，如果是为了向伤害自己的敌人报仇的话，那还算是普通，或者说很浅显易懂啦，但其实并非这么简单。

    右京只能靠着与邪恶战斗来维持自己的自我统一性，就某种意义应该说他这个人就是个正义麻药的上瘾者。不管是前同僚建议“你别逞强了干脆就当个寺子屋（类似私塾）的老师吧！”还是妻子说“由我去工作想办法维持家计”，他都为之拒绝。就算没人拜托，他还是自顾地向死亡投身。为求与邪恶一战，别说是自己的性命，就连妻子的命他都可以拿来当作诱饵暴露于危险之中。

    他的人格比起设定和视觉更是为之壮烈！

    在冲锋杀阵的场面为了强调右京的不利之处，骑马的敌人、铁炮的名人、吹箭的高手等优于机动性与远距离攻击的家伙接连出场！在最后一集竟然靠着一根鞭子和大炮对决耶，和大炮喔！果然主角就是要尝遍苦头，就是要在乱来和不可能之中发光发热才是特色！

    当然剧中不是只有这种冲击性的部份而已，登场人物的感情交流、以及主题的深究探讨都是十分的精采呢。

    其他还有并非肤浅的悲剧，而是忍无可忍感觉全开、地狱度仪表破表到MAX的章节不断接连推出的“刑事追缉令！”（暂称），虽然绝非一流的顶尖大作，可是却深深地触动了我内心深处。

    如果本系列作品也能以葛西我的方式，尽可能地接近这些前辈作品的厉害之处与深度的话……我是抱着这样的打算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我错过了几回“刑事追缉令！”的章节内容。不知道是不是不会出DVD。虽然这是十年前的节目，可是诸如现今所谓起源于电话交友的跟踪狂杀人、还是靠柏青哥吃饭的御宅族尼特（泛指不事生产也未在学校进修的人，俗称家里蹲）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事件等等充满了宏观性、让人现在更想要重新回味的故事章节还是很多。

    那么，最后在此就向关照过我的各位说声谢谢。

    多亏了负责插画的金田先生、责任编辑的大桥先生，制作、印刷、流通相关的众多人士，才能顺利推出第二集。另外，感谢麻生俊乎先生在构想时提供我贵重的建议。如果不是麻生先生的一句话，或许优毅和勇生同住的点子就不会诞生了也说不定。以及，向现在手上拿着本书的读者您致上最大的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

    我会尽早将第三集送达各位读者的眼前，敬请期待。

    这个嘛，虽然在一般的解释下应该不会是什么“快乐有趣”的故事。不过本作毕竟还是属于娱乐作品嘛！

    2006年秋葛西伸哉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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